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只能用苍白的语言为自己辩解,“元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行了,没时间听你啰嗦,”初婳当然知道高澄的意思,不耐烦打断他道,“父亲等了你一天,别在门口磨蹭了。”
初婳这句话倒是不假,确实高明从早上开始就在问高澄的行程了,害得陈叔跑了一趟又一趟。
初婳心中有些沉郁,却又不想承认。
太阳落山,天空上的火烧云也褪去靓丽的色彩,变成朵朵深灰色的阴云,堆积如沉沉云山。
高明今天因为高澄要回到月升观吃饭的消息,白天的时候精神奕奕,一会让厨师准备菜,一会让管家把高澄之前住的地方打扫干净,最后还让初婳在门口等人来,可惜还没吃两口,他的神情就明显疲惫了下来。
初婳心疼,便劝着让他休息,高明拒绝,但到高澄跟着一起劝时,他便点点头妥协了。
初婳还是没忍住在父亲面前白了高澄一眼。
高澄:……
两人走时,高明勉强撑起精神嘱咐道:“元贞,你哥哥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你替父亲好好陪他吃顿饭。”
对初婳说完,他又对高澄道:“希明,你也别着急走,公司离你一天也出不了大事,放心在这住上两天罢。”
高澄刚开口要拒绝,初婳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打断他,“我们先出去,”接着她对高明点点头道,“爸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高澄看着自己被她拽住的衣角,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好。”
高明挑眉
……
两人出来后站定在望月楼门口,三个看护陆续将监护室里的残羹剩饭撤出来,还有一些为父亲做睡前检查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初婳看看了天边挂着的一轮皎洁满月,沉默一瞬后,她声音有些别扭,道:“你饿吗?”
高澄一愣后温柔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听父亲的话。”
初婳扭过头,一缕乌黑的碎发滑到她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在廊下昏黄的灯光下,高澄却清晰捕捉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哪怕初婳单方面对他冷嘲热讽,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拉近了不少。
不可否认的是,语言是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尤其两个人这几天说的话比之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初婳嗔怒,“不说拉到,你的飞云阁父亲一大早就让人收拾出来,滚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站在这。”
父亲这么喜欢他,他也该在父亲面前尽尽孝。
初婳的院子叫冲月馆,高澄的院子叫飞云阁,与高明的望月楼一左一右紧挨着。
就在初婳准备离开时,高澄却突然喊住她,“之前听父亲说观里有一个酒窖,元贞,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初婳回过头,表情不耐烦,“想去让赵叔带你去不就得了。”但说完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他去。
“算了,跟我来吧。”她说
初婳心道,万一这家伙跟父亲告状就不好了。
还有,神经啊,大晚上喝什么酒?!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高澄注视着她刚转过去的背影,突然道。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初婳语气平淡反驳,走在前面带路,高澄跟在后面闭上了嘴没有再问。
月光下,她马尾摇晃下露出的一节白皙纤弱的后颈,美得令人炫目。
……
酒窖在观内南边的一处名为降蟾院的院子地下。
初婳推开降蟾院的大门。
这里没有世俗灯红酒绿的污染,山高安宁,此时月光皎皎,不用灯光就可以看清院中的一切。
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左右两棵桃树,随后便是宽阔干净的青石地面和左面桃树下的石桌。
一座青瓦飞檐的房屋静静坐落在它们身后,用黑色无形的双眼审视着所有推门进来的人。
“愣着干嘛,进来啊。”初婳已经踏进了院子,看高澄愣在门口,不耐烦的催促一声。
“哦,好。”高澄应道。
走了没两步,初婳便突然出声,“啧,你来晚了。”
“怎么了?”高澄懵然。
初婳指着桃树,“你早来一个星期,都能吃上桃,”说着她突然压低声音,对着高澄道,“右边的桃树结的果子比左边的好吃。”
眼见高澄不解好像要张嘴问,她连忙打断,捂着嘴轻声道:“别说出来,左边那棵脾气不好,听到明年就不结了。”
话落她还补了一句,划清界限,“我是因为父亲才说的啊,你别想多了,我现在依旧不待见你。”
初婳不愧是初婳,不待见人还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高澄挑挑眉,好脾气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于是两人走到房子门口,高澄看着初婳往门口警惕地看了两眼,然后才偷偷摸摸从门前摆放的一盆栀子花的花盆里摸出一把钥匙来。
摸钥匙出来的时候也不忘看大门口。
感受到高澄的视线,初婳呵斥一声,“看什么看!喝酒对身体不好,藏着点怎么了?!
”
酒窖的入口就在房子里面,之前房子是没有锁的,但是自从有一个弟子在酒窖里喝的酒精中毒之后,这扇门就不得不锁起来了,打扫基本上就是山上的几个老人定期过来打扫。
初婳打开门,借着月光,摸索着打开屋里的灯。
在水晶吊灯的昏黄宁静灯光下,是不同于房屋中式外表的装修,棕黄色的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层花纹繁复的地毯,深棕色的沙发旁是一个欧式火炉,屋内还摆放着许多西方的画作,甚至墙上还有一个长着角的鹿头。
栩栩如生。
鹿头下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刀折射出一抹寒光,刺进高澄的双眼。
这把刀是屋内唯一的中式摆设。
但是也不难想象到主人冬天在这里一边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烤火,一边喝酒聊天的惬意场景。
“没想到里面是这个样子吧,”初婳扬起脑袋,有几分得意道,“这是父亲亲自为我布置的!”
