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玉栖宫雕饰精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萧征踏入正殿时,步皇后正由翠雀伺候着用一盏冰糖燕窝。见他来了,眼皮都未抬一抬。
“母后。”他行礼,眼神有些飘忽。
“嗯。”步皇后应了一声,放下玉盏,拿起丝帕拭了拭唇角,这才看向他:“这个时辰又转回来,抄完了?”
“未曾。”萧征垂眼,尽量让姿态显得恭敬而驯顺:“南三所路远,一来一回恐耽误工夫。儿子想……就在母后这儿,当着您的面写完,也省得您总是挂心。”
“哦?”步皇后眉梢微动:“那方才出去一趟,是到哪儿去了?”
萧征正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步皇后的目光已落在他包扎妥当的手腕上,唇边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是寻你那好妹妹去了。”
“她年纪小,父母又不在身边,本宫不好太拘着她。”步皇后的目光在萧征脸上停留片刻,收了笑容,眼神中似是警告:“可你是男人,又比她年长,心中更该有些章法分寸,切莫一味顺着她胡闹。”
“……儿子谨记。”萧征俯首,低声答道。
“瞧你这红头胀脸的,不见得记住多少。”步皇后嫌弃地瞪他一眼,转而吩咐:“翠雀,给他搬张小案,备好笔墨。让他去暖阁里写,那儿清净。”
“再备些热水与净帕,让他好好擦把脸,醒醒神。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谢母后。”萧征如蒙大赦,依言退入与正殿相连的暖阁。此处更显私密,空气里弥漫着独有的馥香,老山檀中掺杂着杜鹃和藏红花,玉栖宫中一年四季地点这个香。
他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苏萦处得来的那一小条肤色皮膜,对着架上留给他梳洗的一面小铜镜,仔细地将那薄如蝉翼的皮膜贴覆在颈侧伤口之上。
苏萦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好的。那皮膜边缘处理得极薄,贴上后,用手指细细按平边缘,竟真与周围肌肤融为一体,若非凑近细看或用力触摸,绝难发现异样。
他刚收拾妥当,外间便传来通传声,陡然划破宫殿中的宁静:“启禀娘娘,晋王殿下携王妃及第三女求见。”
萧征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
步皇后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传。”
他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孙子兵法》上,笔尖落下,却是半个字也写不进心里,全副心神都紧绷着,捕捉着外间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环佩轻响,婴儿细微的哼唧声……萧谅的声音温和带笑,一如既往:“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晋王妃身子可大好了?快坐着说话。”步皇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的寒暄。
一阵衣料窸窣与谢恩声后,萧谅的声音再次响起:“劳娘娘挂心。托陛下与娘娘洪福,王妃已好些了。只是这孩子……”他顿了一下,语气染上些许为人父的忧心:“自打落草,便比旁的孩子孱弱些,太医也说需精心将养。儿臣与王妃思来想去,斗胆想求母后恩典——母后福泽深厚,德被六宫,若能蒙母后赐名,便是赐这孩子一份最大的福气与庇护。恳请母后成全。”
步皇后似乎沉吟了片刻。暖阁内,萧征的笔尖悬在纸上,屏息静听。
“难为你们一片爱子之心。”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既然信得过本宫,本宫便僭越了。这孩子生于腊月,岁寒之际,却也是新春将启之时。诗经有云,‘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仪,容止法度也。不若取‘令仪’二字,盼她修得优雅风范,贞静端方,一生顺遂平安。你们看,如何?”
念厥毗倚,淑是令仪。裕民惟志,寿国惟祺。
萧令仪。萧征在心中默念,确是个好名字,寓意端庄,出自经典,符合皇家郡主的身份,也听不出太多额外的情绪。
“臣替小女令仪,谢过皇后娘娘赐名!”
外间传来萧谅与晋王妃感激的谢恩声。接着,萧谅仿佛这才发觉暖阁中有人,惊讶的语气从外间传来:“娘娘这里还有客人?看这身影……莫不是十七弟也在?”
