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钱七七一夜难眠, 想着各种远离崔隐的法子。第二日又刻意赖着床不起,好错过崔隐前来向阿娘请安。
却不想,向来准时的他, 今日竟未来竹里馆。
钱七七本就焦躁的心又乱了几份,一番踌躇派淮叶去绿荑苑打探, 才知昨日送走苏辛夷,他便匆忙赶去了刑部。
原来,京中又添一起新的玉蕊花少女失踪案。
虽与从前一样, 失踪少女现场会留有玉蕊花荷包。但这一次似乎更像是赤裸裸的挑衅:一月前崔隐查封口马肆时, 有位唤作蒋义的御史力排众议,向圣人谏言授官崔隐为特使,全面彻查京中及各州郡良人拐卖案件。
而这次失踪的女子,正是这蒋义的嫡女——蒋贞娴。
据闻这蒋贞娴本正在筹办十日后的及笄礼。昨一早她去西市夹缬铺子试过礼服后,竟在回程的路上凭空消失在了自家马车之上。更可恶的是那及笄礼的礼服,今一早又被人挂在了平康坊一处废弃的娼妓馆牌匾之上。
钱七七对西市最为熟络, 几家夹缬铺子底细也了如指掌。她想着许可以帮上忙, 便急急唤了淮叶去备车。可转眼想到昨夜在妆台前,自己才下定决心要远离崔隐, 又犹豫顿足。
忽地,昨夜铜镜中的面孔似对她啐了声:“钱七七!人命关天你想什么呢!”
“是啊,难道我那些不堪的想法,比这些失踪女子的性命, 更重要不成?”她敲敲脑门一番自责乘车向西市而去。
西市一家酒楼门前, 几人正津津乐道蒋贞娴礼服被挂风月所之事。
“这是何等仇恨!如此羞辱!”有人叹了一声。
“听闻蒋家娘子雪肤花貌, 怕是同那些失踪少女一样飞升玉蕊花仙了。”
“何为玉蕊花仙?”有人问。
“你竟不知?如今城中都在传,失踪的女子若得了玉蕊花荷包,便是被天宫的玉蕊花仙子相中。这些女子那都是随仙子修炼去了, 要不怎都这般凭空消失了……”
众人正哗然,不知何处冒出一个穿着道袍的光头和尚,疯疯癫癫挤进人群道了句:“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众人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你信也不信?”那人瞠目看向众人,血红的眼珠似要滚出。
“你是道是僧?”又有人打量着他一身行头嗤笑着问。
“不入阎王殿,非道亦非僧。”那僧人疯疯癫癫的念了一阵子诗,又警惕地四下看看,诡异一笑向远处跑去,正撞上从马车下来的钱七七。
僧人为避让钱七七,反将自己摔在夯土路上。她忙上前问了句:“可伤着了?”
那僧人似未听见,只顾低头擦拭袖口和衣襟处兰花纹饰上沾染的泥渍。钱七七看着那独特的兰花纹饰,心觉莫名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蹙眉正回忆,一抬眼那僧人已不见人影。
崔隐此时正从平康坊那处废弃娼妓馆走出来,冬青指挥着几个随从将那礼服从牌匾取下:“大郎,这云梦遥中没有任何足迹,想来是有人从外墙攀上去,将礼服挂上去的。”
崔隐负手而立,点点头望向街边一处火炉。那火炉里尚有火花,但小贩却是不见踪影。
他绕着那摊位转了一圈:“火炉都弃了,这小贩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正思忖,钱七七不知从何处冒出:“这摊位是陆阿婆卖羊肉汤的。因她就住在平康坊,因此每日天不亮便在此处支摊卖羊汤。”
崔隐见钱七七来似也并不惊讶,看着那火炉道:“如此这位便可能是目击者。若寻到挂礼服之人,那么这积案总算有了突破?”
“我从前走街串巷倒是与陆阿婆有几份交情。听闻蒋娘子礼服被挂至此,我方才便直接去了她家宅院。”钱七七说着叹了声:“哎!可是阿婆不知何时竟搬走了?看样子走的十分慌乱。”
崔隐神色冷峻眸中又带着几份赞许:“这各坊间的人事果真少不了你。不过走的这么匆忙,想来定然有鬼。”
“你可有其他认识之人能打探到?”
钱七七略一想,招呼着冬青和身后几个随从道:“你去通济坊寻甄家蜜粽、你去怀远坊……”
这废弃的云梦遥对面正是依梦阁,门口一堆姑娘们花枝招展的隔街正看热闹。唯有一人蹙眉看着那火炉满脸担忧。
京中一处庭院种满了玉蕊花树。树间卵形翠绿的叶间,错落有致的垂着藤枝,藤间坠着如流苏般浅红色玉蕊花,远看如烟似雾。
一阵风袭来,几朵花苞在风中盘旋着,翩翩落至树下案几上的茶碗里。执茶碗的黑衣人怒目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蒋御史的女儿是你们擅作主张所为?”
跪地的两人中,一干瘦些的乃西市令曹其正,另一行武之人唤作罗骏。两人互觑一眼看向黑衣人对面坐着的,另一长相阴柔的中年男子。
那人摸索着食指断指的关节处云淡风轻道:“圣人派了那么多观察使去西域,何人不赞薛将军将西域治理的好,怎生偏偏这个蒋御史油盐不进,反叫圣人要多加提防。我倒觉得他二人这般掳走蒋娘子甚好。想来蒋御史家中乱些,朝中便可少添些乱。”
黑衣人冷笑:“原是你授意?不知此番是为了威胁蒋御史还是崔特使?”
“崔特使风光了这么久也该收手了吧。”那阴柔之人亦一声冷笑:“再查下去,城中的口马肆还如何盈利?”说着他看向跪着的人:“账簿可带了?”
“带了,带了。”曹其正从一侧的案几上捧起事先备好的账簿,小心翼翼地递到二人面前。
“现月息几何?”断指接过问道。
“咱们放出去的债按五万文本钱,月息八千文收。”曹其正弓着腰答。
“如今圣人诏令下,岭南、林邑一带管控甚严。如此对京中、扬州各地口马肆可有影响?”他翻着账簿继续问。
曹其正恭敬答:“岭南一带确实大不如从前。不过幸得二位恩公指点,命我等向辽东海域一带寻求机会。如今与海运者合作,所得新罗婢娇艳美丽,卖相远比那昆仑林邑一带土著更好。京中也正兴起新罗婢风潮。”
断指满意颔首:“新罗婢纵然好,可咱们不土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你等不可因崔特使严查便断了牙人们的合作。”
“喏!”曹其正应声又看向黑衣人:“恩公您先前说,崔特使接手少女失踪案定不同县衙那帮窝囊废。果然不过几日,满城都是罗二郎的通缉令。”他说着斜睨了眼,始终跪在身边冷面不语的罗骏,又接言:“下官为保全罗二郎,为保全罗二辛苦带回的程娘子,更为保全玉蕊宫,遂命人给了些假线索,引得崔特使朝着口马肆查去。如今口马肆他查的也差不多了,想来也该收手了。”
“哼!自作聪明!”黑衣人甚是不满:“我的玉蕊宫不是什么人都收,那蒋娘子既不是我要的画中人,你们自行处置,还是莫带回去。”
断指继续翻账簿,抬眼看向曹其正:“我看阿正倒是机灵。崔特使查封口马肆,西市丞与那几个小吏都栽了跟头,就你摘的干净。”
“下官有二位恩公庇佑,自然无恙。”曹其正涎笑着答。
“坊间关于失踪女子飞升玉蕊花仙之说也是阿正派人去散播的?”
