在老人开口的瞬间，裴清初迅速侧身后仰，将将避过红发女人抬起的视线。
他反手捂住老妇人口鼻，在对方惊惧交加，又转为愤怒地凝视中，扯着人后退半步。
“得罪了。”
裴清初钳制着对方，压低声音，另一只手同时拉上窗户，在窗边侧耳静听。
红发女人的脚步声停顿片刻，终于远去。
对方暂时不打算将事情闹大，至少没在中心区这种闹市伤人，裴清初缓缓松了口气。
他放开手，眼前忽得落下一抹沉重阴影，青年下意识躲避，圆柱状抱枕在身侧落下“咚”的响声。
裴清初后退两步，张了张嘴，想解释：“对不……”
老太太双目圆瞪，不等他说话，双臂发力，又是一抡，砸在柜上溅起铺天盖地的灰尘。
裴清初咳嗽两声，格挡后撤，慌忙辩解：“我不……”
“大母！我来看崽崽啦！”愉悦的女声由远及近。
迪鹭特顶着粉毛麻花辫，“噔噔噔”地上楼，还没问安，就见妻子的母亲正将一根抱枕舞得虎虎生风！
阁楼空气中尘埃飘荡，被追着打的人手里拎着精美的甜品包装盒，在狭窄空间里闪转腾挪，竟有几分矫健。
“……裴清初？”
迪鹭特看清人，挠了挠头，终于反应过来，三两步上前横在两人中间。
“大母！大母你先别打了！我认识他！”她一手一个拎住衣领，以分海之势将两人止住，“这是我在夜校的同学！”
老太太停手，狐疑地看她：“你还上过学？”
“我、我上过啊！”迪鹭特抓心挠肝，“我和露娜还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呢！”
说话间，又一个老太太在楼梯上警惕露头，身后跟着扛着棒球棍的青年女性。
几人大眼瞪小眼。
“mama，姐姐。”
迪鹭特尴尬地松开拎着老太太领口的手，“大家都来了啊。”
被称作大母的老太太——显然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一家之主。她拍拍领口，指挥人让开：“小迪，既然你认识，那你来看着他，把他带到大院去。”
“哦哦……等等，他、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在夜校借我作业抄，还是个Omega……”
迪鹭特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闭嘴，歉疚地看了看裴清初。
裴清初摇摇头，示意她带路。很快，Omega就被领到院子中央。
能住在中心区二层临街小楼的家庭，很有几分排场。大母被围在中央，和她同辈的几个老妇人也都在场。
年轻些的是她们的女儿辈，人数不多，其中一人眼神担忧，眸光始终落在迪鹭特身上。
这其实是联邦家庭的常见构成，同母一宗、同血同族，一般由女性beta或Omega主事，其及姐妹诞下的子代由全族共同抚养。
幼儿统一管母亲辈的女性叫mama，男性叫Jojo。等年老昏聩，家主会将位置禅让给下一代最有能力的女性。
——像裴清初和兰昭蘅这样的家庭，其实是少数。
毕竟男性天生在统筹管理能力上就差些，行事冲动眼界浅，性情智力又存在极大上下限。
像兰昭蘅动辄斥巨资买玩具、导致逾期高利还款不说，裴清初更是活一天算一天。
两人能把小小养大，多亏小小天资聪颖和命硬。
他俩每月都要专门抽时间算税款负债，直到小小学会认字算数，两个大人才得以解脱，心有余悸地把账单甩给可靠的崽。
“……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众目睽睽下，裴清初大概说了事情原委。
调查不方便透露，他只说自己因军部任务，被杀手盯上。
迪鹭特作为外女，比他地位高不了多少，押着他，眼神还可怜巴巴地看一旁的露娜。
“既然露娜选择了你，你也算半个我们家的人，”大母沉思片刻，挥了挥手，“既然是误会，那就送这位裴工离开吧。”
迪鹭特松了口气，很讲义气地把裴清初拎起来，对大母鞠躬：“您放心，我肯定把他送出去！”
她已经把自己来露娜家的原因忘在脑后——alpha基因易受环境影响，攻击性强，兴趣多变，育儿能力接近于零，帮忙带娃基本是她找露娜玩的借口。
众人散去，迪鹭特挺胸展背，可惜露娜见她没事就去育儿房值班了，没看到她拗出的肌肉线条。
“我老婆是不是很好看？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迪鹭特兴致勃勃地收回目光，又叹气道，“不过她今年有两个姐妹生了宝宝，没空跟我去约会……所以我才去夜校。”
她三言两语描述着计划中的未来：趁这个机会提升自己，学技能考证，争取加工资之类。
裴清初安静听着，忽然打断她：“最近先不要去夜校了。”
“啊？”迪鹭特愣住，看他表情不似开玩笑，小心翼翼道，“也和……军部秘密任务有关？”
裴清初点头：“不要去夜校，不要加入互助会，也不要吃喝夜校里的东西、注射针剂——”
他迅速把自己能想到的，芯片可能起作用的方式都说了一遍。
迪鹭特起先还不以为意，越听神情越谨慎，她语速放慢，十分严肃道：
“我可以帮你。”
她是联邦军人，就算因伤退役，经验身手也比普通人强得多。
如果情况确实像裴清初说得那样，危险紧迫、涉及面广，那裴清初肯定需要一个熟悉夜校环境、又有一定武力值的人帮他。
然而，Omega青年轻轻摇了摇头。
“你现在是平民，不是军人。”
迪鹭特心中刚冒出恼怒，看着眼前人异常沉静的表情，又顿住。
