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许明起收拾好厨房便回了学校。高三生，周末也是不能休息的。
刘勇一见他进教室，握笔的手就不自觉地紧了紧，抄写速度又快了几分。
可许明起根本没看他。他径自走到座位，将书包放下，又出去。他到了操场，此刻终于能狂奔了。
连日来卫南亭不搭理他的郁闷，就这么一下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澎湃的如岩浆般激动的心情。
她在乎他。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心口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激得他指尖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操场周围的喧嚣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蓬勃地撞击着。
原来是这样，他边跑边想。
原来她那些别扭的沉默、闪躲的目光，那些刻意划清界限的生疏话，底下藏着的……是这个。
她想他的目光都放在她的身上，而不是别的女生身上。难道……她是在意这个？她会不会也有一点……对我的独占欲？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似乎有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攫住了他。他加快了奔跑的脚步。原来极致的喜悦，尝起来是这样的——像缺氧，又像在久旱的沙漠里，忽然看见了海市蜃楼，明知可能虚幻，却甘愿沉溺。
他当然一直知道她好。坚韧，聪明，像石缝里挣出来的草，有着惊人的生命力。起初接她来，确实是怜悯居多，想着拉一把这个看着让人心疼的小青梅。可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是什么时候变的？或许是某个他晚归的夏夜，推门看见她趴在饭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课本，头顶老旧的灯泡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一瞬间，他心里不是怜惜，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暖意的踏实感填满了。又或许是更早，当她眼睛亮亮地跟他说起卖鸡蛋的趣事，那鲜活又狡黠的劲儿，让他觉得这灰扑扑的小院，忽然就生动了起来。
日复一日，这种感觉悄然生根发芽，快速滋长，等他察觉时，早成了一颗树。
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清晰得像秋日澄澈的蓝天。
可也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敢妄动。她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挣脱泥沼，望向更远的地方。他不能、也不该用自己这份已然确定的心意，去模糊她尚未看清的前路。如果她现在觉得他好，或许只是因为在她艰难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伸手的人。倘若她将来羽翼丰满，见识了天高海阔，遇见更多优秀的人……
他放慢脚步，他想，他得等。
等她再长大些，等她的翅膀真正硬起来，等她的心足够成熟，能分辨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情。
如果到那时，她的目光依然愿意为他停留——
那他胸腔里这份此刻烧得他手足无措、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必将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她。
想通了这一点，那如火山喷发般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
他停下奔跑的脚步，慢慢地，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要努力，努力地变得更加优秀，这样，以后她即使看到别的人，依然放不下他。
回到教室，许明起看着几乎要把头埋进作业本的刘勇，眉梢微挑，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数学公式，抄完了？”
刘勇笔尖一抖，声音都发虚：“马、马上！再给我一个小时，不，半小时……”
“没抄完？”许明起语气没什么波澜，“剩下的，抄十遍。”
刘勇哀嚎一声，却不敢反驳。他太清楚了——按起哥的脾气，讨价还价的代价只会更重。只是今天，他怎么觉得起哥说这话时，好像在笑？还有，今天的惩罚比起平日的抄写一百遍，轻的好像不是惩罚。
是的，许明起此时在计划，他要怎么跑得更快，怎么跳得更高，把未来的路铺得更宽更稳。这样，当她想去看世界时，他才能不仅是守望者，更是能并肩同行、甚至为她引路的人。她的目光才会永远的放在他身上。
卫南亭不知道许明起此时的想法，她一人在龙凤街7号，刚收拾好要带的衣服，还没出门，就有人过来敲门，她从门缝里看到是她爸爸，这才开了门。
卫学良过来是顺路的，他有趟货是要送往县城的，送了货，想到女儿，就过来看看。
“爸，你吃饭没有？”
“没，刚送完货，先到你这里来看看。”
卫学良给女儿带了一袋大米，又给了他二十块钱，卫南亭理所当然的收下了。她爸爸现在给她钱，以后，她也会好好孝顺他。
卫南亭炒了一个青椒肉丝，煮了一海碗面，又捞了两个咸鸭蛋。卫学良直呼吃得舒服，还是女儿对他好。饭间，卫南亭听他爸说，她舅舅又来过，过来借钱。
“他口气还不小，要借三百块。这次你妈硬气，没借，只给了一些粮食。”卫学良呼哧了一口面说道，“说是你大表哥复读要钱。”
冯俊辉最近很苦恼。
他复读高三的，本来他是打定主意认真学习，这次要考个好大学的，可是上了学他才觉得高四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他的心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怎么也聚不拢、静不下来扑在书本上。
这焦躁不是没来由的。
一是，课堂上老师反复讲的知识点，他去年已经学过一遍，如今再听，只觉得枯燥又乏味，根本没耐心沉下心去细品。
二是，心理压力像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初决定复读时，他满以为凭着一年的底子，成绩能轻松碾压应届生，可一轮又一轮的考试下来，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他的排名始终徘徊在中等，甚至连吴晓燕都没考过。
班里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每次成绩出来，他都觉得旁人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男子汉的自尊被人踩到地上。
可最让他煎熬的，还是没钱的窘迫。
开学时他只从家里拿到120块，这钱要供他和吴晓燕两个人用。交完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这点钱攥在手里，薄得像张纸。他见过班里家境差的同学怎么过日子：早上买三个馒头，就着自带的辣椒酱，早中晚各一个，硬生生混过一天。
他家虽给了些粮食，不至于让他沦落到吃馒头就辣酱的地步，可每天三顿都是寡淡的素菜，嘴里没一点油水，胃里更是空落落的，这苦他实在熬不住。
前阵子回家想再拿点钱，爸爸外出做工没回来，妈妈只皱着眉反复叮嘱“省着点花”。他当时差点没忍住反问：“怎么省？总不能不吃饭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家里也拿不出来。
