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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作者:熹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王安命的哀求之下,纵使知道万分的不可能,但王夫人仍然在林府没有任何主动的表示下,找了媒婆上门探问。那日,她换了一身丫鬟装,瞒着父母,往脸上涂抹了厚厚一层胭脂,又给了媒婆重重的钱袋子,好说歹说才成功假扮媒婆的侍女一同前往林府。


    媒婆上门拜访之际,王安命偷偷摸摸地避开了所有的林府下人,满心欢喜地进入了前院。她早已趁着这多年来的宴会摸清了林府的格局,哪怕是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今日便不虚此行。


    刚进入长廊,她便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应当是在和他的小厮说着话,她急忙钻入一旁的草丛中,蚊虫的叮咬也无法阻挡她眷恋地听着他的声音。


    王安命因满腔爱意而完美忽略掉被叮咬后的瘙痒感,但在幻境中被其五感影响到的陈曦可受罪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痒,却总是挠不到实处。


    ‘少爷,又有媒婆上门了,听说是王员外家的千金属意于您。’‘林玉白的脚步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才想起来:‘哦,她啊。那个相貌平平又不甚有趣的跟屁虫?’‘是…是的,您在几年前不是还在宴席上帮过她吗?’


    她的心脏好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疼得她止不住地发抖。只听见那人愣了一下,轻轻哼笑了一声:‘只不过是引起容向月嫉妒的方式罢了,她家对我,对国公府都能有助力。父亲已重点提醒过我要把她攥紧在手里,哪怕是庶女也会对我林府大有裨益。她越是厌恶这些恬不知耻的女子,便越是会对我上心。’


    她瞪大了眼睛,原来自己只是引起容向月妒意的一个道具。原来这些年,容向月对她的欺辱,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乐享其成。


    ‘今日之事往后不可再多言了,那媒人稍后让母亲随意找个借口打发走便是了,到底是小门小户,连媒人都是找这种档次的。’他突然又想起当年她扭伤后垂泪看向他的模样,唇角向上扬了扬,眼神中多了些让人恶心的**:‘若是她真的如此深爱小爷,倒是可以抬她当个妾室。虽然她长得一般,但是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是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入府后风情依旧,小爷倒也能宠她个几年。’


    林玉白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不见。草丛中,王安命抱着自己的膝盖发着抖,明明还在仲夏,可她竟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冰窟一般,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手臂上。她抬手一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脸上的脂粉早已斑驳。


    整个幻境诡异地颤动着,陈曦死死盯着眼前的画面,忍了又忍,才将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吞咽回去。


    幸而为表不重视,林母屏退了大部分下人,无人发觉媒婆身边的侍女何时消失,王安命还是保住了自己在京城中为剩不多的名声。


    回到府中,母亲急忙迎了上来,本来还想斥责她偷偷跑出去,可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姨娘们招呼着丫鬟为她烧水,她很想道声谢,可是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面前的事物在旋转,天也快速暗了下去,最后一刻,她本以为她会倒在冰冷的地上,可是母亲接住了她。


    眼前事物剧烈地震动,再睁开眼,陈曦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后退两步站稳。窗外的鸟儿仍在叫着,她的意识抽离只不过瞬间。


    “噗。”床上的王安命吐出一口黑血。灰色的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掐住了她的脖颈,包括她的心脏也被紧紧攥住,她整个人都被这些灰色雾障包裹着,脸色开始变得灰白。


    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妙,恐怕不久后便会气息断绝。到时与她共处一间房的陈曦便要接受杀人的指控,灰气这些从未有他人听说过的神鬼离奇事情,只不过是她妄想逃脱罪名的虚言罢了,无人会信。


    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她取纸,却苦恼地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典籍中的病症名字来得出结论。


    她的脑中反复回忆着方才看到的一切,可面前的少女呼吸逐渐微弱,只怕不出片刻,她便会魂归西天。“神笔,我该怎么做?”意料之中,神笔没有回应她。


    死马当活马医,陈曦看着她身上沸腾起来的灰气,语气低沉:“王安命,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爱的真的是林玉白吗?还是套着林玉白皮相的英雄幻想?年幼时的惊鸿一瞥真的足够支撑你的爱意直到现在吗?”


    雾障消散,陈曦惊喜地发现,捂着王安命口鼻的灰气似乎顿了顿,力气也小了下来。尽管其依然覆盖在上面,但至少不像刚刚几乎无法呼吸了。看来和往常解决普通灰气的方法一致,只要将正确的病症推断出来就可以救下她。


    她脑中快速思索着,可嘴上不停,尽力拖延着时间:“你从小便将为你解围的林玉白代入了话本中的绝世英雄,你迷恋的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反观林玉白,分明知道容向月对你的的欺辱是因他而起,居然为此沾沾自喜,认为是其自身的魅力。王安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真正的他到底是不是你想象中的英雄郎君!”


