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柯老爷子，是卫南亭始料未及的。
许明起传话时，语气比平日郑重些：“柯爷爷特意叮嘱，最好有位你信得过的长辈同去。”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放轻了声音，“别担心，我干爹也陪着，老爷子是真心为你着想。到时，我也会在的。”
上次温敏来找她，话里话外都要她与柯家断绝往来，虽然她拒绝了，但是她自己心里也从未想过要主动与那个显赫的家庭攀上关系。强行融入与自己阶层不同的家庭，她会觉得很尴尬。
卫南亭抬眼，撞见他眼中的真切之意，点了点头。
柯爷爷找她能有什么事呢？她不太明白。
她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便察觉柯爷爷气色不算太好，难道是旧疾复发？又或者……他发觉了自己当时暗中添进茶水里的那点“心意”，起了效用？
柯爷爷是位和善的长辈，初次见面就赠她衣裳，这份善意她记得。她不愿这样好的人被病痛纠缠。
于情于理，这面总是要见的。
只是她未曾预料，这场会面竟即将为她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会面的地点，定在龙凤街七号，她住了一年的地方。
七月天，上午的阳光照在杂货店的柜台，又在地面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吴奶奶精神矍铄，坐在门口，俨然一副“镇店太君”的架势。
“哎哟，老张头，又来打酱油啦？咱这店里的酱油浓香浓香的，味正！”她笑呵呵地招呼着熟客，店后面的小钟笑呵呵地过来招呼，老张将手里的酱油瓶递给他。
老张和吴奶奶闲话：“知道你侄孙女店里的东西好，这不，我常常来呢。”
吴奶奶：“什么侄孙女？婷婷是我亲孙女！”
送走了老张，店里陆续进来几个街坊邻居，吴奶奶眼观六路，嘴上不停。见着带小孩的，便抓两粒柜台玻璃罐里的水果糖递过去；瞧着面生的，也耐心地介绍：“这挂面筋道，煮不烂。那边是咱孙女自己琢磨着进的鸡蛋糕，香着呢，买回去尝尝？”
一位相熟的大婶拣了半篮子鸡蛋，笑着打趣：“吴婶子，都是老街坊了，便宜点儿呗？”
吴奶奶闻言，脸上笑容不改，声音却温和而坚定：“哎，李嫂子，这价钱可是实打实的公道，童叟无欺。”
等李婶付过了鸡蛋钱，她又说道：“不过啊，我家这孙女心善又大方。她说了，承蒙老邻居街坊照顾，她也是有送东西的。你买十个，再多送你一个！你可别说出去哦。”
李婶开心了，连声道谢。小钟一边熟练地数蛋，然后将鸡蛋装进李婶的篮子里。
吴奶奶让她再点点，一边继续夸卫南亭：“不是我自夸，我那孙女婷婷，真是顶顶好的孩子。在念书用功，做生意也实诚，从来不弄虚作假。这店里的东西，她样样都亲自把关，就怕亏了大家。年纪轻轻，难得这么稳重又心善。”
李婶吃惊：“还在念书啊？这么小就这么能耐？！”
吴奶奶骄傲地说：“可不是？晋宁中学呢！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二了！”
卫南亭过来，是想请吴奶奶陪自己走一趟，中午一起去龙凤街7号吃顿饭。
许明起特意嘱咐了，柯爷爷这次找她有事要谈，最好能有位信得过的长辈在场。这话让卫南亭心里泛起了嘀咕。原本她猜测，或许是柯爷爷身体需要调理，才找她。可眼下这般郑重，甚至要求长辈陪同……会是什么事呢？
难道，柯爷爷还想收她做干孙女？上回他确实提过，已经被她婉拒了。他为何还如此执着？
她心里有些犹豫。她实在不愿独自去柯家。虽然上回她当面将温敏顶回去，可何必平白无故去那可能让自己不痛快的地方呢？可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柯爷爷是位真正仁厚的长者。即便不做他的干孙女，像寻常亲戚般走动也是好的，只要柯爷爷愿意。
于是，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吴奶奶。
吴奶奶是已故亲奶奶的胞姐，待她如同亲孙女，时常带些好吃的给她，还给她红包。上次冯玉珍来学校闹事，也是吴奶奶挺身而出，为她主持公道。在卫南亭心里，这位姨奶奶比亲生母亲更可亲，也更可信赖。请她陪同，再合适不过。
刚走到店外，她便听见了吴奶奶向客人夸赞自己的那番话。字字句句，真切实在，暖意直抵她的心窝。
她就知道吴奶奶对他是极好极好的。可是送东西到吴奶奶家里，吴奶奶不要，还非得给她钱，不肯占她半分便宜。这让她不禁想起舅舅舅妈。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开了这么一间店，恐怕会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吸血，想方设法也要把店抢过去吧。
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待她的方式却如此天差地别。卫南亭站在店门外，望着吴奶奶在暖阳下忙碌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感慨些什么。
她定了定神，带着笑容走上前：“吴奶奶，昨天和您说的事，我现在来接你。”
李婶在一旁看见卫南亭眼睛一亮，又听见她叫“奶奶”，便笑着上前说道：“哎哟，老婶子，这是谁啊？”
吴奶奶拉着卫南亭的手，指着李婶说：“这是你李婶婶，快叫人。”
卫南亭从善如流：“李婶婶，你好，我叫卫南亭。”
李婶上下打量了卫南亭：“这姑娘真是出挑！瞧这模样，白净又精神，长得真乖呢！”她转头对吴奶奶叹道，“会读书，这店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您老真是有福气，哪儿找来这么个又能干又体面的好孙女？我瞧着可眼热坏了！”
吴奶奶正等着她夸呢，闻言眼角笑纹更深，嘴上却谦虚：“孩子自己争气。”
卫南亭自然听出了吴奶奶自豪又得意的语气，跟着笑了。
离开铺子时，卫南亭让小钟宰了一只卤鸭包上她带走。
到场的人有：许明起，他的干爹陈国强，柯老爷子，以及她自己。
