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萦可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珉雪牵着她的袖子,又是跺脚又是捶腿,耳根子都涨红了,两眼在黑黢黢的台下亮成两道火苗。
“啊呀,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俊的男子?我前面十八年都白活了!”
“是不是?”后面一个活泼的宗室女倾身过来接过话头:“那身段也好!刚才衔翎子那一下,我简直——”
“真的!”珉雪见苏萦似笑非笑一脸看她笑话的模样,不像有什么共鸣,就一把丢开她的袖子,整个扭过身子去与那宗室女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雨酥更衣回来,走过两人身前,苏萦揶揄地指着珉雪拧成麻花的身形给雨酥看:“该端面镜子来照照她这副模样。”
“喂!”珉雪耳朵可尖,回身抄起团扇来作势要朝苏萦身上拂去:“臭丫头,编排我什么呢!”
苏萦灵巧地一闪避开了,躲到雨酥背后,搂着她的腰嘻嘻坏笑。
“妹妹,再听一出我就要走了。”雨酥转过头来朝苏萦悄声说:“你说我什么时候向皇后娘娘请辞告退合适?”
“这就要走啦?”苏萦错愕:“难得能听一回戏,听完吧?再不知什么时候能听着这么好的戏了。”
“这我也知道,”雨酥眉宇间也很有些失落为难:“只是叶才人近日身子不适,精神欠佳,今日说听戏,也没有起来。我来前说好,回去之前顺路去看她一眼的。回去晚了,怕她担心。”
“啊,”苏萦一愣,满场略扫了一眼,果然不见雨酥的生母叶才人,倒与萧征望过来的目光猝然撞在一起,两人都像叫闪电打了一下,目光急急闪躲。
“那是该早点回去。一会儿那巾生若唱得不好,这出完了我陪你一起走。”苏萦说到一半,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若是唱得好,我可得听到完。”
“刚才一个吕布就那样巧,张生怎会差了?”
“喔唷,雨酥姐姐!”苏萦夸张地大呼小叫,伸手到雨酥怀里去咯吱她:“瞧你平日老实本分的,从没听你夸过谁,原来也喜欢吕布嘛!”
闹得雨酥满面绯红,笑着逃回自己座席上去了。
苏萦笑完,坐定含了口茶漱漱口,回头一瞧,自己身后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两个丫头也不知这会儿跑到哪儿去了。后台寻那武生去了?
她倒是没觉出那浪里蛟有多好。
好看是好看,功夫也是真好,可总觉得……太烈了。像一壶烧刀子灌下去,辣得人嗓子眼儿疼。她更喜欢温一点的酒,能慢慢品的那种。
闲着无事,她朝萧征的后脑勺偷瞥了一眼。萧征没发现她的注视,正侧过脸同母后说着什么。那侧脸用不着扑粉上妆,墨笔勾画,也是刀削斧凿般的俊美,不比什么浪里蛟差嘛!
就是不知道唱曲儿的功夫如何。等来日再拿住他什么把柄,到时就使唤他唱两句来听听。
知仆莫若主,苏萦猜的一点不错,那两个丫头就是往后台去了。
《小宴》才谢了幕,苕荣就一把拉住朱樱,眼睛亮得吓人,悄声道:
“朱樱!陪我去后台看看!”
“后台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那个——”苕荣更压低了声音,脸已经红了:“那个吕布啊!”
朱樱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她拽着往后台跑去。两人一溜烟钻进了畅音阁后头的穿堂。
后台比前头乱多了,人来人往,箱笼横七竖八。几个跑龙套的从她们身边挤过去,苕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朱樱只想赶紧把她拉走。
就在这时,幕布后面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浪里蛟已经卸了行头,只贴身穿着件雪白的水衣子,脸上的妆还没卸,却也能辨出浓墨重彩下的锐利眉眼——人的模样非要长成他这样,才配称得上一句剑眉星目。一张脸,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浪里蛟往这边扫了一眼,只一眼,苕荣就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红透着脸无声尖叫着躲到朱樱身后,手指死死攥住了朱樱的衣袖。
浪里蛟瞧都没瞧她,眼神却定在朱樱脸上。
他歪了歪头,眯起眼,像在辨认什么。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那笑容还像是吕布的笑,只是掺杂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小旋子?”他试探着唤。
朱樱错愕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真是你!师傅当年果然没看走眼,你真长成个美人儿啊!”
