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小孩看上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虽到了总角之年,身子骨却瘦得不见一点肉。这身量您也瞧见了,他来的这些日子我都怕他死了,您确定要买下他?”牙婆子紧紧皱着眉,眼神在眼前的少女和一旁的蜷缩着的男童徘徊,脸上的汗也顾不得擦,微微湿润的手掌不安地揉搓着。她想不通陈曦为何铁了心要买下这个小孩,脏兮兮的还如此瘦弱,整日阴沉沉地缩在角落。
若是旁人,或许婆子这就高高兴兴地将他脱手了。但陈大夫的天赋可是随了那陈老太爷,小小年纪便医术高超,诊费还低。前几日她家老头子已病得吞咽困难,面红目赤,寻了这几个大夫都让她准备后事,偏喝这陈大夫给的药两天就治好了。料想以后小大夫定然也是能像她爷爷那般能有面见圣颜的大作为,她可不想得罪于这小小名大夫。
牙婆子自然是不懂,在陈曦的眼中,只见一团人形的灰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浓重的灰气仿若屏障一般,就连盛夏这何等毒辣的阳光都透射不进。以至于她无法分辨角落里的人是男是女,粗略一看的话甚至看不见他呼吸的起伏。
如此浓稠的灰气,她只在当年祖父身上,这数年来那些命不久矣的病患身上见过。细细看去,还有几分如墨的黑线缠绕,此人定然病得很重。原定的计划只得暂放,先救了眼前这个人再议。
没有什么能比一条人命来得重要。这是她尚在幼童之际,祖父对她言传身教的话。
“许是合眼缘吧,无碍,我就要他了。”见牙婆子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轻轻开了口:“最近天热,文姨记得用吃些清热之物,注意身体,免得过于劳累。”陈曦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笑起来弯弯的眼掩住眼底的不耐。朝牙婆子点点头后,便眼神温和地看向了那团人形。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抬起头,却像是不习惯外面的阳光,又很快又低下了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于牙婆子而言,不仅做成了一笔生意,还无形省了一笔诊费。思至此,她的笑容也不由得带上了些谄媚,刚刚还想说的话一下子就抛诸脑后了,连忙哎哎答应着。
在卖身契被递到陈曦手上的那一刻,那团灰还没等人喊,便瞬间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裹快步走到了新雇主的身后,向牙婆子轻轻鞠了一躬便跟着自己的新主子离开了。
望着主仆俩离开的背影,牙婆子轻轻叹了口气:“都是苦命孩子啊。”可此时烈日悬挂,时候尚早,哪能由得她悲天悯人的呢?她狠狠抹了把脸,那点子怜悯随着额头上的汗水一同被揩去,把招牌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又招呼起了路边的贵人们。
回去的路上有些过于安静了,陈曦的余光观察着身旁的灰团,看了看手上的契纸:“杨墨,可会下厨?”“回主子,平常奴仆会的小的都会。”步伐稳健,说话时声音有力却有一些嘶哑,应当是有些时间没有进水了,是个男童。在得到答复后她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确认他没有行动不便后她的脚步就加快了些,是时候用饭了。
杨墨默默跟上了脚步,新主子说话的语气有些轻,在他回话后脚步也加快了些,是对自己不满意了吗?他攥紧衣角,被头发遮住的眼眸也失落地垂下,心中不住地担忧:自己怕是要被退回去了。
他的嘴角自嘲地扯了一下,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有路过的道士批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唯有爷爷不嫌他,靠着那三五亩瘦地,堪堪将他拉扯至这般大。只是现在再也没有视他为亲孙的爷爷了,他终究还是克死了他。
余光中,小仆人的脚速越来越慢,果然还是年纪尚小,脚力不足。无法,她只能将脚步放慢些,又不死心地掏了掏袖子,惊喜地发现还有一小块松糕丁在手帕中包裹着,胡乱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难受的胃这才好受了些。
稍后还得遣杨墨为她多称些好携带的糕点,她实在是厌烦饥饿的滋味。
两人各怀心事,就这么默然不语地溜达回到医馆。
陈曦先为他把了脉,伸手时,灰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露出一个恰好能容纳一只手的洞。见状,她一侧眉轻轻扬起,在触摸到他的脉象时又很快皱起。
