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合，去把药膏拿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萧征回头嘱咐蜜合。
“我敷过药了。” 苏萦当然不会苦了自己：“只是今日要罚抄，怕污了纸，一早上来的时候洗下去了。”
萧征倔强地重复：“去拿药来。”
药膏取来，他拉过苏萦的手，用指尖沾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片瘀紫上，低头轻轻地吹了吹气，再用细布松松裹好。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却极尽耐心。
苏萦借坡下驴，趁机想撸起袖子：“胳膊上也有一下，在这儿——”
“收起来！” 萧征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目光，羞得满脸通红：“胳膊上背上……都回去让蜜合帮你擦。”
“……哦。” 苏萦不甘心地嘟起小嘴。
“坐这儿，吃果子。” 萧征将她按坐在垫得厚厚的蒲团上，自己重新拿起笔：“今日就先把你的抄完。”
“其实，不用你替我抄，” 苏萦却忽然狡黠一笑，一抬下巴示意蜜合：“打开吧。”
只见蜜合打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面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许多卷字纸。苏萦熟门熟路地翻翻拣拣，从中抽出步皇后这次安排的功课，在桌上积了一小摞。
“五十遍，齐了！” 她颇有些得意：“平时练字的时候我就写几张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征捻起几张来迎光细看：“你这些攒了太久，纸张发黄，墨迹也旧了，可当心让母后看出来。”
“不怕，看我的。” 苏萦早有准备，神气地打个响指，让人端来一盆清水和几样萧征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不知按什么配比倒进水中，纸张平铺进去浸泡后，捞出的纸张竟色泽均匀，墨迹如新。苏萦得意地吩咐：“蜜合，让她们拿出去平铺阴干。”
“你还会做这个？”萧征难以置信。
“嗯，我爹恰好认识个倒腾假古董的。”苏萦极自然地随口答道：“一看就会，没什么难的嘛。”
苏侯涉及的领域也未免太宽泛了。萧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现在换我替你抄啦，” 苏萦笑嘻嘻地伸手去拉过他面前厚重的《大朔律》：“你抄兵书，我抄律法。我仿你的字很像的，你看！”
她说着，随手写了一行，萧征一眼望去，还真像他年少时候的字。
只不过——
她一瞥他昨晚写完的那一沓纸，懊恼地一咧嘴：“啊？你什么时候字练得这么好啦？那我抄这些……哎呀，算作你写到这儿突然开窍了行不行？”
他失笑：“别闹了，没事了就去耳房睡一会儿。”
她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扯过他写完的一张纸来，提笔蘸墨——虽然握笔将就，落笔犹豫，又只看了两眼，竟真写得与他的字有八分相似。
稍加练习，定是个造假的行家。他心里一惊。
离京这半个月他也领教了，这丫头，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前天——”他猛地忆起她的可疑行踪：“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到城南去做什么？”
苏萦闻言双肩一颤，一双大眼睛轱辘轱辘乱转，心虚道：“没……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老实交代！”萧征狐疑地盯着她。
“哎呀不能说！”苏萦为难地一梗脖子，破罐子破摔地大喊：“你，你别——”
“诶？”此小女子偏又深谙反客为主之道，灵光一闪，忽地杀过一个回马枪：“那我问你，你跑到城南去干什么？”
“……也不能说。”萧征局促地目光闪躲。
“哦。”此话正中苏萦下怀，低着头并不朝他看，得意地小声道：“那，扯平了？”
萧征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心中盘算着哪天趁自己不忙再去探这丫头的底细。
“对了！”苏萦又神神秘秘道：“你那天，抓着那和尚问什么？”
看她一脸无辜的模样，对那俊美和尚转头就忘，根本不像做长公主的时候，见着漂亮小男人便要抢到手里。他吃了个哑巴亏，只好自认倒霉，苦笑道：“鬼知道！”
“那昨晚的蹄花汤，” 他顾左右而言他，匆忙扯到别的话上：“你自己吃了么？”
“没有。” 苏萦摇头。
“不是你说，‘吃什么补什么’？”他报复似的噙着笑：“你这是最对症的了。”
“讨厌！” 苏萦皱起眉头，轻捶他一下：“不爱吃。猪蹄有什么好吃的？腥气。”
“哦。” 萧征听她这么说，便也故作嘴硬：“是没什么好吃的。我也不爱吃。”
“真的？”苏萦听了，半点也没信，拿眼梢一扫他：“我怎么听说，你吃得可香了？”
