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暮色如纱,几只寒鸦掠空而过,啼声清寥。
墙根下倚着个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似不觉寒风侵体。
她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码头人群——专爱往衣着光鲜的女眷身上瞟。若能顺走些金银细软,再饱饱眼福,于她便是顶好的日子。
她常念:“偷得浮生半日闲,抱个美人共枕眠。”虽至今连美人的手都未曾摸过,想想也无妨。
少女名叫徐好好,是这归海镇的一个小混混儿。
她原本也生于殷实人家,七岁前有佣仆随侍,也上过私塾。可七岁那年一场盗劫,一把大火烧尽了家业,也带走了爹娘,从此流落街头。
天落一口地捡一口,竟也给她活了过来,但打小在街头挣命,也养成了一身的泼皮性气,这一带的老实人家,轻易是不敢招惹她的。
客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等待的人群开始骚动。徐好好悄无声息地起身,混入人群边缘。
待到船上开始搭放跳板,人声最为鼎沸之时,她双手一扬,两道灰影疾射而出,精准地落入女眷聚集之处——那是她早就相中的两只肥硕老鼠。
“呀——!”
女眷中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大乱。
徐好好趁此机会,如游鱼般钻入人堆,口中跟着惊呼:“老鼠!好大的老鼠!”身子却在混乱的遮掩下,灵巧地探手、缩回。
瞬息间,三根式样精巧的金钗并两个沉甸甸的绢布小包便落入她袖中暗袋。
得手之后,她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向外钻去,目标明确地冲向河岸,打算如往常一般,假意失足落水,借着她精熟的水性遁走。
这招她屡试不爽,从未失手。
眼看就要触及冰凉的河水,徐好好突觉脚踝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般飞起,随即重重摔在坚硬的船板上,直摔得她气血翻腾,眼冒金星。
未等她缓过气,一只脚已踩上她背心,力道千钧,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踩住她的是个青衣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
若非亲身领教,徐好好绝不信这看似弱质的女流,竟有如此骇人的力道。女子左手还挽着一截缆绳,显然,方才就是这东西将她从岸边拽了回来。
“倒霉!真是流年不利,撞上这么个病西施似的煞星!”徐好好暗骂,知道这次糟了,她心底明白,这女子绝非寻常武人,只怕是身负真气的武林高手。
她平日在街头放泼,算得上是机变百出,即便是再不利的形势下,也总能想到脱身的办法,但这会儿面对踩在自己身上的这只脚,她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青衣女子伸手从徐好好怀里掏出金钗和手绢包,扭头看向船舱里出来的一个中年汉子,道:“胡管家,是这丫头在捣鬼。”
那中年汉子四十左右年纪,穿着一身绸,右手中指上还勒着个老大的玉扳指,徐好好身子不能动脑袋还是能动的,扭头看了这汉子的模样,心中转念:
“这人这身装扮,归海镇的贾首富怕也是比不上,什么人府上用得起这样的管家啊?”
那胡管家向这边瞟了一眼,道:“一脚踩死了扔到河里喂鱼,问什么?”
徐好好魂飞魄散,知道只要这青衣女子脚往下一踩,自己小命立时玩完!她脑子灵光无比,不等那青衣女子答应,猛力吸一口气,大叫道:“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这一嗓子尖利突兀,顿时将码头上下许多目光吸引过来。
那胡管家本已转开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她身上。青衣女子的脚,自然也暂未踩下。
胡管家目光与徐好好惊恐的眼神一触,鼻中轻哼一声,却未立刻发问。
徐好好心中冷哼:“老狐狸,不上钩?本姑娘偏要你上钩!”
脸上堆砌出极致的惊惶、讨好与巴结,急急道:“胡管家,是真的!关于那‘冰魄蚕丝甲’,我知道线索!捡到它的老渔夫不识货,拿去当铺,结果被伙计私吞了……那伙计恰巧是我远房表叔!”
她故意将近日江湖上流传的‘冰魄蚕丝甲’失窃之事说出,赌的就是这位胡管家或其背后东家,会对这等江湖秘辛感兴趣。
徐好好在市井中练就的本事,就是谎话出口时,眼神诚恳得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然而,胡管家的反应却出乎徐好好的意料。
他没说话,一双眼睛只在徐好好身上扫来扫去,那不似在猜疑徐好好是不是说了谎,而恍似牛贩子在看牛,看得徐好好心里直发毛。
看了几眼,胡管家对那青衣女子略一示意,那青衣女子松开脚,徐好好胸口一松,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心中得意:“本姑娘就不信你不上当。”
翻身爬起,刚要说话,胡管家先开口,却不问‘冰魄蚕丝甲’,反问起了她的名字,道:“丫头,叫什么名字。”
“徐好好。也有街坊叫我‘巧嘴鹦哥’。”徐好好忙答。
这时码头上的人都上了船,听了徐好好的话,便有几个哧哧笑了起来。胡管家脸上也泛起一丝微笑,不过那笑里好像别有味道。
徐好好骗过的人多了,却从没见过像胡管家这样叫他难以捉摸的。
胡管家又道:“你走两步看看。”
这要求更怪,徐好好心中暗叫:“真个是牛贩子相牛吗?还要走两步,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看看牙是几岁口啊。”
心底骂娘,脸上可不敢含糊,胡管家让她摸不透,在没掌握主动之前,可不敢放刁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依言便走了几步。她素来没个走像,此刻刻意拿捏,反而走得僵硬别扭,又引来几声窃笑。
胡管家这次倒是真的笑了笑,只是笑意依旧未达眼底,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却又与旁人笑点不同的东西。
徐好好心中警铃大作,暗忖:“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尚可,有点意思。”胡管家微微点头,对青衣女子吩咐道,“柳芸,带她下去,收拾干净些,再带去给小姐过目。仔细看管,别让她溜了。”
“是。”名为柳芸的青衣女子应声,出手如电,在徐好好腰间轻轻一点。徐好好顿觉半身酸麻,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本打算先稳住对方,再寻机脱身,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发展。虽被点了穴道,嘴巴还能动,急忙叫道:“胡管家!您不带我去找那‘冰魄蚕丝甲’了吗?那秘密……”
胡管家微微一笑:“带你去看场造化。秘密嘛,稍后再听也不迟。”
“可我记性差得很,这会儿不说,过会儿兴许就忘光啦!”