这小孩看上去并无不妥,除了不可避免的黄瘦病,倒也无甚重疾。她将手从灰气中抽出,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脑中快速思考着。忽而想起几日前邀诊的王员外家千金,她身体同样健康,身上的灰气虽然不如杨墨一般厚重,却也隐隐有演变成屏障的趋势,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
望着眼前主子沉静的侧脸,他的神色越来越忐忑不安。尚在人牙行时他便对陈曦的小有名气有所听闻,或许阅历还差了一些,可手下也未曾有过败将。能让她的神色如此凝重,难道自己有什么隐疾,可没有主人家会要底子薄的奴仆。
从思绪中抽离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灰气又稍稍重了些。“你…”话头只才开了一半,便见他突然跪了下来,额头砰一下狠狠磕在地上,重重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主子,我很好使的,小的斗胆请您不要将我,不要将奴遣回。若是小的冒犯了主子,请主子责罚,请主子留下奴,无论您如何打骂奴都绝无怨言。”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单薄的身躯都在发着抖,说的话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她急忙将人拉起来,拂开快要扑倒脸上的灰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的血混着脸上的灰尘缓缓落下,流到了鼻尖,想必是用了死力往下磕的。陈曦有些头疼,这下除了让他洗漱还得给他上药。
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终于把这个小奴仆收拾妥当,她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整个人如同无骨的猫一般,瘫软进躺椅里,给自己揉着太阳穴,轻轻揭过方才的混乱:“去做饭,我好饿。”杨墨一听,喜上眉梢,询问了厨房的位置就快速离开了,主子没有让自己离开,他终于有自己的落脚处了。
“今日奔波,想必你也饿了,快坐下一起吃。”她朝着一旁拘谨站着的小人儿招了招手。
“奴才不可与主子同席用餐。”“坐下,我自己独自用膳也是冷冷清清的,况且午后还有得忙,这是命令。”听到主子下令,他这才入座。
杨墨也不敢坐得舒适,臀只堪堪碰着椅子,眼前的素菜也只夹了一次,一顿饭用得小心翼翼的。只是他太久没有吃到白米饭了,即便是没有配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陈曦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不再多言,调养身子是个大活,不宜操之过急。
用完饭后她无神的眼睛都变得亮了,将碗递给杨墨:“再来一碗!”“是,请主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再煮一锅饭。”陈曦眼睛瞪圆了些:“我刚刚用了多少饭?”“两碗。”“罢了,两碗也差不多了,不用再下米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又跪了下来,心中懊恼自己过于贪嘴:“是奴才办事不力,有负主子所望,请主子责罚。”
她捂着脸,音调往下沉了沉:“我这是在夸你,怎的动不动就下跪?”“谢主子夸赞。”见对方还是不起来,只好再补了一句:“快起来,再跪来跪去我就将你遣回了。”这次,杨墨起身的动作格外利索,谢过恩后就垂着头站在旁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
陈曦回到了医馆大堂中,早已有不少病患在此等候,见她出现就迎了上来,本就不大的堂中一下子变得熙熙攘攘。“莫要拥挤,一个一个上前来。”众人纷纷自觉排起长队,等待着大夫叫到自己。
医馆初开时也,为吸引街坊邻里,陈曦做了一阵子的义诊。在好医术的名声传开后,日日都有一大波人围着她说自己这疼那不顺的,他们料定了这个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姑娘好拿捏。直到格外闷热的一日下午,厚厚的人墙围在她的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越发逼近,连空气都要被隔绝在外。他们的鼻息都好似要喷到她身上,她无可奈何地微微向后仰,好声好气地劝他们排好次序。奈何无人搭理她,他们都在抢夺着第一个位置,好似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今日的义诊结束了,我的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许是这天太热了,各位还请明日再来。”她没有任何不耐的神情,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然放笔的力度比往日重了不少,扔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径直离开了。