“依恩公您指点,如今传的沸沸扬扬。”他看向黑衣人面露得意之色:“悠悠众口不如一个传说,这些愚民非但会自己说服自己,那故事还会越讲越玄乎。”
断指不再说话,看向落入茶碗的一朵玉蕊花,许久怅然道了句:“又是一年玉蕊花开。若她知,你我为她的孩儿这般谋划,定然欣慰。”
黑衣人闻言身子一滞,失神凝望向满园玉蕊花,带着几份伤感吟诵:“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断指看过账簿又递给黑衣人,黑衣人不接反倒魑魅一笑:“当年若有这些钱财……”他咬牙切齿未说完,又捧起一朵娇嫩的玉蕊花看向曹其正:“我问你画中女子寻得如何了?”
“禀恩公,下官还在物色中。”
“抓紧办吧。”
通济坊曲巷深处,一处围墙破旧低矮的夯土院外,崔隐敲了敲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门环。
许久木门吱呀作响的探开一道缝隙。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媪探出干煸的尖脑袋。她见又是崔隐,紧紧把着门闩道:“郎君莫要再来了。老婆子记性不好,甚么也不知。”
这时崔隐背后一双灵眸一闪,甜甜的唤了声:“陆阿婆。”
陆阿婆见眼前女子身着彩绘宽袖白绢衫配着一袭团花纹翠绿襦裙,钗发玲珑、妆容精致,只觉通身贵气中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只歪头愣怔看着。
“阿婆,忘了?是我,钱七七呀。”她拉了拉阿婆紧握门闩的手。
“钱七七?”陆阿婆手间力道顿住:“可是从前叫卖的七七?”
“正是。”钱七七俏皮一笑:“如假包换!”
“那?”陆阿婆又看了一眼崔隐。
“这位是我义兄。刑部郎中崔隐。”
“义兄?”阿婆不置可否的愣看着二人。
“阿婆还是不打算让我们进门?”钱七七向着门闩努努嘴。
“哦,进来吧。”陆阿婆再次打量一番绯色官袍的崔隐,又望了望钱七七的白绢衫,犹豫着拉开木门,将二人及身后的仆人向院内迎了迎。
第26章
几人跨进小院, 只见这院子简陋的连个照壁也无。进门便只一棵瘦弱的枣树,枝叶稀疏的同陆阿婆额间的发髻一般。枣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案和几张矮凳,旁边是个火炉正熬着汤药。树后是三间夯土屋子, 木门同大门一样是几块板子拼接而成,门前摆着几个有缺口的瓦罐。
“阿婆何时搬的家?叫我好找。”钱七七率先问道。
陆阿婆不答话只打量着二人, 转向钱七七低声问:“七七如今是跟了这位崔郎中?是做妾还是?”
“跟了?”钱七七和崔隐四目相对,待会意一瞬二人皆红了脸。
“阿,对。”钱七七牵强一笑, 递了一个眼神给崔隐。
崔隐会意, 几份生硬地伸臂将七七往身边揽了揽,配合着:“阿婆好眼力,这义妹是虚,真情为实。”
“我就说嘛。老婆子我在平康坊里头做生意,见多了风月之事。这一眼便能辨出郎君眼底流转的是真情还是逢迎……”陆阿婆一时变得健谈。
见此法有效,崔隐将她猛然半揽进怀中, 笑着连连颔首:“阿婆好眼力!”
钱七七见崔隐说演便演, 还这般亲昵,心中几份别捏的打起退堂鼓。她向后挪了半分抬眼望去, 却见稀疏的枣树枝叶间洒下的一道光影里,崔隐正看向自己,眉眼勾人,笑容魄魂。
只一眼, 引得钱七七一阵心悸。
怔然、羞赧间她用力一推, 他却越发抱的又紧了几分, 冲她挤挤眼:“大局为重!”他贴耳低语:“你顺着阿婆说,她开心了才能多说会话,如此才可道出实情。我可是来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耳边一阵酥麻将她整个人一瞬染红, 她只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执起手中那副绯色纱绣团扇,迅速煽动。
“阿婆还未说为何搬到此处,叫我好找。”团扇未带来丝毫凉意,反倒添了几分燥热。钱七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将空杯递给陆阿婆又问了一遍。
陆阿婆添了水回递给钱七七,这才松了几分警惕答道:“我如今也不卖羊肉汤了,无需住的离平康坊那般近,索性卖了那宅院搬到这偏远之地躲躲清静。”
“阿婆便说实话吧,你那院子我去看过,走的那般着急,定然是碰上什么难事了。”钱七七上前拉了拉阿婆手:“他也寻过你几回了,你看到什么放心说与他,他定不会为难你。”
陆阿婆踌躇为难间,钱七七又道:“阿婆,你放心。他不是外人,亦不是咱们从前遇到的那种狗官。我的为人你还不知吗?”
“我怎能不知你的好。”阿婆反握住钱七七:“当年我老头子出殡,我无钱请人为他唱挽歌,只有你分文不收,送他一程。”
“你我交情谈何钱财。”钱七七鼓励道:“你可听说前段时间,西市口马肆被封?许多良民被救之事?正是崔郎中所为,他如今被圣人封了特使,专查良人拐卖。所以阿婆你若看到什么便告知他。若没有也无妨,相信他会再去寻其他法子。总之,他说了,他要为那些失踪孩童做些事的。况且你不是还抱有一丝希望,有一日阿淦能回来。”
“阿淦?”来时钱七七并未提起,崔隐不解问道。
“阿淦与阿翁原是西市的工匠,有一年有个富商说南山有一老宅需翻修,工期三月。交了定金后,阿淦却是自此一去不复返。一日阿翁在西市又遇到那富商,想寻他要个说法,却惨遭毒手……”钱七七看着陆阿婆已然红了眼圈,不忍再说下去。
崔隐想到钱七七曾提到的那个余阿婆,报官未果反被捕。他起身半蹲到陆阿婆面前,缓言道:“阿婆,我猜您曾遇见过的官差,不仅未帮您,还险些害过您对吧?”
他继续和声细语:“但是阿婆,我想说,我大覃朝不止有那般蛀虫,也有许多清官、明官,请再给我们一些机会好吗?”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看向陆阿婆,真诚而坦然:“放心,只要您将知道的告诉我,我定会尽全力彻查。”
陆阿婆看着崔隐清澈好看的眸子里,闪动着坚毅的光彩,犹豫着开了口:“昨一早,我便支好了摊。打火炉时,瞥到两位郎君正在云梦遥二楼挂一件礼服。我怕惹上事,便低头打火假意未看见。不料,他们登时便跃下,对着我那火炉和摊位一番打砸,又问我看到了甚?我哪敢说甚么,只说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到,趁他二人说话,那火炉也不及搬我便逃走了。
“你可认得那两人?”
“一个是贾三,你认识得。”陆阿婆看向钱七七,这贾三正是那日带着几个亡赖少年打杂钱七七货担之人。钱七七闻言重重啐道:“那日就该扮鬼吓死他!”
“又是曹其正。”崔隐想起上次查封口马肆时他那副嘴脸,心中厌弃:“果然还是与他有关。”又问:“另一人呢?从前可曾见过。”
“另一人约莫七尺高,眉眼狠戾细长,看样子是行武之人。他买过一回羊汤,用食时十分警戒,递铜钱时可见手掌粗粝。”说着陆阿婆又瞠目:“想起来了,有回依梦阁的老鸨送他出来,唤的是罗二郎。”
“你可记得程娘子失踪时,永寿堂那伙计与杂耍队皆提到那行武之人?我下了通缉令那位!”崔隐看向钱七七:“听阿婆说我倒觉得正是那人。”
“记得。”钱七七亦看向他:“可他掳人却并不去口马肆买卖,城中也无灭口的案子。那还能有何用?难道留在平康坊内?”