“年纪轻轻,忘性这般大?无妨,忘了就忘了吧。”胡管家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进了船舱,不再理会她。
柳芸提起徐好好的腰带,如同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儿,向舱内走去。
摇晃的船板,胡管家高深莫测的眼神,都在徐好好眼前晃动,让她一阵心慌意乱。
“到底是我这巧嘴鹦哥骗过了老狐狸?还是老狐狸早就看穿,另有图谋?”她左思右想,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柳芸将徐好好丢进一间狭小的船舱,冷声道:“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在我手下,你逃不掉。”
“会点穴就了不起啊?等本姑娘哪天得了机缘,学成御剑飞仙的本事,吹口气就让你找不着北!”
徐好好在心里不服气地回嘴,脸上却挤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容。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她懂。
她心里这番腹诽,倒也不全是吹牛。
几年前,她曾在一个深夜,亲眼目睹一道人御剑横空,青袍麻鞋,须发皆清晰可见。
从那以后,她便对坊间所谓的“武林高手”少了些许敬畏,总觉得不如那翱翔天际的剑仙来得潇洒。
当然,这话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船只启航,再无人来管她。腹中咕噜作响,徐好好低声咒骂了几句,又琢磨了半天胡管家的意图,终是抵不住船舱的摇晃与疲惫,沉沉睡去。
“臭丫头,倒睡得安稳!”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冷叱将徐好好惊醒。柳芸一掌拍开她穴道,“到了,自己走。安分点,别妄想耍花招。”
“不敢不敢,在姐姐这般仙女似的高手面前,小女子哪敢造次。”
徐好好挤着笑脸,心中却暗自发狠:“病秧子似的凶婆娘,吓唬谁呢!只要让本姑娘找到机会靠近水边,定叫你傻眼!”
然而,她的算盘再次落空。船已靠岸,竟有人牵来一匹瘦马给她代步,柳芸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
徐好好深知,陆地上绝非柳芸对手,只得暂时按下心思,装出十二分的乖巧,甚至不时奉上几句甜腻的恭维。
她久混市井,一张巧嘴最是厉害,倒也将柳芸哄得面色稍霁。
上岸走了半日,进了一座大城,徐好好明白到了地头,暗暗点头:“我就说这胡管家必有来头了,原来是在王都里混,东家只怕不是丞相就是大将军了。”
原来这大城是云梦国的都城云梦城。
云梦国有五州十九城之地,在以前各国争霸的时候,只能算小国,随着各大国的分崩离析,现在的云梦国竟可以算得上是大国了。
作为云梦国民,徐好好还是第一次来国都,大是好奇,反正也跑不了,东瞅西看,看了一路的热闹。
还真给徐好好猜着了,胡管家还真是云梦国尚书姜岩的管家。
姜岩是朝中大臣,不过此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在民间是骂声一片。
徐好好知道进的是姜府,立即便暗骂一声:“竟是这大奸臣!呸!倒霉!要是其他王公大人,本姑娘死不了回去还有得吹,进了这姜府,沾一身臭气,吹起来臭死人!”
她虽是个小混混,面子却要得紧,真说起来,骗人还只是第二,吹牛倒是第一了。
穿过几重院落,柳芸带徐好好来到一间僻静厢房等候。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一名侍女前来,对柳芸道:“胡管家吩咐,让这姑娘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再引去给小姐相看。”
徐好好听得一头雾水:“沐浴更衣?给小姐相看?这……这是哪一出?难道是……选丫鬟?还是……有什么别的古怪?”
她心中警兆频生,只觉得这胡管家行事处处透着诡异,远比码头上那些喊打喊杀的护卫更难应付。
侍女引她去沐浴,柳芸在后面跟着。倒了一大盆子水,结实搓了一遍,又换了衣服,却是一套料子普通的浅碧色衣裙,还挺合身。
徐好好对着铜镜左顾右盼,镜中人明眸皓齿,竟也有几分灵秀之气。
自鸣得意的想:“难不成,这府里的小姐,真就看上了本姑娘这落魄样貌?啧,若真是如此,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