这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舰队。
当年她忐忑不安，无可奈何地交上了防线漏洞的证据原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可能是某位长官心血来潮，看一眼便扔在一边，之后查无此事；
可能是上司攀上关系，索要证据销毁；
也可能是为他人作垫脚石，她继续在小兵的岗位上蹉跎余生……
然而，盛宴托人给她带了这样的话。
“你已经履行了作为军人的职责，接下来的一切，请交给身为指挥官的我。”
“我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公正审判。我相信正义终将降临，也相信联邦不会让任何一位保卫它的将士寒心。”
迪鹭特听过很多冠冕堂皇的宣讲，却还是在听到话语的那一刻，鼻尖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记忆中的身影，隐约与眼前人重合。
明明是omega，迪鹭特想，不算强壮、甚至有些消瘦的身躯，却像是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一样。
两人已经走到偏门门口，迪鹭特深深望了他一眼：“……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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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初客气地笑了笑。
等视野里的人影消失，迪鹭特才一拍脑门：“坏了，没拿蛋糕！”
——
裴清初刚离开宅邸，又感觉到那股窥视。
……这是他预想的最坏可能，对方目标明确、极有耐心，很可能是职业杀手或雇佣兵。
裴清初脚步加快，一边拨打通讯给齐鸢，一边回到自己车上。
……不能回家。
他启动车辆，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停，脑中思绪纷转。
对方刚才退让，未必是忌惮中心区人多，也可能是地形环境影响不利于发挥。
他不能乘坐公共交通离开，一旦在封闭车厢舰艇内发生打斗，很可能会波及普通民众。
他更不能把危险带给兰昭蘅和小小。
令AI调出车载地图，青年的眸光扫过全景，很快落在工业区外的海运港口上。
那里有废弃机甲舰艇的“坟场”。
被淘汰、参数不符新规、经济报废的巨型机械群，永远沉默地停在海湾下方——因为拆解、回收它们的费用远超能带来的收益。
现下，那里是最适合将跟踪他的杀手引开……甚至，彻底解决的地方。
视窗里，浓艳红色一闪而过，裴清初瞬间发动悬浮车！
极速变动的动态里，忙音连绵不绝，预想中很快就能接通的通讯，迟迟没有得到响应。
悬浮车以最大速度抬升、冲进航道，车身几乎垂直于地面。剧烈气压和重力改变让裴清初胸口发闷，握着操纵杆的指尖霎时失去血色。
然而，身体几乎极限的痛苦，并没能让裴清初眨眼。身后，视窗中的景象显示，另一辆悬浮车用同样极端的抬升速度紧随在后！
视窗中的景色，随眸光指挥放大，悬浮车的驾驶室里，红色发丝随风飘舞。
裴清初第一次看清了红发女人的脸。
……怎么会？！
他心神巨震，险些操作失误，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开启了手动操作模式。
纤长五指在弹出的空悬机械键盘上输入指令。
清脆的敲击声中，悬浮车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变速，做出机甲竞技动作。
……那个女人……
不能进入普速航道，对方开车显然不顾别人死活！
裴清初一咬牙，不顾悬浮车引擎悲鸣，强行二段推进，进入高速航道。
细小如针的长串火星伴随灰黑烟尘点燃天空，悬浮车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裴清初喉中又浮上血腥，无法抑制地咳嗽两声。
进入高速高空航道后，他迅速调整参数，让悬浮车保持在极限速度，接连超车。不少被路过的司机被惊住，有人愤怒地鸣笛示警。
裴清初却顾不上这些，身后追击还在继续，他敛眸，擦净唇角血丝。
那个红发女人，他刚才没看错的话……
她跟阎越砾副官团中的侦查官，易重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齐鸢还没接通讯，裴清初的手扶在方向盘上，心渐渐沉下来。
既然对方早就盯上他，很可能会在他闯进露娜家时，提前在他车上放置干扰通讯的设备。
但……既然能干扰通讯，为什么不索性布置陷阱？
裴清初心跳还在加快，原本迟缓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向核心和大脑，视窗中倒映出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又或者……是阎越砾的副官团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