崔隐摇摇头:“且不说近日我已查验过平康坊里多数娘子。你想想,若只为这些风月所提供小娘子,为何要长相相似?还有,与你关过狗笼的少女桃夭,她本就已落入风尘,何须这般大费周折再掳一回?”
钱七七听崔隐分析觉得言之有理,无奈叹了声:“哪个天煞的,到底要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少女作甚?”
崔隐压着心中翻腾的怒意,仰面看向院外的澄澈天幕,心中也不禁感慨:“少女?工匠?这些人都去了何处?这一片祥和的西京城到底藏了多少心酸泪?”
他想着起身对着陆阿婆一揖:“本官现下先去捉拿贾三归案。阿婆如今避避风头也好。今日谢过阿婆,查案之余,阿淦之事我亦会留意。”说罢他一个眼神,冬青会意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
钱七七望着那钱袋子眸光灵动一闪:“你不是教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何意?”
“我那铺子还空着,那地段若卖羊汤倒是好主意!”钱七七扬眉笑道。
“如此阿婆又可避险、又能维持生计?”崔隐亦扬眉看向她:“钱掌柜也终于寻到一门好生意?”
目光交汇处,二人会心一笑。
“那此事便交给冬青安排。”崔隐说着又折身向陆阿婆一揖,指着木案上的胡饼问道:“阿婆,这胡饼我可否带走一张?我想起一位依梦阁的故人,她若尝到您这口胡饼,想来许能安心几份。”
陆阿婆寻了张油纸,将那粗陶盆里的两张胡饼仔细包好递给了钱七七,还不忘小声叮嘱:“依梦阁还有故人,你可看紧些了。”
钱七七接过胡饼,哭笑不得只得重重颔首,又说了些叮嘱之言,几人才告辞出了小院。
待走到牛车前,崔隐看向钱七七一脸认真:“那所谓依梦阁的故人,是位唤作秋娘的。桃夭失踪前在依梦阁与她最是交好,我审桃夭案子时问过她几回话。方才依梦阁门口围观之人中,唯有她看着火炉满面愁容,想来也正担忧陆阿婆。我借花献佛,托人去送饼,许秋娘又能再想起些什么?又或许她知道这罗骏的底细?”
钱七七重重点头:“这次是不是比上回更接近真相?”
“但愿是吧。”他叹了声,伸手去要胡饼。却看见钱七七后脖颈露出一根五色银线编织的团锦结。他轻轻一拽,那结的另一头,钱七七胸前漏出一块细密而温润的美玉。
这不正是前些日子,在书房寻不到的那块白玉缠枝竹节佩?
那美玉澄澈柔和的光泽映着她纤美挺直的脖颈,如雪如冰。他凝视着她,模棱两可、黏糊糊的唤了声:“七七?”
“啊?”钱七七抬眸,浓睫微振如羽翼,她不解已出了陆阿婆院子,他为何还要演。
崔隐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这般亲呢的唤她作七七。他忽觉心头一声鸣叫,好似有甚么飞进心田,还提着那团锦结的修长手指赫然一松。
“这玉,原是要……哎,算了,不想竟这般衬你。玉送你吧,胡饼给我。”他说着从她怀中取出那油纸包,不再看钱七七,只对淮叶道:“送二娘子回王府。”
转身又对冬青道:“带人捉拿贾三。”
随着崔隐方才指尖一松,那玉从钱七七脖颈滑到胸前心口处,带着几分温润和清爽。她说不上是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只觉心头微振,许久回过神时崔隐与冬青已然走远。
“那玉可是……”冬青未说完,察觉崔隐脸色难看极了,忙封口跟在身后。
第27章
清风酒肆一楼大厅内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对着客人叫嚣:“爷给钱!”、“爷给钱!”
会说话的鹦鹉西市不少见, 但是会说话会讨钱的乌鸦倒是稀罕。吃酒的人处于好奇便拿了两枚铜钱,只见那乌鸦说了句:“谢谢爷”叼着铜钱便向二楼飞去。
二楼一间雅室内,琵琶手南枝娘子, 正轻拢慢捻地弹着一首《六幺》,那琵琶声如山泉涓涓, 似吹风拂面;如黄莺婉转,似桃花漫山。
听曲的是西市令曹其正,他身着浅绿色官袍, 腰间配着银腰带。一曲罢了, 他一脸陶醉的捋了捋八字胡笑道:“南枝娘子的《六幺》可谓珠落玉盘、余音绕梁。这整个西市,上百名琵琶手,技艺如此精湛的,怕只有南枝娘子了吧。”
“曹市令谬赞。”纤瘦的南枝柔声行礼。
“南枝娘子琴艺精湛,生的又这般清水芙蓉。本官为你寻个好归宿,保你荣华富贵。”说罢他回望了眼身后仆从手中举着的画卷。
那画中的女子纤细柔美, 怀抱琵琶, 神色娇羞、眸光清澈,竟与南枝有几分相像。
他满意的忍不住啧啧:“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 从前我怎未发现这南枝竟与画卷上的女子有几份相像。恩公若知我又寻得佳品定然欣慰。”他颧骨高耸,脸上挂着笑,却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杀气。
“南枝实在粗俗,不敢高攀。”南枝恐慌的跪倒在地:“求, 求曹市令开恩。”她知道, 在西市被曹其正看中的小娘子, 没一个有好下场。
曹其正用鼻孔哼了一声,转而眼皮微抬,压低声音喝道:“开恩?你母亲病重, 你同你阿兄南方来借钱时,我岂有不开恩?虽不知你上月从何处得了钱,攒足本息还了那债钱,可不能忘了本官的情谊吧。”他邪笑着拉起南枝修长的手指,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捕捉指尖那若有似无的一丝清香。
说话间一男子上了二楼,在雅室外压低声唤了句:“曹市令。”
曹其正闻声已知何人。他哼了声,摆摆手,南枝忙会意退出。那仆从迅速将画卷收起,打起雅室竹帘将那人引进来。
“贾三被崔特使带走了。”
“我倒是小瞧了这崔特使。”曹其正的八字胡一翘:“派人盯上崔特使,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查甚?”
“那贾三?”
曹其正手指一勾,那人附耳靠近,曹其正低语几句,他又一揖向外而去。
那人走了,曹其正亦起身略一整理官袍,看了眼那仆从手中的画卷:“这貌美的女子千千万万,可如这画卷中所绘,着实寻来不易。”他伸手在画卷重重一弹:“京城附近这几年也寻的差不多了,该派些人去楚州、扬州一带好生相看。”
他说着走出雅室,看着正抱着琵琶的南枝娘子,冷笑一声:“南枝娘子便且先留着吧。我先与崔特使耍上一耍。”
此时那黑鸦也不乱飞,乖乖地立在他肩头。一人一鸦就这般悠闲地迈着八字步出了清风酒肆。
刑部牢房审讯室门内,崔隐身后的狱卒恶狠狠道:“崔特使,可还要用刑?没想到这贾三竟还是硬骨头,满嘴喷粪。”
“用刑!”崔隐肃然道。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纷沓而来,几人皆举目看向审讯室门外远处的回廊。
“平康坊出人命,报隶属县衙即可,你如此慌张作甚?”刑部尚书孙渊听那小吏报过后,不屑呵斥道。
“正是库狄县令派人来传话,说死者乃依梦阁中女子,又与失踪案的桃夭娘子为故交,说崔特使前几日去问过话,说怕与失踪案有关,特来传话。”
“死者可叫秋娘?”崔隐背后一凉,脱口而出。
“正是。”那小吏抬眼看向崔隐。
“我有事出去。”崔隐回身叮嘱:“我不回来不许任何人提审贾三。”
“是。”崔隐身后狱卒应声。
“原想着审过贾三要陪苏娘子去赏荷,如此怕是来不及了。”崔隐顿步略显遗憾,拍拍冬青肩头:“你去给辛夷娘子送口信,说今日便只好留我几个妹妹随她赏荷了。改日某再亲自上门致歉。”
冬青应声向外:“大郎美意,我定转达娘子,大郎且先去忙。”
崔隐到依梦阁时,秋娘尸体尚未凉透,县衙的仵作已验尸完毕。
“可查出死因?”