这么来回几日后,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虽年纪轻轻,却不是一个好欺负的性子。她和附近其他郎中相同,不愿诊治便可轻易挥袖离去。此后,无人再轻视她,而是乖乖循了规矩直到现在。
看着安静的长队,陈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珍重地从匣子中取出神笔,完成望闻问切过后便快速写着什么。一共三张纸,一张乃诊治内容,交给病患保留;一张乃药方,由病患带给杨墨等候取药;最后一张则由陈曦自行保管。有了杨墨包药后,她的效率高了不少,第一次趁着夕阳未完全落下便将聚集在医馆中的病患都看完。
她愉悦地眯起眼睛,顺势往圈椅里一滑,腰背塌下,腿脚伸开。向一旁候着的杨墨扔去一个钱袋子:“今日得了你又结束得早,简直是双喜临门,去买些肉回来做些你拿手的菜式。往后厨房和这个钱袋子便交由你来管理了,可勿要让我失望。”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主子极度重口腹之欲。所谓双喜临门,只是她饕餮一番的托词罢了。幸而自己的粗浅的手艺入得了主子的眼,他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思至此,他身上的灰气微不可见地淡了一丝。
他变化的神情与灰气并未被陈曦错过,反而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她的面色仍旧平静,可心脏因狂喜搏动得越发急促,仿佛要撞碎她的肋骨。陈曦死死盯着他高兴离开的身影,眼神带着一丝欣喜和疯狂。视线转向尚未收回的神笔,她想,或许自己不止能观测到实打实的病。
她闭上眼睛,惬意地哼着小曲,凉扇盖在脸上,遮住了她心中疯狂滋长的野心和恨意。她向来不甘心自己空有这番本领却只能屈居于一个小破医馆当中。
夜晚,她抚着自己吃得饱饱的肚子,透着一股餍足的松弛:“买下你,是我此生至今最正确的决定。”如此大的夸赞让杨墨格外高兴,他耳朵发红,难掩羞涩地收拾着桌子:“多谢主子。”
既然决定把人留下来,便要聊聊以后的待遇。听到陈曦的话,他急忙挥手,有些急切地道:“既然主子买下了我,我这辈子便是主子的人了。我不需要月例,我吃的也很少,只要主子还需要我,给我一口吃的便好。”
陈曦没有多说其他的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发带,递给了杨墨,嘴角勾出一贯温和的笑容:“这是我今天趁你外出为你准备的惊喜,你看看可还喜欢?”
当时正好卖货郎在附近吆喝,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发带以云纹绣饰,是寻常人家惯会购买的样式,再普通不过了。他蜷缩在街角时也曾羡慕地看着那些被母亲牵着的男童,他们头上皆绑着家中为他们准备的发带。可树枝过硬,叶子和野草又易折,不能制成发带,反而将他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却不曾想,如同他这般在泥泞中的蜉蝣,也能被看见。
“主子这是…给我的吗?”他爱不释手地抚着,另一只手只敢轻柔地托着,如此柔滑细腻,与梦中的触感果真毫不相同。灰气再度淡了一些,黑线也悄无声息地崩断了一条,猜想被印证,陈曦的唇角恶劣地轻轻上扬,但好在此刻的杨墨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束带,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她轻柔地为他简单将头发束住,再将他的碎发整理好,终于能模糊看到他的脸,肌瘦使他的好骨相更为突出,日后定然长得不差。见此,不禁笑着打趣,眉眼间满是体恤:“我无意以契纸束缚你一生,若是你以后遇上心仪的姑娘,聘礼我自当会为你准备妥当,让你们的昏礼办的风风光光。”
杨墨虽还有些拘束,仍不禁红了脸颊:“只要主子不弃,小的便会一直跟着主子。”
像他这样的不祥之人,除了爷爷,便只有主子愿意给他一个容身之所。能守候让主子幸福,便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恩赐。为此,即便是让他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辞。
仍十分稚嫩的脸突然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表情,让她没忍住搓了搓他的头。
尚在豆蔻之年的陈曦感叹,果然再怎么装得深沉也还是个孩子,真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