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还有一个月,赵清背着书包走上了回家的路。
如今她每周都得回一次。每次她离开家,母亲那哀戚的眼神和拽住她衣袖的手,就像一道挣不脱的咒。学业是她不能舍弃的,可她却也狠不下心对母亲彻底置之不理,只好用这种折中的方式,在泥潭与理想的岸之间反复跋涉。
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下,胡兰花正佝偻着坐在小凳上理菜。见她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回来了?……怎么才到?”
“走路回来的。”赵清简短地答,“没钱坐车”。
胡兰花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你去后坡割点猪草把猪喂了,妈去煮饭。你弟弟玩累了回来要嚷饿的,他上学费神。你爸也快回了,见饭没做好,又该发火了。”
赵强发火是要打人的,母女俩都很怕她。
“天都快黑透了,看不清路。”赵清望向门外沉沉的暮色,“妈,我帮你做饭,今天先用干草喂猪对付一晚吧。”
“那哪行!”胡兰花声音急切起来,“青青,那猪眼看就要出栏了,喂干草不长膘,还得掉秤!咱家就指望着卖它的钱,给你弟弟过年添件新衣裳、交下学期的学费……听话,啊?”
赵清沉默地站在门边,望着最后一点天光被远山吞没。她没再争辩,甚至没放下肩上沉重的书包,只是转身取下墙角的背篓,默默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后坡,而是拐进了自家油菜田。苗已长到小腿高,在渐浓的夜色里墨绿一片。她蹲下身,摸索着揪下底层那些泛黄的老叶,一捧一捧,拢进背篓。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田里格外清晰。
“哟,是赵清啊?高中生回来啦!吃过了没,咋还摸黑打猪草呢?”路过的二婶提着篮子,嗓门敞亮。
赵清直起发酸的腰,应道:“二婶。还没吃,先把猪草弄了。”
“真是勤快娃!”二婶啧啧称赞,“读书回来还晓得帮屋里做事,不像我家三妹,回来就知道翻吃的,往床上一瘫,喊读书累!读书有啥累的?又不用扛锄头。赵清,你说读书累不?”
赵清垂下眼,拍了拍手上的泥:“读书不费力气,但费神。三妹那些书,本本都要记要背,耗脑子。”
“是嘞是嘞!”二婶恍然,“那些字小得我看一眼就头晕!难为娃娃了……我这就回去,给她煮俩鸡蛋补补!”
脚步声渐远。赵清站在田埂上,望着二婶消失在院落灯火里的背影,很久没动。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她轻轻打了个颤。
别人家的母亲,是会把鸡蛋留给费神读书女儿的。而她的母亲,只关心弟弟,甚至家里的猪都比她的地位高。
这段原文通过一顿家常饭,深刻揭示了家庭中复杂的权力关系与情感纠葛,细节真实,充满张力。润色将着力于增强行为的隐晦动机与无声交锋,并精细刻画每个人物的眼神与微动作,让这场家庭戏码更具戏剧感染力。
拾掇好猪草,赵清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一背篓的油菜叶有多重?她没称过,只觉得比盛夏抢收的稻谷轻,比往返挑水浇菜的肩膀松快些。
推开虚掩的家门,饭桌上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父亲赵强和弟弟赵宝光瞥见她,眼神漠然地转了回去,继续扒饭。
“清清,你……你怎么打的是油菜叶?”胡兰花的声音带着惊愕,嘴巴张得老大。
“底下的叶子黄了,不打掉也得落。”赵清声音平静。
“怎么会黄呢?我平日去打……”胡兰花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赵清不在时,她不想东一处西一处寻摸猪草,自然是去田里揪油菜叶子喂猪的。
赵清没接话,放下背篓去灶台边舀水洗手。水声哗啦,她眼角余光扫见母亲搁下碗,身子微微前倾,。
“爸,”赵清擦干手,抢先一步走过去,“我去给您盛饭。”
赵强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女儿,从鼻腔里发出的“嗯”。
那点满意的痕迹还没完全展开,他的目光便刀子似的转向了胡兰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个死婆娘!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指望不上?你眼珠子是哦白长了!”