仵作上前一揖:“回崔特使、库狄县令,这位娘子应是食物中毒。”
“不可能!”老鸨在一旁啧了声打断仵作之言:“秋娘的吃食都是阁里的,她若中毒,其他姑娘定然也中毒。”她说着若有所思的朝一干煸的小丫头厉声道:“芽儿,你可又溜出去,替秋娘买了甚么吃食?”
那小丫头抬头看了眼老鸨忙跪下抖的筛糠般:“我,我,我未出去。但今日有人给秋娘送了两块胡饼。”
“何人?”库迪县令与老鸨同时问道。
“胡饼?”崔隐苦笑一声。这胡饼是自己在街上寻得的乞儿送来的,那胡饼从陆阿婆家出来并未转手他人。况且钱七七眼馋还留了一块自用。
“果然早被盯上,这局甚是高深。曹其正连同这老鸨一起做好了局,只待我去跳。”他冷笑一声:“也好,如此看这回倒是寻对了人。看来游戏才刚开始。”
思忖间,那老鸨揪起芽儿头顶发髻边骂边打:“我就知道与你这贱蹄子有关,哪里来的小童你便往这引?这是甚么地方?叫你这般甚么猫儿狗儿的都带进来偷吃……”
“县令明察,我不知那饼有问题。”
“送饼的人何样?你从前可见过?他都说了甚?”库狄县令继续发问。
“才过了正午,有个小童约莫十余岁,说有位贵公子叫他给秋娘送样东西。这郎君思念坊里娘子,时有托人送礼的,我也未多想,便带着他进来寻秋娘。”
“你倒是说说那小童何样貌,好叫县令派人去捉拿?这天煞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投毒……”老鸨在一旁呵斥。
崔隐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秋娘尸体上那灰白色的毡布上。靠着窗棂这一侧的布下,有一缕青丝露了出来。那青丝,许还未感知寄主已亡,妖娆的随窗棂边上的风飘渺着。
送胡饼的小童告诉他,秋娘说了这几日曹市令持着一副画到处相看。那画里的女子她瞥见过,与桃夭长的十分相似。
至于罗二郎,还未来得及见她详问,她并命丧于此。
憋了一整日的大雨掩在厚重的云层间,欲下未下。遮天蔽日的灰色云层,仿若发热夜里浸着汗渍的旧棉被,笼在半空,没有一丝风,压的人浑身粘腻又憋闷。
他在雅室内又仔细查看了一遍,衣柜、妆龛、床铺,甚至秋娘用过的茶具、帕子也都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转而指了指茶杯慢悠悠对库狄骁道:“这小童子虽可疑,但也不排除依梦阁中有人动手脚。”
“虽也有些道理,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库狄骁蹙眉。
老鸨听了库狄骁之言,上前一揖含笑道:“崔郎中多虑,这依梦阁的餐食断然是无事的。”
“娘子这般笃定?”崔隐扬眉冷脸看向老鸨。
“自然。”老鸨并无半分畏惧,仰面道:“这依梦阁除了供养娘子们吃食茶饮,还有京中贵人往来宾客。这些年都是我亲自把关,从未出过事。”
“若这回有人栽赃呢?”
“栽赃一个乞儿?”老鸨冷哼。
“你怎知那小童子便是乞儿?”崔隐穷追不舍。
“这街市上受人使唤的除了乞儿还有甚么人?”老鸨毫无惧色。
忽得,窗棂哐当一声,一股邪风涌入雅室,直卷的秋娘身上的掩尸布悬在半空,又朝门外走廊飞去。
一帮女子吓得连哭带喊尖叫连连,库狄骁也被唬的被几个衙役护着向后半步。
唯有崔隐迎着风走到窗棂前秋娘的尸体前。上次来见时,她娇媚一笑那肩头的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他喝令一声,她却趁老鸨不在身边悄然道:“崔郎中,桃夭的案子求你别放弃。”
那看似放荡的姿态下,那双恳切地眸子,他至今印象深刻。此刻她的肩头依然袒露着,却是那种冷灰中带着些青紫。
他接过仵作的笔录看了看,又轻轻执起她的手仔细看了一番眼白,指缝、指甲、唇齿……
又一股邪风从窗棂涌入,外头似有树枝折断的声响,夹杂着一些尖叫声。门外狂风中恰好赶来的冬青站在库狄骁身后给了崔隐一个眼神。
“这雨终是要来了。”崔隐对冬青眼神心领神会,上前对库狄骁一揖道:“此案既与少女失踪案无关,我自不便插手,崔某先走一步。”
库狄骁示意身前护着的几个衙役散了散,笑盈盈回了礼,目送他出了雅室。
这雅室外的走廊中,穿堂风似乎更张狂些。那一字排开的雅室内悬着的帷帐、绸缎绢花被窗外的风吹的皆向廊中涌来。似坊里的姑娘们一般,纤手一甩那帕子才缠到耳边又收了回去,转脸又朝脸扬来。却又比姑娘们手劲更大,像夜里的黑手,不知下一拳会打在何处。
崔隐与冬青躲闪着张牙舞爪的帷帐疾步向外,与一群人在帷帐另一头擦肩而过。那带头的朝着屋里头喊了声:“附近的乞儿都寻来了,叫芽儿过来指认。”
“冲大郎来的!”冬青看向崔隐,只觉这股子邪风吹的更盛了些。
崔隐却问道:“你那头如何?”
“妥了。”
还未说完只听得背后一个稚嫩童声响起:“是前面那位郎君叫我送的胡饼。”
第28章
风停了, 那乞儿的声音听的格外真切。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
崔隐正走到依梦阁的门头之下,直觉那兜头浇下的雨滴犹如密密匝匝的寒芒。
他料到了一切,却唯独未料到秋娘会惨遭毒手。越想越恼, 他仰起脸,迎着这剑尖般锋利的雨, 无声的笑了。
风雨欲来风满楼。
他盯着雨雾,婆娑看向依梦阁冲出的一群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挡在廊下的青石砖上,唯有那位乞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而来。却终是未踩稳, 摔倒在崔隐脚下的泥泞夯土地上。
“寻你来指认我的人给你多少银子?我成倍出价给你, 你再去反水说你认错,你可要?”崔隐弯下腰问他。
“要!”那孩童爬在泥里,答的干脆响亮。他脏兮兮的小脸上便只有一双眸子澄澈明亮的望着自己。崔隐忽想起,清风酒肆门前被贾三打杂货担的钱七七。这小童像极了那个她,他心头竟一软:“可那些人定然不会放过你,银锭我也给你, 你还是继续指认我吧。”
“你有病呀?”那孩童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崔隐将他扶起身, 悄然给他腰间塞了一块银锭。那小童许是未懂何意,愣怔着仰面看向崔隐。他突然有些后悔收了八字胡的钱来指认这人, 他眼里显然没有往日贵人们那种居高临下的凌厉。
崔隐看着他低声道:“藏好了。”
“我送了胡饼,有个八字胡拦下我,叫我回去指认你……”他未说完便被崔隐捂了嘴环着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记住, 继续指认我, 拿了银子去城外躲几日,末了去西市外的大槐树下等我接应。”
“那你呢?”那小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道。
“我定无妨。”崔隐脸上却挂着淡漠平静的笑。
雨中,有人为库狄骁撑着伞缓步朝崔隐而来:“如此说来崔郎中正是为秋娘送胡饼之人?”