许明起在晋宁饭店订了一桌饭菜送到龙凤街7号。卫南亭将早上炖好的一锅酸菜老鸭汤端出来。她在汤里加了料——今日席上多是长辈，又是她敬重的人，她总盼着他们身子骨能更硬朗些。
其实许明起也有些日子没尝过她亲手做的菜了。虽不明她为何摒弃了她爱好的烹饪，但见最近肯把时间与心思用在学习和事业上，他心下高兴，觉得这比他享用任何佳肴都更令人欢喜。
桌子摆在堂屋，门敞着，通风也亮堂。屋外的月季花香也飘进来，沁人心脾。
起初，不过是些寻常的寒暄。
柯万庆客气道：“今天是我过来叨扰，老姐姐您多包涵。”
吴奶奶原以为这顿饭，不过是柯老爷子爱惜小辈，想认个干亲。可几句话下来，她便觉察出不对——若只是收干孙女，怎会一开口便问：“婷婷，你愿不愿意去锦城一中读高中？”
谁不知道锦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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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分量？那是全省顶尖的学府，寻常人连门槛都摸不着。吴奶奶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即便自家大女儿在教育系统，想把孩子送进去也不可能。柯老爷子肯费这样大的心力，恐怕不止是“认亲”那么简单。
卫南亭拿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柯爷爷这是想要她在省城开阔视野，可真用心，比起她那对不靠谱的爹娘，不知厚重了多少。
她给每一个人都舀了汤，递给许明起时，指尖无意轻触。许明起没接，却将碗轻轻推回她面前：“你先喝。”他随即自己动手舀汤。吴奶奶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滑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家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徇私枉法的人，一切都按照规定走，”柯万庆摆摆手，神色坦然，“婷婷要去锦城一中，我只出一半力，另一半得靠她自己。一中的校长，是我当年扛过枪、打过仗的老战友，为人最是刚正。婷婷想进去，必须通过学校的考核。当然，我信这孩子一定考得上。”
“至于住处，你们更不用操心，我那儿有地方。”
卫南亭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诚恳道：“柯爷爷，谢谢您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但我觉得留在晋宁中学就很好。这里的老师同学都待我亲切，环境也适应了。突然换去陌生的地方，我怕反而静不下心，影响了学习。”
这不是推托，是她的真心话。从乡下到县城，她已花了一年时间，才算弥合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落差——不仅是吃穿用度，更是城里孩子周身笼罩的、被家人呵护惯了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优越与自信。她好不容易在这里扎下根，建立起自己的节奏，实在不愿再冒险打破。
锦城她会去的，但不是现在。等她再攒些底气，等她在那里也能开出一家像样的店，等她不必仰仗任何人的安排时，她会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柯万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旁人都是人往高处走，你怎么偏要留下来？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有爷爷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爷爷，这里真的很好。”卫南亭声音轻柔，态度却明确，“我暂时不想离开。谢谢您。”
柯万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像是终于妥协，又像另有了主意：“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去锦城读书……那这样吧。我听说你喜欢做生意？锦城我那儿还闲着几间铺子，位置尚可，送你打理吧。”
这话一出，不只卫南亭怔住，连吴奶奶也吃了一惊。
吴奶奶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谨慎：“柯首长，这……这礼太重了。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您这样厚待婷婷，别说孩子，连我这老婆子心里都不踏实。”
“老姐姐，别叫首长。”柯万庆神情缓和下来，带着些慨叹，“您年长，叫我一声老柯，或者柯老弟都行。送铺子这事，看着是仓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南亭脸上，那眼神里沉淀着某种深远的、难以尽述的温和。
“但您要相信，婷婷值得。况且那几间铺子，本就该是她的，婷婷这孩子，受苦了……”
柯万庆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卫南亭更是惊得忘了言语。许明起原本放松的坐姿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他抬起眼，目光迅速在柯爷爷凝重而温和的脸上、又在卫南亭茫然的侧颜间扫过，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吴奶奶是彻底愣住了，困惑里透出隐隐的不安：“柯老弟，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