萧征知道躲不过,只得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他已解了大氅,只着一件领口服帖的常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臣弟见过三哥,三嫂。”他行礼,目光与萧谅坦然相接。
萧谅的眼神果然在他脸上身上迅速扫过,但那目光看起来十分自然,兄长见到平素疼爱的幼弟,合该是这样慈爱又欣赏的眼神。
“真是十七弟!巧了,今日我们兄弟倒都凑到娘娘跟前了。”他笑着向步皇后问:“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十七弟恰与儿臣是同月同日的生辰,您还说我们兄弟有缘,特意请父皇准允,让儿臣这做兄长的,为他拟了‘征’字为名。如今想来,恍如昨日。”
步皇后唇角微弯,仿佛也忆起往事,淡淡道:“是有这么回事。一转眼他都长这么大了,真是时光荏苒。”她顿了顿,吩咐身后侍女:“既然都来了,便留下一起用顿便饭吧。翠雀,去吩咐小厨房添几样菜,清淡些,晋王妃和孩子都需仔细。”
萧征心知这给了萧谅进一步观察他的机会,又不好先行告退,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午膳设在小花厅,菜肴精致,气氛看似融洽。晋王妃身体未愈,略用了些便告罪,由乳母陪着,带着小郡主去偏殿休息了。桌上便只剩下步皇后,萧谅与萧征。
萧征坐下时,动作不可避免地有些迟缓僵硬,落座后也微微调整了姿势,并未强行掩饰臀腿的不适。
萧谅的目光,果然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饮了一口汤后,萧谅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满是关怀:“十七弟此番伤的这么重啊?怎么两天了还不见好?”
步皇后放下银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对顽劣儿子惯常的无奈:“不怕晋王笑话,是这小子自己惫懒,昨儿答应好的罚抄拖到今晨还未完成,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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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面前还想蒙混过关。本宫气不过,方才又教训了他几下。”她瞥了萧征一眼:“如今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哎哟,十七弟!”萧谅年少失恃,两个同母弟妹也相继夭折,见此舐犊情深之景,禁不住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感慨:“有亲娘管着可真好啊!”
萧征的脸红了又白,仿佛被兄长当众揭短,羞得无地自容,脑袋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三哥快别取笑我了!”声音里那点委屈和难为情,倒真像个面皮薄的半大少年,憨直得让人生不出太多怀疑。
萧谅哈哈大笑了两声,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他指着萧征笑着吓唬道:“再不服管,把你拉回军营去,尝尝军棍的滋味儿!娘娘,这半大小子打不坏的,您可千万别心疼。”
“怎么会?”步皇后似笑非笑,眼波在萧征身上一转,揶揄道:“本宫有两个儿子呢,便是打死一个,也不心疼。”
“娘!”萧征这回可是真情实感,不可置信地委屈大叫一声。
“不过也难为你三哥还愿费心带你。”步皇后语气一转,似责怪又似歉然:“上回给你三哥添了多大的乱子!”
“娘娘言重了!”萧谅忙拱手,言辞恳切:“年轻人嘛,心思活络,敢想敢干是好事。若非侥幸将他全须全尾地护送回来,臣如今哪还有颜面来见娘娘。”
几人又就着无关痛痒的闲话说了片刻,萧谅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言辞恭谨,再三谢过皇后赐名赐膳,临行前又拍了拍萧征的肩膀,嘱咐他“好好听母后的话,仔细养伤”,态度也与寻常无异。
直至萧谅的身影消失在玉栖宫门外,萧征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殿内恢复了宁静。步皇后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萧征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一层薄汗浸湿。他不知道萧谅的疑虑是否真的就此打消,还是早已看穿了他拙劣的把戏,只是暂且按兵不动。
他还没活到萧谅如今这个年纪就死了。前世短短四十余载,前十八年,萧谅是他敬若神明的兄长;待他回过神来,勉强认清那温和表象下的嶙峋真容时,他又已成为了牢牢压制他的君上。他不知道萧谅是从何时开始暗中筹谋,织就了那样一张无形巨网。如今重来一遭,他也根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与之抗衡。
可纵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他也必须要试一试。他已勉强改写了父皇毒发身亡,母后被逼殉葬的结局,那么其他人的,他自己的,或许……也终有一线转机。
“小栓子,还躲懒?”步皇后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戏谑的威胁:“你三哥刚说什么,转眼就忘了?”
——他说,你本就配不上这皇位。
——他说,跪下。
——他说,靖王萧征,勾结外藩,妄图谋反!
“……没有忘。”他转过身来,朝他母亲宽慰一笑:“儿子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兵法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