“正是在下。”崔隐淡然道。
“那崔郎中恐要随某回一趟县衙。”
“大可不必。”
“此言何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崔郎中莫不是要徇私?”库狄骁正色道。
“我是送了胡饼,但那饼我自己亦用过。我方才说过了,库狄县令还是叫仵作再细细查验一番茶饼,秋娘到底是因胡饼中毒亦或是那饼后的茶饮?”
“崔郎中用过此饼许不能自证。”
“若我也用过此饼呢?”雨中又添了一把伞,几个仆人簇拥着一人远远而来。
永平王府中崔霓头顶金碧珠翠,身上穿着吉祥八宝纹绯色衫子配折枝花纹石榴裙,披着牡丹纹金锦帔子,在湖边的琉璃亭中最为亮眼。
她陪着苏辛夷又是吟诗又是赏荷,这会子又说起了西京城中最时兴的酒晕妆。一会问傅粉时可要在额头、鼻尖、下颌几处保留白底色?一会子又问面魇贴在承泪处更胜亦或是嘴角更佳?这会子又拉着辛夷问三公主府一年一度的香宴辛夷可否带上自己。
钱七七白了她一眼,想起那日苏辛夷邀约自己赴宴。她当时还模棱两可,此刻胜负欲下,她已然决定这香宴定然要去上一回。
“今年公主府的帖子还未发出,辛夷能否有幸一睹公主府的奇香,还不可而知。”苏辛夷浅笑婉拒。
“辛夷姊姊每年都是受邀的,想来今年也不例外。届时姊姊带上我可好?”崔霓不依不挠。
“三公主随性,届时若能拿到帖子再议也不迟。况且我如今还未有好的香方,便是有帖也无颜赴宴。”苏辛夷依旧浅笑盈盈。
崔薇对诗文是有几分痴的,赏荷对诗时倒也踊跃。如今说到妆发、香薰,她便不再作声,只痴痴坐在崔霓身旁不作声。
与其说众人陪着苏辛夷,倒不如说辛夷耐着性子陪着诸位。
她心中虽惦记崔隐,却又不好问出口,只端庄坐着,有问必答浅笑盈盈。
钱七七回望了眼可怜的苏辛夷,若是她被崔霓这般缠着,怕早没了好脸色。她不知崔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去抓拿贾三了,为何骤然又约苏辛夷来家中赏荷。赏便赏吧,还安排自己陪着,当然更厌烦的便是崔霓与崔薇闻讯来凑热闹。
她吃了雨露团子,又饮了些乌梅饮,也寻不成什么话头,便百无聊赖的斜依在一道朱红亭柱上,把玩起脖颈上的玉佩。
“吆,这不是阿兄那块宝贝嘛。”崔霓见辛夷好似没了兴致,便转移目标到钱七七处,还不忘戳了戳一旁的崔薇,撇嘴道:“你那年不过摸了摸,都被阿兄说了一通,如今竟也说送便送了。”
这玉佩是钱七七偷来,本有几分心虚。可听得崔霓这般阴阳怪气倒来了精神,扬眉炫耀道:“这块玉啊,我不要,他偏给我,还说甚么他的便是我的。以后我喜欢的、不喜欢的只要说给阿兄,他便都依着我的喜好。怎得阿兄平日里连摸都不让你摸?哦呦,啧啧啧……”
她说着假意蹙眉惋惜:“如今既是阿姊我的,你想摸求我即可,我可不像阿兄那般古板不通人情!”
“有甚好得意,阿兄不过怜你从小流落商贾之家,未见过好东西罢了。”崔霓不服气道。
“可不是,原先孤苦。”钱七七故意拖长音哀叹一声:“才得阿兄如今这般心疼,恨不得倾其所有。”
“这玉,确实是阿兄的宝贝。李妈妈那日过来劝慰我时说,那玉日后是要留给阿兄新妇的,所以才不可叫我们随意把玩。”崔薇总是慢半拍,过来一番端详道。
“那又如何,我喜欢还不是便随手给我了。”钱七七扬眉得意之际,看到辛夷勉强的笑已然后悔,但见崔霓吃瘪又觉实在过瘾。
崔霓嘴角抽了抽终是没了话,但苏辛夷的脸色也同这阴云一般深了几分。钱七七强作精神转脸向苏辛夷:“我阿兄向来守时,今日是因公务繁忙耽误了。这会子还早,不如我来做个戏法?”
“有诸位妹妹伴着便好,若有戏法岂不锦上添花?”苏辛夷端秀一笑。
“淮叶,你叫人去拿些纸来,我们做些纸鱼、纸船在湖面上漂起来耍。”
“今日这天一丝风也无,纸船动不起来有甚意思?”崔霓一旁扫兴道。
“你怎知我的船便动不起来?”钱七七瞥了眼崔霓,转首对淮叶一番叮嘱。
须臾,几个小丫头带着一叠上好的粉蜡笺而来,钱七七叫他们分发给众人道:“折纸这般精细之活我可不善,劳烦辛夷姊姊和两位妹妹,还有你们都多折些。我只管叫你们的船驶出去。”
“阿姊,今日无风,你确定能叫纸船动起来?”崔薇接过淮叶递来的纸,半信半疑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跳到亭中一处美人靠前,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已然叠了起来,听到崔薇质疑,只仰着下巴得意一笑:“等着瞧呗。”
崔霓见辛夷和崔薇已接过丫头们递来的粉蜡笺附身在石案上折折叠叠,便凑到苏辛夷身边也拿了张,边叠边对着苏辛夷拍马屁:“辛夷娘子心灵手巧,定然叠的最好,漂的最远。”
“谁方才说这无风船动不了身?”钱七七翻了个白眼,待众人叠好放进湖中纹丝不动,她又跳上那美人靠笑道:“你们的船叠的再好,我不念咒语她自然不动。”
不待众人反应,钱七七便示意淮叶将小纸船递给自己。
“装神弄鬼……”崔霓的厌弃之言还未说完,那小船经钱七七手中一句咒语,再置于湖中时果然漂出丈余。
亭中一众丫头仆从们随着欢呼一声,满是倾佩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又接过苏辛夷递来的纸鱼,盈盈一握,蹲下身子置于湖中时,竟然同真鱼一般摆尾游开。
恰巧湖中家养的锦鲤正游来两只,试探性的靠近了几分,转而各自游走。浑然天成倒真像嬉戏的同伴一般。
亭中的呼声又高了几分,崔晟在自己院中正摆弄刨子、墨斗、曲尺一干木匠工具,听得呼声慌的以为崔成晔骤然来查。再细听此起彼伏的呼声连连,忙叫人去看家中有何好玩之事。
唯有崔霓甚是不服气的撇撇嘴:“商贾巫术!”她说着转身对辛夷道:“不如我们叫人采上几株荷花,搁在屋里养养可好?”