上课时，他的肚子总在咕咕叫，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次响起，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饿肚子的日子，只有小时候过过，上了初中后就再也没体会过。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再回到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
饿着肚子根本没法专心读书，课本上的公式和单词在眼前晃来晃去，脑子里却满是“饿、饿、饿”的念头，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算不进去。
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目光带着鄙夷，有时又会自我安慰：“他们是嫉妒我这么穷，吴晓燕还愿意跟着我。”
可转念一想，让女朋友陪着自己吃这种苦，他又心疼，吴晓燕本该吃好穿好，而不是跟着他一起受这份罪。
这天晚自习前，冯俊辉独自站在教学楼的角落，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胸口的憋闷却丝毫未减。
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忍不住在心里苦笑：难道自己真要沦落到喝西北风的地步了吗？
冯俊辉把于伟拽到教室后面的墙角，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双手反复搓着，小声地说道：“兄弟，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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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钱给我呗。”
于伟心里懊恼，刚才怎么就没跑掉，被冯俊辉堵了个正着，现在他头疼得厉害。
“咱们都是复读生，那些应届生本来就瞧不上咱，更得抱团取暖不是？”冯俊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现在你兄弟我遇到难处了，你就帮一把，下个月我回家拿钱就还你。”
于伟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满是抵触。他俩以前是同班同学，以前的冯俊辉家境不算差，时常能吃上肉，和兄弟们相处也大方；可自从交了女朋友吴晓燕，整个人像变了个样。
变得抠门又吝啬，总把兄弟们当成提款机。他不止一次听其他同学说，冯俊辉又借了他们的钱没还，大家都是农村出来的，省出口粮钱借给同学，已是极大的情分，可冯俊辉却拿着别人的钱，转头就给吴晓燕买这买那，这让谁都看不过去。如今在学校里，愿意再借钱给冯俊辉的人，早就没几个了。
他本来和冯俊辉一开始关系还算不错，可自从冯俊辉借了他两次钱都没还，这份情谊早就淡了。
于伟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妹妹今年刚考上初中，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自己都紧巴巴的，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找你周转点，哪还有钱借给你。”
“女娃娃读什么书？供她读书以后长大了，嫁出去了，哪里还记得娘家兄弟。你借钱给我，等你兄弟我明年考上大学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冯俊辉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你不能把钱拿给你妹妹读书，却不肯借我？”
于伟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的同桌，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自家的钱怎么用，关他冯俊辉什么事？难不成这钱还成了他的？给妹妹交学费天经地义，凭什么要让给他？他强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就想走，袖子却被冯俊辉死死拽住。
“兄弟，咱们可是一起穿过一条裤子的交情！”冯俊辉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于伟再也忍不住，怒火瞬间冲了上来，声音也大了几分：“老子家里的钱怎么花，关你屁事！我告诉你，你先前欠我的5块钱，要是下周还不还，我就直接找班主任说去！”
他的吼声引来了周围同学的目光，大家纷纷朝这个角落看来。冯俊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脸，可班里同学谁不认识他？整个年级都知道他天天和女朋友吴晓燕同进同出，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躲得掉？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鄙视，有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看不上。
冯俊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狠狠往墙角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甘：“现在看不起老子是吧？等着！以后老子发达了，看我怎么让你们这些人好看！”
于伟甩袖走后，冯俊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钱没借到，还落得满场尴尬。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自己座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
狠话放出去了，可心里的窘迫不仅没消，反而更重了。
他下意识扫了眼前方的座位，吴晓燕没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瞬间，他竟莫名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看到自己刚才那副狼狈模样，没听到那些争执，也没撞见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可松气过后，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和沮丧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忍不住想，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让他沉下心好好复读……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落得这般境地？可现实是，他好像一步步走岔了，眼睁睁看着那条路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连伸手抓住的力气都没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衬得他这边的沉默格外突兀。冯俊辉趴在桌上，目光直直盯着窗外。
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卷着尘土打转，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他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