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衣裳颜色显老,以后不穿这件了。”
还没进赏明宫的门,苏萦就扯着母亲的袖子,皱着小眉头抱怨。
“又显老了?”乔望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鞓红色的袄裙,哭笑不得:“看来我眼光是真不行。前几日你爹出去了,没给我把关,我就自己让人裁了这么两三件衣裳,结果家里家外,没一个人见了不嫌弃的。”
苏萦抿着嘴笑。
她知道,娘穿衣服总是马马虎虎的。
不像爹。
她偷偷瞟了一眼跟在后面慢悠悠踱进来的苏予夺。人到中年,胖的没腰身了,可那一身打扮,衣袍鞋靴,头上的发冠,腰间的香囊玉佩,从来都是配得整整齐齐,相映成趣。今日进宫穿的这件石青色袍服,领口袖口压的暗纹,和腰上那块玉的形制色泽都是有呼应的。
她听人说过,爹年轻时候初开华绣坊,裕隆叔祥发叔那些年轻漂亮的伙计,连带爹自己,都是行走的衣架子,店里的活招牌,穿戴都是顶好的。常有怕麻烦的客人扯着店里伙计的袖子说:“照你这样的,给我来一件就得!”
娘说第一次看见爹的时候,爹穿一件大花绸圆领袍,色彩浓烈,纹样复杂得晃眼,爹没转过身来之前,娘简直怀疑他是胡人。腰间的蹀躞带上挂一条貂尾,爹年轻的时候性格比现在更跳脱得多,那貂尾便毛绒绒的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
娘从没见过像爹那么爱笑爱闹的男人,当时心想:一看就是京城里典型的轻浮浪荡子,将来碰见一定要绕着走才行。
爹说,娘年轻的时候一张圆盘脸,两只警惕的大眼睛,看向他的时候,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姑娘,却一点儿不知道打扮自己,身上穿的大红布衣裳,简直让人怀疑是乡下里做被面的料子。爹打听到了娘的名字,便凑近来小声逗她道:“月亮姑娘?”
娘瞪爹一眼:“我认得你,你是那天那个狗尾巴!”
苏萦爱听爹娘年轻时候的故事,虽然他们说的很少,她也并不常央着他们多说。她偷偷地羡慕他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大街上就撞见了要和自己携手一生的有情人。
不像她,五岁那年被领到宫里来,所有人都明着暗着告诉她,她将来迟早是要嫁给萧征的。
她也只好庆幸,亏得看见萧征的第一眼,他就合她的眼缘。要是萧征如他弟弟一般一看就可知是个讨厌鬼,她又该怎么办呢。
———
赏明宫上下原本噤若寒蝉。
苏萦被周福海带走时那副狼狈相,早有人悄悄传话回来:郡主穿着小内侍的袍子从后庑房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下人们面面相觑,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娘娘知道了会不会发落?
侯爷和公主要是撞见了可怎么好?
此刻见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相携而来,那些颗悬着的心才都纷纷落回肚子里。一时间满院子的人都活泛起来,忙着张罗早膳,端热水,添炭火,进进出出,热闹得像过年。
蜜合和苕荣过来伺候苏萦梳洗装扮,比平时要紧张得多,担心侯爷是此中行家,总不免要点评几句。苏侯觉察了小姑娘们的心思,笑了笑,自己站起来躲到外头看梅花去。
夫妻俩早上进宫前吃过了,早膳端上桌,便只围坐在桌旁,欣慰地看着女儿吃饭。苏萦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慢点慢点,”乔望舒伸手拿帕子给她擦擦嘴角,“又没人跟你抢。”
苏萦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饿。”
“刚在娘娘那儿,不是还说不饿吗?”
“刚才是怕娘娘骂她,吓得不敢饿了。”
苏予夺当着闺女的面儿,总有那个看破就说破的烦人劲儿。
苏萦瞪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扒饭。
吃罢饭,她反而精神起来了,原本那股困意不知跑哪儿去了,缠着爹娘说话,舍不得他们走:“你们别急着走啊,再坐一会儿嘛!”
乔望舒看向苏予夺,苏予夺看向乔望舒。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苏萦没看懂。
“你们都下去吧。”苏予夺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可话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屋里的内侍宫女们应了声,鱼贯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萦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看看爹,又看看娘——方才还笑眯眯的两个人,此刻面色忽地凝重起来,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里推来挡去的,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来说?”乔望舒用气声问。
“你说吧?”苏予夺也用气声回。
“我说?我可说不好,万一——”
两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都含在嘴里嗡嗡嗡的,像两只苍蝇在吵架。
苏萦看得心里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娘,你们两个……不会要和离吧?!”