“也好。”苏辛夷微微颔首。
“我去采花。”钱七七说着趁众人不注意,将油油腻腻的手在湖水中胡乱搓了搓,接过淮叶净手的帕子,心道:“幸得昨日看到竹里馆的胡人厨子在晾晒鱼胆。”
她在一众家眷羡艳倾佩的眼神中,走出琉璃亭,又从一旁侯着的仆从手中接过浆板,上了亭边泊着的小木船,边划边问:“辛夷娘子喜欢哪一株?”
苏辛夷指了一株不远的:“二娘子当心,一枝就够了,快些上来。”
“这株呢?可要同摘?”钱七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
“二娘子小心些。够了,快些上岸。”苏辛夷担忧钱七七,不料崔霓却拉了她的手:“放心,我阿姊原就是做些粗活营生,采个花无妨。”她说着对湖面的钱七七喊了句:“远处那株最是好,那株才配辛夷姊姊。”
“辛夷姊姊还喜欢西边靠近假山那片。”
“东边的也甚好”
……
见钱七七奋力划着浆板,崔霓顿时又得意起来。这个破落户阿姊她是如何看也不顺眼,阿耶阿兄对她好上半分,更是要了她命一般挠心。毕竟她觉得她才该是王府唯一的嫡女。
虽被崔霓指挥着,可钱七七觉得好过几人闷在那亭中,假意亲昵的说着不着边的话。今日天色本就不适赏荷,云层低的仿佛遏着喉咙,呼吸都要难上几分。
“这大雨将至,也不知崔隐可逮住贾三?那秋娘吃了陆阿婆的胡饼可会对崔隐坦诚几份?桃夭到底有没有机会再寻到?”钱七七想着,又将小船划得更远了些。
第29章
湖中小船上, 钱七七突然有些想念进山去打猎的颜姿。这王府里人人道礼仪、谈诗文、论女红,装腔作势。只有她关心去何处寻乐子,无关风雅, 只管快活。崔隐说她阿姊在宫中,家中便只有她一个女儿。她阿耶百般宠爱, 每隔几年允她出一次远门。
那日她拉着自己讲大漠孤烟,讲江南水乡,听的钱七七心潮澎湃。远远地, 她又看了眼端庄的苏辛夷。她想, 日后待闻溪回来,我也可去看看颜姿所说那群山连亘、九曲蜿蜒。我也可化作落日熔金的一束光,水天一色中一片舟……那时谁还记得什么崔怀逸,那时他怕是已然与辛夷成婚了吧。她想着不由摸了摸胸口那块玉。
苏辛夷不知湖中泛舟的钱七七所想,她拦不住崔霓使坏,眼见着天边越发黑的云层, 只得闷声坐回亭中深处。
今日的确不是个赏荷的好日子。出门时阿娘便提醒她要落雨, 莫出门。可想着许有机会与怀逸见一面,岂有不去之理。万一真赏荷呢?苏辛夷望着阴霾云层, 混沌想起关于崔隐那些过往琐事。
她善妆发、制香,那时总被邀去参加各色宴会。而东宫的宴会里,她总能遇见他。
那年太子生辰,在太子妃的撮合下, 他抚琴、她起舞, 合奏祝寿, 被一众宾客赞金童玉女。
那年秋日他孤身去终南山看枫叶,遇上她在山脚崴了脚踝,一路护送她回府。
人与人就是这么奇怪, 有缘时,总会不断相遇。
一日,太子府的宴会上。郎君们在一处不知聊了甚,她头一回见他大醉,却也不恼不闹,像个孩童般缩在一处鎏金屏风后。
侧颜如峰,轮廓分明,那屏风上的身影清绝沉敛,自此在她心中婉转萦回,再无法抹去。
她默默坐在屏风另一头陪着他,直到月晖洒了一身清冷。她忍不住偷偷探过头,才知那清绝中一双美目盈着一池春水,委屈的眼眶已红透。
混沌中他说起心中的姑祖母——已故先皇后,又说起从东宫搬回永平王府诸多烦恼。语无伦次中,她懂了,他渴望承欢膝下,渴望一个完整家。
她终未多言,只在那银辉月下隔着屏风听着他喃喃梦呓。
她从未这般想要好好呵护一个人。
……
苏辛夷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疾风,与崔霓的尖叫声几乎同时打断。她回神时,湖中的荷叶骤然间已被风打的东倒西歪。
王府的仆从们一拥而上,护着主子们往屋里避去。唯有苏辛夷望着一湖惨败心下生出满心悲凉:“冬青口中说着赏荷,可那请帖里却只有一封转太子的信。我竟还真盼着赏荷花。”
“阿兄恐是有事耽误了,娘子方才采的荷莫忘了。”钱七七将苏辛夷的荷递给她,忽想起崔隐在陆阿婆门前欲言又止‘这玉原本……’
她心下一沉对苏辛夷道:“这玉,我阿兄约莫便是留给你的,这不是他送我的,是我在他书房偷来的。我方才不过与崔霓赌气……”说着她将荷花连同那玉一起塞进辛夷手心:“这玉还你。”
狂风中,苏辛夷怔然看向钱七七,不知所措。
风停了,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钱七七抓起一张胡毯向前几步,又回来将一角递给苏辛夷:“娘子也挡着些吧。”
“谢二娘子。”她说着揽住钱七七腰间,亲昵的靠向她。
钱七七闷声不语,苏辛夷浅浅一笑,将手心的玉握紧了些。只是方才看着温润的玉,此时竟有几分粘腻。
这天属实不好,风雨交加、一池颓败。
“哎!终是与大郎无缘同赏这一片荷了。”
“哎!没了那玉,怎得心口空空荡荡。”
一辆奢华的马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图腾绒衣,四周的壁板皆由珍贵木材镶嵌,精雕细琢着麒麟踏云的祥瑞纹饰。车内方桌上置一琉璃灯、茶具、玲珑白鹤香炉。薄如蝉翼的纱帘随车窗外的雨后新风轻轻扬起一角,映的车内丝制的靠背和坐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中一双浓眉下双眸如星,鼻翼如峰,端庄的王者风范中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崔隐:“我若来迟一步,你还去住库狄骁的县衙牢房不成?”
“臣谢过太子殿下。库狄骁为人圆滑,太子殿下亲临,库狄骁必然要卖太子人情。至于刑部那头想必如今也已得了信。”崔隐半跪在车厢内敛衽施礼。
“莫来这套虚礼。”太子崔泽斜睨而来:“你拐弯抹角托辛夷给太子妃送信,又这般大张旗鼓叫孤来救你?莫说为了你那少女失踪案。”崔泽撇着嘴看来:“你如今好歹也是父皇敕封的特使。”
崔隐叹了声:“什么特使,我这几日才看清,不过是中了他人之计。今日我抓捕到嫌犯后,觉察有人尾随,细想其中猫腻,便借邀辛夷赏荷的请帖传信给太子。”
崔隐神色一凝,又郑重道:“禀太子殿下,这少女失踪案背后势力,恐与当年军械案有关。”
数年前西域一起军械走私案牵连涉广。其中河西节度使吴遥、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一众太子党皆纷纷落马。
当年那案子再审时,大理寺遭了一场大火,所有人证、物证皆化作灰烬。彼时,那案子虽未祸及太子,可自此,太子在圣人心中地位大不如从前。
崔泽错愕急问:“如何说?”