那人笑了,笑得更坏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朱樱,那目光像一把软刀子,从她头顶一径刮到脚底。最后,他轻笑出声,语气中满是奚落:“你现在——怎么成了个宫女啊!我当你早攀上什么侯爷少爷,当上太太奶奶了呢!到头来,就落到这么一个地方,一辈子伺候人?”
那嘲讽不屑的语气,让朱樱迅速地在记忆中搜罗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与此刻油彩下的那张脸逐渐融为一体。
“小灵芝?!”她脱口而出。
“哟,还记得师兄我呢。”
朱樱惊得双眼猛地睁大。小时候的记忆飞快地翻涌出来——从前在班子里,这个师兄总是欺负她们这些小的,抢她们的吃食用物,师傅面前告黑状,暗地里给人使绊子,又仗着长得好,天生就是见一个招惹一个的浪荡胚子。
“姑奶奶如今比你阔得多了!”
她下意识紧张地一把将苕荣护在身后,声音又脆又响,像炒豆子似的炸开:
“卖屁股的戏子,下九流!”
浪里蛟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旁边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他。
“行行行,你阔你阔。”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睁开眼睛看朱樱,眼底满含着恶意:“好好做你的奴才去吧,小——旋——子。”
最后那三个字,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磨出来,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朱樱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她一把拽住依依不舍的苕荣,转身就挤出了人群。
苕荣被她拖着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那人还站在原处,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朱樱朱樱,”苕荣压低声音,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认识浪里蛟啊?你跟他熟不熟?可不可以帮我——”
朱樱猛地停下脚步,甩开苕荣的胳膊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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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听着,”她盯着苕荣的眼睛,严肃地正色道:“一定离他远点儿!”
苕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
“小时候在一个班子里,”朱樱的声音沉下来,恨得咬牙切齿:“……他当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苕荣眨眨眼,似乎没太往心里去,只是低着头“哦”了一声。
下一出是《跳墙着棋》,小生要上场了。换了个琴师上来,笛声悠悠地响起,满场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苏萦朝戏台边的过道瞟了一眼,见两个姑娘正急急忙忙地挤着人群往回赶,一颗心就落了地,两眼懒懒地盯向舞台,漫不经心地等着。台下观众皆已坐定,萧征偷偷回头,目光又落到苏萦身上。她又在吃,一勺接一勺,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张生出场了。
苏萦手里的勺子“啪”地掉进碗里。
那是什么人?
一身月白褶子,头戴方巾,手里一把折扇。眉目清隽,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笛眼上。
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哥儿!
他往台口一站,目光往远处一望——往他心里那个崔莺莺在的地方看。
就那么一眼,苏萦的心也跟着飞过去了。
张生开始唱。唱他相思,唱他辗转,唱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嗓子,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就那么温温润润地淌进人耳朵里,像三月的春风,六月的荷香。
苏萦的眼睛直了。
她不错眼地盯着台上,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他走一步,她眼睛跟着挪一寸;他转个身,她脖子跟着转;他将那折扇一开,她连呼吸都忘了。
张生跳墙了。
那一跃,身姿潇洒,袍角翻飞,落地稳稳当当,连头上的方巾都没歪一下。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襟,往台侧望了一眼——那是崔莺莺要来的方向。
苏萦的心也跟着那一眼跳了一下。
“太绝了……”她喃喃,“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萧征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半天了。
他看着苏萦那副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手里那碗杏仁豆腐早忘了吃,捏着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她嘴角弯着,眼睛亮着,脸上升起两团红云。
萧征的脸黑了黑。
他认识那个表情。
前世,今生,那明明都是看着他才会有的表情。
袁鸣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啧啧赞叹:“哎哟,殿下,这张生唱得是真好,我都听进去了,您说是不是?”
萧征没吭声。
“殿下?”
“……嗯。”
“殿下,”袁鸣扭头看他一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口茶?”
萧征端起茶盏,狠狠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什么茶啊,苦死了。
台上的张生还在唱,唱他的相思,唱他的痴心。
苏萦的眼睛还在追,追着他的台步,追着他的身段,追着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眸。
萧征把茶盏“咚”地放下,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