两人同时愣住。
乔望舒“噗”地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那么严重!”
苏予夺却把眉毛一竖,眼神里闪过一丝顽皮的光:“你别说,比那个还严重!”
“啊?!”苏萦脸都白了,一双大眼睛惊恐地交替看向父母,“是谁死了吗?还是……”
“哎呀,我就说我说不出口!”乔望舒搡了苏予夺一把,自己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你们说,我到厨房找栾嫂子说一会儿话去。”
“诶——”苏予夺望着妻子快步逃离的背影,无奈地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回过头,正对上苏萦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惴惴的,惶惶的,两手缩在胸前,等着父亲揭晓答案。
“行了行了,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张纸,放在桌上,“看看吧。”
苏萦心惊胆战地伸出指尖,把那几张纸拖过来。
“这是……刑部的结案文书?抄这个给我看干什么?”苏萦粗略翻看一番,便不耐烦地从满篇枯燥的文稿中抬起头。
“有点儿耐心!”苏侯循循善诱:“这三桩案子,跟你关系可大了。”
【卷壹·科举舞弊案】
原案:三年前春闱,有寒门考生六人联名状告主考官副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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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清受贿泄题,卖官鬻爵。查办数月,因“证据不足”不予追究,赵文清官复原职。告状考生中,两人以“诬告”入罪,杖责后病死狱中;一人发配边关,途中不知所踪;余者或被安抚,或销声匿迹。
疑点:据幸存者家属多年上访称,赵文清收受贿银金额甚巨,经官府调查,既未有钱庄存蓄记载,亦未在其府中查获,去向成谜。而当年科举榜单上,确有七名亲贵子弟名次异常蹿升,其中三人此前屡试不第。
关键证据:近日,忽有匿名者向刑部提报关键物证——凝香斋购得的一盒错字墨,墨锭凿开后内藏金块。经查,此批错字墨系三年前京城“松烟阁”工匠受匿名客定制,以“墨中藏金”方式完成隐蔽利益输送。定制者、经手者、及当年本应收到此批墨锭的七名“买家”,现已一一落网。
复审结果:赵文清及涉案官员十二人,悉数下狱。此案重审,当年被篡改成绩的寒门考生中,二人已死,一人发配边关未归,幸存者三人,功名追复。天子震怒,诏令彻查,举朝肃然。
———
“爹就是那提供证据的匿名者?”苏萦看完,一把将那纸页合在胸前,神情骇然。
“不,你是。”苏侯望着女儿悠悠地说,“爹可不会抢你的功劳。”
“可这是刑部的案子,爹怎么会掺和进来?是……是舅舅托你的?”
“这是质心阁的买卖,和你舅舅什么相干?”苏侯嗤嗤地笑了,“十七皇子,不是一直好奇质心阁是做什么的,托你向我打听吗?喏,这不就是?”
苏萦不知这话是如何扯到“质心阁”上去,茫然地望向父亲。
“他们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若能伸张冤屈,愿为我质心阁死士——”
“——以命相酬。”
苏侯从怀中掏出三张质心契,拍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这东西,萧征早就给你看过了,对吧?”
“质心阁就是你开的?!”
苏萦惊得跳了起来,又慌忙捂住嘴,往门外扫了一眼。
“是咱们家开的。”苏侯波澜不惊,“咱家的买卖多了,你又常年在宫里,怎么可能让你全知道。”
“这算什么买卖?”苏萦一时没法接受,脑子里全是乱的,“这根本就是在——”
买人命。
这个念头更把她吓了一大跳。
“……咱们要他们的命干什么?”
“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的忠心!”苏予夺难得地敛了笑脸,“未晚啊,这世上除了爹娘,你敢让任何一个人摸着良心说,他对你是忠心不二的吗?”
“可是,就算咱们帮了他们,帮了他们天大的忙!他们……就一定忠心吗?”
“当然要事先验过。”苏侯满不在乎地把衣摆一抖一拍:“你爹看人的眼光不错,这生意做了十几年了,还没有过太走眼的时候。”
他又笑起来,望向女儿的眼神中满是欣赏:“爹知道,咱家大姑娘的眼光比爹的还要强的多。等爹百年之后啊,就打算把它留给你。”
苏侯啪地把那三个小木片一丢,坐着往后蹭着退了几步,摇头不迭,“我可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