“太子可记得当年执意重审军械案的大理寺卿蒋义,他如今做了御史。此番也正是蒋义谏言圣人敕封我为特使,彻查口马肆。”
崔泽拧眉不语,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最新失踪少女是这蒋御史的嫡女,而且与以往失踪少女相貌特征皆不符。”
“你怀疑有人刻意报复?”
崔隐递来一张名册:“这是我整理出,蒋御史曾弹劾过的官员名单。太子请看这里。圣人每年派去河西视察军情的御史中,人人都道现任河西节度使薛存念将军大义,唯有这蒋义却认定此子奸险,多次谏言。”
“当年军械案,太子幕僚损失惨重,如今再看这渔翁得利者正是这位薛将军。”
崔泽略一思忖:“你怀疑是薛存念安排?”
“虽暂无如铁实证。但臣推测少女失踪案背后之人,许正是当年制造军械走私案、拉太子幕僚下水推波助澜之人。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曾用过一身高七尺,眉眼细长的行武之人。”
提及当年之事,崔泽郁色又沉了几分:“怀逸啊,你知道的,这些不足翻案。纵是你我一番网罗编织,恐也不过杀杀对方锐气。其中艰险实属难料,你看看我如今处境便知。”
“臣知晓太子难处。”崔隐看着他:“可臣也知道太子不过无奈蛰伏,您曾期许的也都从未忘记。”
崔泽看着他眸中坚定,许久才开口道:“你想如何?”
“既入了虎穴,那便借这特使之名揪出这背后势力。少女失踪案也好、走私军械案也罢,但求真相大白。”他说着兀自一笑:“杂草也可成为结实的麻绳,杂草也可燃起燎原的野火。我亦可以。”
崔泽唇角微微抽动了下,望着那白鹤香炉中的袅袅青烟,琢磨道:“敌方在暗,你我在明,你可想好?”
“纵如履薄冰,愿求一搏。”他含笑答。
崔泽拍了拍崔隐肩头:“必要有如实铁证,实非易事。且你我交情,有些耳目是终避不开的。莫说你,我又何不是在他人窥视之下。”
“太子放心,怀逸自当谨小慎微。口马肆已然吃了亏,这次定要沉住气,顺藤摸瓜,将这幕后黑手一一揪出!旧账、新账,一同算!”
崔泽像儿时那般向他伸出手,两人默契一握。
“劳烦太子送我回刑部,我还有一场戏还未演完。”
“演戏?”崔泽挑眉看来。
“若我未猜错那要审的嫌犯贾三,即将被灭口。”崔隐扬眉又一笑。
“看来崔特使已经得到答案了。”崔泽笑着拍拍他肩头:“太子妃叫我带了你素日喜欢的吃食,一会走时莫忘了。”
崔隐半跪在厢内,欢喜的亮声唱了个大喏。“臣谢过太子、太子妃。
刑部台院门外的槐树被方才一场阵雨洗礼的愈发翠绿,连枝条好似也变得更柔韧了些。微风拂过,偶尔一两滴残留的雨水,顺着叶片滑下,正落在门外一人额间。
太子车辇还未停稳,门外的青石砖上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头。
那几滴雨珠子,混着刑部尚书孙渊额间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沿着死灰一般的鬓边正流下来。他俨然未想到今日之调虎离山之计会惊动太子,转眼又觉崔隐实在可笑。
他本可门荫入仕,却偏偏要走科举之路;他分明与太子情同手足,却又刻意避讳。平日里人伦天道,自负才华一副清绝姿态,如今不过芝麻大点挫折,便又搬来了太子,真真年少无知也。
他似乎有些理解圣人为何不喜太子,他与崔隐一样执拗乖张,实在招人厌恶。
孙渊虽这般想,却还是毕恭毕敬上前一步,敛衽施礼跪伏在地:“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虚扶一把,对着孙渊笑道:“孙尚书,快快起身。”
孙渊起身看了眼崔隐,崔隐面含笑似有几分得意之情。他心中一讥,不置可否,上前一步为太子殷切引路。不料太子只道:“孤不过顺路,万不可扰了司中事务。”
一番客套,孙渊又一番礼数周全的送走太子。众人见太子离去,也依着孙渊神色各自散去。
“怀逸不是去了平康坊?”孙渊关切的拉了拉崔隐问道。
“路遇太子,太子不吝,邀下官同行,实乃怀逸之幸。”崔隐语气颇为孤傲。
同僚几人暗暗啧了几声。
“此番可有收获?”
“怀逸不才,收获甚微。”崔隐说罢转身抱憾一嘘:“好在见了秋娘最后一面,秋娘这般妩媚的娘子着实可惜了些。”他说罢又露出几份失言窘迫之态。
孙渊鄙夷的笑而不语。良久,崔隐似是回过神,又一揖:“方才走的匆忙,那贾三还未审。”话音才落,一狱卒直冲而来:“特使,不好了……”
“怎得又是你!何事这般慌乱?”孙渊低声呵斥。
“那贾三,方才放食时摔了碗,自戕……殁了……”
“此獠奴!”崔隐重重啐了口:“这才有的线索又断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含“七”量有点低了,好容易出来了会还可怜兮兮把玉给了苏辛夷。[摸头]
下一章含“七”量会再度回升哒[加油]
第30章
第二日, 还不到朝食,崔隐和冬青骤然从竹里馆小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羊汤进了钱七七房中。
钱七七正在桌案临摹崔隐的字, 一脸惊奇:“我怎闻到了陆阿婆的羊肉汤味道?”
“你这狗鼻子。”崔隐嗔着笑道:“钱掌柜当真要当甩手掌柜不成?您那铺子要经营的羊肉汤都不想亲自尝一尝?”
钱七七接过羊肉汤,不急吃只问道:“昨日逮住贾三了吗?我等你到夜里也未见你回来说一声。”
“我不是与冬青去给钱掌柜张罗羊汤铺子了嘛。”
“这铺子哪有案子急?”
“案子现下又不急了。”崔隐走到窗棂旁的书案前去看她临摹的字。
“为何又不急了?”钱七七急着上前又去拉他的衣袖, 手心一滞又松开,刻意站的远些问:“这人命关天的,怎生又不急了?”
崔隐看了眼空荡的袖口, 一瞬失落转瞬即逝。
“这失踪案非同寻常, 我也想尽快破案寻到失踪少女们。可贾三背后是曹其正,曹其正背后又有他人。少女们也好,阿淦这般工匠也罢,失踪的这些人定然有他用。所以不是不急,是这次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定要寻到那老巢,揪出那幕后黑手!如此才可救出那些无辜之人, 如此才可免于更多受难者。”
“贾三可有交代?”
“贾三已殁。不过那时我已审了一个时辰, 曹其正虽只是个九品的市署令,但掌西市一方事务。这几年借职务之便行借贷之事、又参与各处口马肆人口交易, 西市凡是赚钱的营生他都会沾上些。曹其正阿耶原只是京中收粪水的,积攒家业为他捐了官。一开始他受尽凌辱、排挤,如今这般如鱼得水,正是攀附上了两位恩公。”
“但那恩公, 贾三不曾见过。只知晓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崔隐蹙眉回忆:“贾三交代的便只有这些。”
“恩公?”钱七七闻言歪头思忖:“我好似也记起了。”
“哦?你记起什么?”