“羡慕吧!”
“可惜现在是夏天,不然我们可以一边烤火一边配着小食喝酒,”初婳环视这里的摆设,往日的场景仿佛在眼前浮现,脸上满是笑意,“我们之前......”
可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身边的人是高澄后,脸上的笑容便戛然而止,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被打破沉浸在水中的幻梦,来到残酷的空气中,感受到窒息。
她和谁?她还能和谁?
初婳勉强扯了扯嘴角,脸上莫名带着几分讥讽,“我跟你说这个干嘛,走吧,你不是要去酒窖吗,入口就在那里。”
高澄看着她的表情,敏锐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跟他是没关系的,后面没说完的那个我们也不是他,但是他没有追问,看向初婳指的方向。
酒窖的入口在书架旁,那是一扇半人高的小门,上面也上了一道锁。
双重保障。
弯身走进小门,打开酒窖的灯,一道向下的台阶出现在视线中,约有一层楼高,但好在两人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一阵微凉的风沿着台阶而上,携着复合酒香,吹在来人的脸上,像是在打招呼。
“想喝什么?”
两人走进酒窖。
高澄看着里面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窖藏酒器,果断将问题抛给初婳,“你有什么推荐吗?”
初婳本来想嘲讽他一顿,但是高澄又加了句,“我觉得你推荐的肯定很好喝,我认为你很有品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在一个美人口中说出来的。
初婳完全没意识到,她低估了高澄脸蛋的杀伤力,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会拥有的冷酷的!心!
她压了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瞥他一眼,却愣是没忍住道:“没想到你人不怎么样,眼光还不错,嗯,不错。”
人不怎么样......
高澄微笑,宠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高傲嘴欠,一个不爽就打人的猫。
对一只猫你能怎么样呢?没关系,她开心就好啊,嗯,开心,就好。
初婳没注意到高澄的咬牙切齿,她在酒器之间走来走去,挑选着适合今天晚上喝的酒。
……
在同一轮月光下,并不遥远的一片树林里,也有人在挑选着东西。
高惊月在一棵大树上,靠着几乎有腰粗的树枝,宽刃障刀横放在她大腿上。
她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拿着手机在上面划拉,而高惊雁坐在她旁边的树杈上,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终于刷到自己中意的东西,高惊月将手机界面伸到高惊雁面前,“师姐,你看这个怎么样?”
高惊雁快速看了一眼,是一个价格赶得上她们半年工资的名牌包。
但是,“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她诚挚给出答案。
“啊,女孩子不都喜欢包吗?”高惊月点开图片放大,讷讷道,“元贞不会喜欢这个吗?我看着挺好的啊。”
话是这么说,高惊月还是老实退出,继续在购物软件里逛。
前几天处理完那个缝隙之后她们依旧没有腾出时间回月升观,而是继续转战下一个任务。
高惊雁看不下去,“惊月,说真的,你送什么她都不会喜欢的,别白费力气了。”
高惊月之前买过各种各样觉得初婳会喜欢的东西快递到月升观,但很可惜,无一例外,都被拒收了,估计这次买也不会有另一个结果。
高惊月沉默。
就在高惊雁以为她不会再白费力气时,她却突然轻声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意思是,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高惊雁沉默一瞬后嗫喏道:“好吧,你再看看,那个,咳,你想买什么的话也跟我说一声......”
最后一句点题。
高惊月利落拒绝,“师姐你这是剽窃我的创意,我才不要跟你合资买礼物,自己看,”她抿了抿唇又道,“要有诚意才可以。”
就在高惊雁刚要说什么时,她捕捉到刚才一直注意的方向,草丛里飘过一道红色,两声鸟叫适时响起,
她立马从腰间抽出弯月刀,神情戒备。
“惊月,来了。”高惊雁说。
高惊月在鸟叫的时候就已飞速收起手机,还随手将垃圾塞进了兜里。
对师姐点点头回应之后,按照计划,高惊月将刀插在身后后,她像一只狸猫轻盈地从树枝跃到地面上,没发出一点突兀的响动,接着便靠在树干后,静静等待目标踏入她们准备好的陷阱。
那道红色是四师兄蒋雨停的牵绊法器,一个巴掌大的小旗,鸟叫是他们的远距离沟通的哨子,意思是,准备。
高惊月将刀缓缓抽出,目光不经意落在右手上的一道狰狞齿痕上。
这是上一次她在那个间物偷袭师姐时候受的伤,过去几天这道伤还是当时被咬时候的样子,师兄师姐让她回局里包扎处理,但是她拒绝了。
哪怕他们再三强调间物造成的伤痕不在局里用特殊方法处理,就永远不会愈合。
她还是鬼使神差留下了这个道伤,不是不疼,是在她心里,她感觉这点上比不过元贞疼痛的万分之一。
就让她疼下去吧。
地面微微颤抖起来,一道足有层楼高的黑影慢慢进入高惊月视线,她紧握住刀,刀刃上亮起一道寒光。
高惊月再次庆幸元贞不必面对这般危险的境地。
这次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是她们小队第二次遇到的强劲间物。
上次有师父帮她们,这一次就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