赵清看见胡兰花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惊愕,难堪,还有一丝恼怒。
赵清心里一片冰凉。
她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曾拉着她的手叮嘱:“你爸不喜欢你,嫌你是赔钱货……你少往他跟前凑,少说话,免得惹他不高兴。”
她信了。这么多年,她像阴影一样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此刻,她才恍然看清,母亲那番话,并非全为保护她。那更像是一种圈划领地的警告——在这个家里,唯一有权对父亲示好、从而换取些许安宁的人,只能是母亲自己。
可笑吗?有点。但更多的是悲凉。赵清垂下眼,稳稳地将盛满的饭碗放到赵强面前。
如果亲近父亲,能让她少挨几次莫名其妙的拳头,能让这个家对她稍稍“宽容”一点——哪怕这宽容虚伪又廉价——那么,她不介意学着母亲的样子,去递上一碗饭。
生存的智慧,有时丑陋得让人心头发涩。她为自己盛了一碗饭,端起碗,没有理会她妈妈哀怨的目光,独自坐到了四方桌边,占领一方。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洗过碗,赵清背起背篓,对胡兰花说:“妈,我今天走远些,去山坡上打些好猪草。这样平时我不在,您就少揪点油菜叶,活能轻省些。”
胡兰花看了看墙角那盆堆得冒尖的脏衣服,想了想,这些可以等女儿回来再洗:“你去吧。”
赵清当然看见了那盆衣服。这几周都是这样,她周末回来,母亲就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全推给她。
她背着背篓出了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小腹却跟着脚步一坠一坠地疼。她又来例假了。这疼痛她太熟悉,每次都能让她疼得直不起腰,脸色煞白。而且量总是少得可怜,量少是和室友对比后得出的结论。
她记得寝室夜谈时,卫南亭说过的话:“女孩子不能多碰冷水,尤其冬天。咱们本来因为生理原因气血就弱,这时候碰冷水,寒气入体,以后每次都会更疼……严重了,还伤根本,会不孕的。”
伤根本。
她那时懵懂,却把这三个字记下了。她问过母亲,能不能那天不洗衣服。母亲当时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哪那么娇气?我从小就碰冷水呢,冬天也洗,不照样把你和你弟生得健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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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
赵清没再多话。她看见过母亲自己偷偷熬红糖姜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蒙住了她的脸。可母亲从来没在她特殊日子里,她疼得缩在床上时,为她端来过一碗。
所以母亲是知道的。知道冷水伤人,知道红糖姜茶能暖身子。只是那份温暖,从未分给她一丝一毫。
小腹又是一阵绞痛,赵清扶着树干,微微佝偻下背。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照下来,落在她冰凉的手上。
她想起卫南亭某次闲聊时说的话:“别人对你不好,你就更要对自己好。你的前程,你的健康,都得靠自己谋算。”
这话当时听着像一阵风吹过了,此刻却像颗种子,落在她冻土般的心底,硬生生要冒出一星绿意。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朝山坡走去。今天天气很好,她找到一片向阳的空地,把背篓放下。
然后,她掀开背篓底部垫着的干草,从底下拿出了那本被她藏起来的物理书。
她在阳光下坐下,摊开书页。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仿佛把那股从小腹蔓延开的寒意驱散了些,不那么疼了。
既然没人给她熬那碗红糖水。那她至少,暂时不碰冷水。
书页轻轻翻动,指尖划过一行行公式,她嘴唇翕动,默默背诵。田野寂静,阳光照在她身上,金灿灿的,还有暖风吹过。
她看一会儿书,割一会儿猪草,竟也觉得这样劳逸结合很快乐。阳光照在书页和草叶上,风穿过田野,她几乎忘了家里的腌臜事。
近中午时,背篓装满了。她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在村尾碰见了熊二嫂。
“赵清!”熊二嫂急急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快回去看看!你爸又在打你妈了,棍子都抡起来了!”
赵清脚步一顿,没立刻跑起来,反而先问:“熊二嫂,您看见我弟弟了吗?他去拉了吗?”
熊二嫂愣了愣:“这……我倒没留意。但你爸那脾气,谁敢上前拉呀?凶得跟阎王似的……”
“谢谢二嫂。”赵清点点头,道了谢。
等熊二嫂走远了,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心急如焚,急匆匆回家,她的脚步甚至更慢了,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走过许多遍、却永远不平的路。
回去能做什么呢?
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扑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落下的棍棒,代替母亲承受怒火?然后换来父亲一句“赔钱货多管闲事”,和暴风雨般的打骂?以及母亲事后沉默的擦拭?
这个情景,她太熟悉了。
只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快到家门口时,院门大敞着。她看见赵强手里那根粗重的木棍,正高高扬起,狠狠砸在胡兰花弓起的背上。闷响混着压抑的哀鸣。
胡兰花瘫跪在门槛边,半边脸肿起,嘴角裂开,血混着唾沫往下淌。她死死扒着门框,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就在这时,她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抓住了呆立在几步外的赵清。
那一刻,赵清看清了母亲眼中的情绪,那痛苦哀戚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怨恨,那眼神分明是在说。
你为什么才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替我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