“有回我见不惯他欺负西市中的小商贩, 偷偷跟踪去了一处偏僻曲巷准备偷袭他。”钱七七说着忘形的比划了一个弹弓在手心, 又微微眯眼对着窗棂,仿若回到那日对准曹其正:“那时我躲在暗处,听到他隔着车帘恭敬地说, 能有今日全靠恩公提携。”
她回忆着,忘情的松开食指配合着口中“啪”的一声,又歪头说看向崔隐:“那日我发挥稳定,一飞弹便打中了他的狗屁恩公。”
“那人何样?”崔隐急问。
“我并未看清,他头从轿子探出时用手抚额看不清脸。看那手应是上了年岁,对!那手我印象极深,蜡黄干煸,还少了一指。是断指!”钱七七回忆着说。
“你可还看到其他什么人,听到什么话?”
“我见射中,怕被发现就溜了,再无其他发现。”
崔隐略一点头:“知晓了,剩下的便交给我吧。”说罢他又捡起案几上看了一半的字贴。
忽地,他眉头攒紧:“这什么?”
钱七七那张宣纸上所抄写的诗句皆被她改成诸如此类:“积攒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原文: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愿得数百贯,携手同车归。”(原文: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以银投金中,谁能别离此?”(原文: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阿娘叫我抄写的古诗十九首,全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我如今不能再读这些,再读下去我怕是要病入膏肓了。我如今可是有铺子的人了,我要时刻提醒自己赚钱,我还要给串串、满满、多多他们买好多好多好吃地。”
“病入膏肓?”他扬眉看向面色已然微红的钱七七,心中似不解、似还在想着曹其正的恩公。半响他又执起另一页:“‘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句倒是未胡乱篡改,这字也临摹的有些神韵了。”
“这句便算了,你不是说这句的意思是:他二人心意相通却被迫分离,想来应是无比沉痛吧。”
崔隐撇嘴一笑:“不错呀,进步不少。看来是读懂了。”他说着将那一叠纸放好,又折身向外:“我一会去刑部,曹其正那头我会好生查。你练字之余,可再想想,许能再记起什么。”
“若记起可有赏?”
“有!”崔隐笑着从食盒取出羊汤:“快趁热尝尝。”
“二娘子,掌柜我寻了可靠之人,所用物资也皆派人采购好。这是为您准备的账簿,如今还未开张,还没有盈利。但是这账簿我可是为您备好了。”冬青双手奉上一账簿。
钱七七接过来,翻了翻甚是满意的放置一侧,双手合十先是搓搓手,又对着那碗深深一嗅:“好香呀!正是此味!”
“除了羊汤,若我们永平王府炙羊肉的手艺也能用上,将来生意定然会更好。”她咽下一块羊肉,扬眉道。
“不急,不急,先把羊汤经营好,日后店里可定期推些新品,届时再叫王府的厨子传传手艺。”
“好。”钱七七端起羊汤碗咕嘟几声,又抿抿油亮粉嫩的唇:“我方才看到账簿突生出一想法。这日后盈利,除却日常支出,可叫掌柜多屯些味履支(胡椒)。”
“为何呢?”
“据我这些年观察,味履支,此香料即可在羊汤之中去腥增鲜,又可入药。往年皆是盛夏价格平,过了立冬便一路上涨。甚至东西二市皆有脱销之时。”
“不错嘛”崔隐赞许看来:“当真是个经商的料子。我原忧心你看不懂这账簿,不想非但真能看懂,还有这般多计划。”
“哼!西市的清风酒肆那般大的酒肆,掌柜俪娘看账簿总犯头疼,我帮她看账簿的赏钱比我一日叫卖还要多。你说我可会看账簿?”
钱七七说着又摸摸那账簿,滔滔不绝:“日后我出了王府定好生经营钱记羊汤。待生意好了,我便再开一家。对对对,走之前我可要好生跟着王府的厨子学些手艺。还有你答应过我,咱们王府吃不完的果子都要给我,我学着做成饮子,夏日再制成50文一份的酥山,既可放在羊汤铺子里卖,也可再开饮子铺……”钱七七幻想着,拿起羊汤旁的胡饼,自顾自做着美梦,一时忘了吃。
崔隐撇撇嘴伸手在她额间轻敲:“就这般迫不及待想离开王府?”
被他一敲,钱七七回过神,拿起饼子,却只在中间咬了两个小口。她举起饼子挡在一脸红晕前,只两只眼从那小孔露出,忽闪忽闪眨巴两下,甜甜一笑:“也不是盼着。只是一想到能赚很多钱,夜里睡着也会笑醒吧。”
说罢那小孔后含笑的双眼弯成两道月牙,透过那小孔有几分诡异却又俏皮的好看。
崔隐好奇凑近从那饼中的小孔看来。
钱七七身子一滞,只觉那一双墨玉眸子啐了毒液一般,只需靠近便可引得她脸颊发热、心跳加速。
“你你你快走吧。”她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崔隐察觉她身子向后倾了半分,迟疑了一瞬,起身向外:“还有一份记得一会给阿娘送过去。我先走了。”
钱七七嗯了一声,那饼子依旧挡在火热的面颊前,直待确定他出了门。
崔隐走了,但屋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云栖香。她看着满案情诗被自己篡改的面目全非,心中那诡异的想法和铜镜中含泪的面孔又卷土重来。
“躲也躲不掉,该怎么办呢?”她霎时没了胃口,将胡饼随意掷在案几上。
“出去透透气吧。”钱七七走到案前将那些字揉成一团,向外而去。
湖边崔薇一人正作画。
这崔薇宽额方颌,不像胡茹萍却似也不像崔成晔。虽说是阿姊,可她偏偏整日唯唯诺诺跟在崔霓身后,加上说话总似慢半拍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木讷。
不过画却甚是精湛,钱七七不由驻足上前观摩。
“昨日风雨,这湖水也败了一片,你这画的怎还是满塘荷色?”钱七七问。
“本就要作一副赏荷图,不想昨日风雨。不过无伤大碍,我凭着记忆复原便是。”崔薇说着指着画中一株荷花笑道:“你看这几株便是你摘给辛夷娘子那几株。”
钱七七随她所指看去果然有几分熟悉。“复原?”她忽得灵光乍现:“我若说出马车样式,你可也能复原画出?”
“你且尽管说。”崔薇扬眉爽朗道:“旁得不说,单说这绘画,我是比阿兄还要更胜一筹些。”她说着含笑看向自己画作,又如是珍宝的提笔修了修才转过脸:“画什么马车?”
钱七七记忆力极佳,闭上眼仿若又回到西市跟踪曹其正那日:
虽看不清脸,但那人头顶是黑色幞头,一张蜡黄干煸的手,那手边隐约可觑到鬓边的肌肤也是蜡黄。画面在往下些是搭在窗边的袖口,袖口乃紫色窄袖袍衫,袖边绣着一道忍冬纹。
画面再往上,往远些,可记起那马车是红漆轮子的朱轮车,四周有窗,车身四角悬着象牙雕刻的神兽。那车身的纹饰是云纹配着鹿纹图腾。
钱七七想着一番描述。崔薇忙寻了张新纸,依着钱七七比划画了几道。
钱七七摇摇头,再次闭目凝神,复又一番描述。
……
两人几番涂改,那日的街巷、院落、马车、还有被手掌遮着的半张脸皆栩栩浮上画面。钱七七拿起看了看直啧啧嘴,“不错,与我心中所记不相上下。”
她捧着画心满意足正要走,却被石凳上的话本册子吸引而去。寻常话本只有字,可崔薇的话本每一页都附了小人画。她被吸引的翻看起来。
“阿姊若喜欢,这几本你且拿回去看。待我画了新的再给你。”
“不错,谢啦。”钱七七笑着捧着画向回走:“这画定然能帮上崔隐大忙,玉也替他还给了辛夷娘子。这些加起来总能讨个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