    神笔轻轻一挥,一幅画面显现在陈曦面前——果然,那时的林玉白就在不远处看着女童们刁难王安命,自她们相遇碰面,他便一直观察着,等待自己的现身时机。


    幼时予她这根笔的主持告知她,若是她对患者的病症推断正确,那么神笔便会给予她回应。思至此,陈曦快速写下几个大字:沉溺遐思,字体散发莹莹白光,想来病症推断正确。没有时间庆幸,她快速将纸张撕开,并砸在了捂住少女口鼻的灰色邪气上。纸张穿过大手后掉落在地,可字却烙在了上面,灰气像被火烧了一般瞬间溃散。


    尚在昏迷中的王安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没等陈曦舒一口气,便看见她双手急切扣住扼住脖子的巨掌,指尖用力却掰不开,脸颊涨得通红,腿脚乱蹬,口中发出“嗬嗬”之声。


    不好!随着第一只手的消散,另外两只手的进度加快了!


    她抓了抓头发,将纸拍在桌上,笔力遒劲,重重落下两字:自辱。字迹闪了闪,却没有散发白光,还需推断出成因。陈曦死死盯着在王安命脖颈上的巨掌:“你自小被万千宠爱着长大,即使是你的哥哥,也越不过你去,你清楚地知晓这件事情。可你在听见林玉白日后招你为妾室时,你为何说不了话!是因他轻视与你而感到愤怒,还是你也在唾弃着那个听到有机会入他后院,哪怕是自贱为妾,心中居然隐隐窃喜的自己?”


    这次显现的不再是画面,而是一段急促的心跳声。陈曦想到了那阵颤动,与王安命通感的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那股诡异的幸福感。此刻,不为救人,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骂醒这个迷失了自己的少女。


    字迹再次散发白光,而其触及巨掌之时,陈曦的语调不再愤怒,而是异常的冷静:“王安命,你在害怕自己,你害怕若你还能说话,你心中残留的情意会让你不顾一切地答应,成为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你也在厌恶自己,厌恶你辜负了家中的爱,而选择了自轻自贱,为了迎合林玉白而自甘堕落的自己。”


    第二只大手瓦解的速度更快了,在湮灭之时,她好像隐隐听到了一声尖叫,分不清男女,雌雄莫辨。


    到了最后一刻,陈曦的思绪已经彻底理清。她不必再拖延时间,语调也不再激昂,而是靠近王安命,蹲下身,对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王安命,用一种同情,又近乎于悲悯的语气对大手,又或者是她的潜意识对话,好像在陈述着什么:“其实从方才到现在,我在想,你痛苦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捂住心脏的灰气听到这句话淡了一些,但力度像是逃避似的仍在飞快加重。


    “或许是因,你发现了你的价值,被人狠狠否定到了泥土里,尘埃中。”大手骤然停下,连带着她本人好像也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完全褪去,恢复了苍白。


    “你在外因家世不显被欺辱嘲笑,让你察觉你根本无法证明自己配得上家中的宠爱。但是你遇到了林玉白,一个背后有权势,被京城中无数闺秀所喜欢,被无数红颜所欣赏的人。得到他,你就能证明你自己的价值,皆因你认为,被一个有价值的男人承认,便能间接被所有人肯定,被外界接纳,对吗?”


    “你为了让他高看你一眼努力学习,你精心打扮,即使头上戴的重饰压得你的脖子难以扭动脖子,出席你根本不喜欢去的宴会,就是为了盼得他的一丝怜爱。所以你疼痛得心如刀绞,不仅仅是因为被他的贬低,而是你发现你这数年来吃过的苦,所付出的努力,全部被他轻飘飘话语给踩成了齑粉。你所有做的一切,都不如容向月能为他带来的助益。”


    “你痛苦的,不是失去了心之所向的少年郎。”


    “是你发现,你这些年吃的苦——那些你用功所学的本领,你拼命所学的礼仪,所有这些你用来博取他人认可的筹码都不值一提。”


    陈曦的话语仿佛蕴含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灰气仍然存在,但是却在她的话语落下后变得千疮百孔。她寥寥落下几笔:信仰坍塌。


    “你可曾回头看看你的家人?想想你名字的含义,你并非无人在意,你最大的病,便是把你活着的意义,挂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抛弃了你自己。”


    这次,灰气的消失没有尖啸,也没有声势浩大地消失,只仿若尘埃一般慢慢溃散,直至不见。


    灰气散尽,房间寂静地剩下了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可她似乎听见了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声呢喃:“是我错了…”


    王安命仍在昏睡,但是眉头已不再紧皱,面色也恢复了红润,就像是一天结束,进入了梦乡做着什么美梦一般。陈曦轻松抱起她过于清瘦的身躯,放回床上并盖好被子。感受到重量不对,还顺手把了脉,摇摇头,小小年纪便一把年纪地叹了口气:“为了减重长期节食,这怎么能行。”


    她将门打开,对门外候着的丫鬟点头示意:“幸不辱命,可以请夫人过来了。”


    王夫人步履匆匆,欣喜地握住陈曦的手,顾及到她之前说的话没有进房:“可是有进展了?”


    陈曦不语,只是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将她迎进房中。只见女儿面色红润地熟睡,一如还未因林玉白疯魔之时,王夫人眼中的泪如释重负地落了下来。


    “夫人,姜冰人,还有张媒婆都来了。”得到婢女的暗示,王夫人眼神一凜,她虽不清楚那日女儿偷偷离开发生了什么,但也不难猜出与那广结红粉佳音的混账林公子有关。


    她攥紧手中帕子,尽力维持着主母的仪态,噙着苦笑,轻声拜托陈曦:“想必安命的事情您已经清楚了,稍后便有劳您为她说两句话。家中丑事,让您见笑了。”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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