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开着车,天云山路边的风景缓缓在他眼中舒展开,山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安宁平静,暂时缓解了早上那通电话带给他的烦躁。
也不知道元贞现在怎么样了?他心中明白她那样爱敬高明现在肯定不好过,所以刚接完陈叔的电话,他便马不停蹄地开车过来了,连工作也没来得及交代。
工作两个字刚从脑中飘过,他西装内袋中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在心里叹息。
高澄点点蓝牙耳机接通。
“喂?”他声音有些沙哑,毕竟一大清早开接近两小时的车到山区,身体自然不好受。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喂?高总,您今天十点有一个高层会议,麻烦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
高澄扶着方向盘,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又想到早上接的电话,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带喘了口气。
“今天的会议……不这一礼拜的会议都推掉,我这边最近抽不开身,有什么事让高峰主持就可以。”高峰同样也是从月升观中出来的人。
电话那边的助理很专业,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应道:“好的,高总。”
只是声音明显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高澄无奈的笑笑,集团正在上升期,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他在这时候没有任何安排就说休息一个礼拜,的确是强人所难。
但是他不可能放下这边的事,于是便直接祭出大招。
高澄鼓励道:“萧助理辛苦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回去就给你们发五倍奖金。”
果然什么都不如现金激励,萧助理的声音立马变得积极,“谢谢高总,那我先去忙了啊!”
“好的。”高澄笑着挂断电话。
此时他已经转过最后一个弯,月升观的四柱山门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高澄将车开到门口。月升观今天的值守是月民。
月民看到高澄的车便立马将大门打开,完全没有当初赵明瑜来时的懒散模样。
“小高先生您回来了啊,好久不见!”他从门楼里走出来,对降下车窗的高澄道,“小高先生您快进去吧,大小姐刚才还嘱咐我,说看见您来,就立马让您过去呢。”
听到初婳竟然特意叮嘱,高澄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不自然,但他立即回过神,点点头笑道:“好哦,那我们改天再聊,回见。”
“好的!小高先生!”月民笑得很灿烂,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高澄。
高澄又大方又好看,更重要的是,谁会不喜欢压岁钱一次给两打的财神爷呢?
财神爷高澄微笑着点点头,接着升起车窗驶入月升观。最后将车停到望月楼门口。
终于到了。
天空细雨连绵。
高澄没有打伞,骨节分明的大手挡在额前,快步走到廊下。他回身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下一刻,身后就传来开门声。
初婳穿着白色睡裙迈出门槛。
高澄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她正好抬起头,略微凌乱的乌黑长发中露出一张精致到宛若白玉雕刻出的脸。
深色大门敞开着,楼内光线昏暗,恍惚间像是从神龛中走出的神像。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初婳首先走过来,“父亲叫你进去。”
高澄不自在地回避她的眼神,应道:“好,我现在就过去。”
只是抬步走到初婳身侧时,他停下了脚步。
“元贞。”
初婳为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声呼喊,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高澄垂眸看着她唇上不知道在哪里染上的一点朱红,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可手指在即将碰到她的唇时,初婳侧过脸躲开了。
一阵清凉的风从廊下穿过,像是在两人仅有一掌之隔的中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明明靠得这么近......
高澄不敢再看,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望月楼,踏过门槛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却不知道初婳在后面冷眼看着他。
......
“小高先生。”守在门口的护士为他打开监护室的大门。
高澄冲她略微颔首,抬脚走进这间昼夜发着仪器声响的房间。
高父正躺在床上,带着呼吸面罩,整个人枯瘦如柴,像是一具尚在呼吸的骷髅。
经过早上的一场兵荒马乱,在高澄来之前他勉强存活了下来。
眼见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高澄心中说不难受是假的,哪怕他们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人在生死面前都是难以不动容的。
高澄走到床前,看着他的脸,轻声喊道:“父亲。”
高父听到他的呼唤,沉沉呼吸一声,接着慢慢睁开了眼,他看着高澄,嗓子里吐出一声沙哑的,“希,明。”
这是他的字,是那天他来到月升观时候面前这个人为他取的。
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像这个人不喜欢他以前的人生。
这个人不喜欢,便用名字和财富将他与以前的高澄割席,那他呢?他不喜欢怎么办?
高澄静静地看着高明浑浊的双眼。
监护室中的隔音很好,其实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但高澄听得见,那似乎是一场永远连绵潮湿的小雨。
有些人天生不为物质所动,只有情感才被允许宣判他的一生。
......
望月楼外,初婳走到廊下的栏杆前,细雨将花坛中变得一片泥泞,她表情有些阴郁,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吗?”
站在门口的陈叔冲她略微颔首,“都准备好了,大小姐,”见初婳表示知道了以后,他又迟疑道,“大小姐,公司那边传来消息……”
可惜他话没有说完,背对着他的初婳就打断了他,“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个,不是有高峰在吗?他为父亲工作那么多年,出不了大乱子,至于高澄……”
后面的话初婳没有说,但是陈叔心中了然。
既如此他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了躬身后便退出了院子,留初婳一人在这里平静。
陈叔走后,走廊里瞬间就剩下初婳自己,她闭着眼握住胸前的黄金罗盘,靠在栏杆上静静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初婳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高澄的声音响起,“元贞,父亲让你一起进来。”
初婳闻声,收拢神思,转过身轻声嗯了一声。
可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顿住,扶住门框,低头对旁边的高澄轻声道:“那些书你都看过了吗?”
高澄看着初婳被发丝遮掩,影影绰绰下白得惊人的侧脸,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些。
“你说的是父亲之前给我的那些书吗?没有,集团现在每天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
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有人孜孜不倦梦寐以求,有人却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这世道当真可笑。
......
两人走入监护室,初婳沉默着坐到病床前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高父松弛枯瘦的手。
高父今天因为病痛时常昏盹,初婳的动作让刚要不知不觉睡过去的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转头看到是初婳后,他努力露出笑容,但是在他想要用力反握住女儿的手时,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初婳发现了他未完成的动作,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不禁有些颤抖,“爸,对不起......”
高父疲惫的摇摇头,“我说了,你不要哭,”他的气息难得沉稳下来,他说,“元贞,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迁怒于任何人。”
到底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这句遗言般的话。
可初婳和高澄两个人在此时达成了默契,都没有回应这句话。
高父似有所感便无奈地摇摇头,又将视线落到眼前的初婳身上。
“元贞,希明,你们兄妹俩一定要互相扶持,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希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要记得你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我会的,父亲。”高澄向前两步,将手轻轻放到初婳肩头,“我会照顾好元贞的,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初婳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床上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哽咽道:“我...我也会...我也会照顾好...照顾好......”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导致高澄没听清她后面的话,但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慰藉。
“傻孩子。”高父看着女儿温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去吃点东西吧,你看你现在这么瘦,快去吧,爸爸累了要睡一会儿了。”
初婳擦了擦眼泪,“好,那我下午再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高父点点头,“好,爸爸一定陪你吃晚饭,希明,带你妹妹出去吧。”
“好,”高澄应道,接着伸手要扶起初婳,“我们先出去吧元贞。”
可惜初婳又一次躲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高明此时又突然出声道:“希明…我对不住你…以后你也要好好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高澄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沉默着收了回来,他听到高明嘱咐的话,淡淡应了一声,“好。”后便转身跟着初婳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