萧征笔尖一顿，转脸瞥向门旁侍立的袁鸣。袁鸣望天，假装没看见。
“好啊好啊……”萧征咬牙切齿，幽幽道：“一年的俸银，安排了个奸细在我身边哈？”
他那吃瘪的表情语气未免太可乐，苏萦忍了又忍，到底“扑哧”一声笑出来，伏在案上笑得肩膀直颤。
“还笑，还笑！”她越笑，萧征越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红着耳朵作势要扑上来搔她痒痒：“再笑，我让你笑个够！”
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两人才活动着僵硬的肩背从宝华殿走出来，沉甸甸的满满几厚沓抄写，多得简直要拿担子来挑。雀头和袁鸣两个人都还拿不下，让朱樱分担了一小部分。
就这么多，都还没完呢——
“一会儿进了屋，你不用说话，我替你跟母后求情。我就装傻，说是不是翠雀姑姑记错了母后的话呀？那孙子兵法全文有六千来字，抄足五十遍，不是把人活活累死了吗！哪怕是让你拣两段重点的来抄也行呀。你再瘸着点儿走，让母后好好心疼心疼。”眼看要进玉栖宫的门，苏萦忙着给萧征出谋划策。
萧征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我今日是来陪你送罚抄的，回去我定把那五十遍兵法一字不差的默完。”
“哎哟死脑筋！”苏萦懊丧地抱怨。
还没进屋，就听到房中传来啜泣声。
“谁在母后房里哭呢？一会儿气得母后又举起戒尺来了。”苏萦做个鬼脸揶揄。
不必进屋便有答案，宝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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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候在殿外。
宝冉见了他们，有些局促，却还是硬着头皮行礼：“永宁王，华容郡主。”
“宝冉！”半月相处，苏萦却与她亲密了不少：“你进宫来啦？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呢。朱樱，把这些放下，快点儿回宫去取一趟。”
步皇后也不避讳，郭娑还在她面前哭的像个泪人儿似的，就让翠雀把门外的两人领进来了。
一个瘸着腿，一个包着手，一个哭花了妆，谁也没体面到哪里去，三个人打了照面，都尴尬地躲闪着目光，眼珠子溜溜转。
郭娑今日穿了一身鸭蛋青素锦袄裙，外罩翠色斗篷，发髻简约，只簪一朵珠花，越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
“郭姐姐，你怎么了？母后也骂你了？”苏萦含着笑故意逗郭娑开心。
郭娑听了这话，更用手帕掩着口鼻抽噎起来：“妹妹莫打趣我了，我今日是特来向娘娘请罪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萧征，又飞快避开，仿佛承受不住愧疚的煎熬：“昨日…昨日听说永宁王回宫后，因…因让北漠郡主涉险之过，受了陛下责罚……我听了，心里实在难安……”
这跟她又有多大关系？把自己说成戏台子上的主角儿了。苏萦微不可查地一挑眉毛，偷瞧母后，神情也有些懒懒的，显然是才听过一遍了。
郭娑顿了顿，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才续道：“都怪我，死缠烂打要跟着同路，非但未能帮忙，反而成了累赘。若非为了救我，大家早已脱险，何至于再返险地，又怎会…怎会连累殿下受此惩戒？” 她话语哀戚，显然是说给萧征听的。
这话把苏萦全然摘去，既不提她也因此受了罚，更不肖说正是苏萦设法从狱中救她出来的。其中心思，太过明显。
萧征瞥瞥苏萦，瞧瞧母后，觉得自己此刻还是闭嘴装哑巴的好。
“郭姐姐，坐吧，我看看你手腕好些了吗？”苏萦却满不在乎似的岔开话头，忽然两眼一亮，献宝似的对步皇后说：“母后，您不知道，郭姐姐会单手控马，可威风了呢！”
“哦？”步皇后顺势接上，饶有兴味地问：“你这姑娘看着弱柳扶风的，马术竟如此了得啊？”
“娘娘也是草原女儿，马术定在我之上，这些小伎俩，不值当在娘娘面前卖弄。”郭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那等来年开春，若郡主还留在京城，可在马球比赛上与那些亲贵家的小姐们好好赛上一赛。”步皇后的眼神瞥向苏萦：“也顺带教教这丫头，她笨手笨脚的，马镫都不敢踩呢。”
“母后～！”苏萦嗔怪地一噘嘴巴。
“好了，天也晚了，郡主还要出宫去，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步皇后垂下眼眸，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你们两个的抄写都完成了？让人搬到房里去，本宫稍后再看。禁足还剩六日，都在宫中静心养着，少生事端。”
三人将要行礼退出，苏萦急切地用口型提醒萧征：说呀！萧征瞥她一眼，颔首道：“母后，儿臣的兵法还差二十遍，明日一定全部补过来。”
苏萦泄气，翻了个白眼悻悻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