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娇龙》 第1章 码头失手,误入姜府 日头西沉,暮色如纱,几只寒鸦掠空而过,啼声清寥。 墙根下倚着个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似不觉寒风侵体。 她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码头人群——专爱往衣着光鲜的女眷身上瞟。若能顺走些金银细软,再饱饱眼福,于她便是顶好的日子。 她常念:“偷得浮生半日闲,抱个美人共枕眠。”虽至今连美人的手都未曾摸过,想想也无妨。 少女名叫徐好好,是这归海镇的一个小混混儿。 她原本也生于殷实人家,七岁前有佣仆随侍,也上过私塾。可七岁那年一场盗劫,一把大火烧尽了家业,也带走了爹娘,从此流落街头。 天落一口地捡一口,竟也给她活了过来,但打小在街头挣命,也养成了一身的泼皮性气,这一带的老实人家,轻易是不敢招惹她的。 客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等待的人群开始骚动。徐好好悄无声息地起身,混入人群边缘。 待到船上开始搭放跳板,人声最为鼎沸之时,她双手一扬,两道灰影疾射而出,精准地落入女眷聚集之处——那是她早就相中的两只肥硕老鼠。 “呀——!” 女眷中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大乱。 徐好好趁此机会,如游鱼般钻入人堆,口中跟着惊呼:“老鼠!好大的老鼠!”身子却在混乱的遮掩下,灵巧地探手、缩回。 瞬息间,三根式样精巧的金钗并两个沉甸甸的绢布小包便落入她袖中暗袋。 得手之后,她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向外钻去,目标明确地冲向河岸,打算如往常一般,假意失足落水,借着她精熟的水性遁走。 这招她屡试不爽,从未失手。 眼看就要触及冰凉的河水,徐好好突觉脚踝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般飞起,随即重重摔在坚硬的船板上,直摔得她气血翻腾,眼冒金星。 未等她缓过气,一只脚已踩上她背心,力道千钧,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踩住她的是个青衣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 若非亲身领教,徐好好绝不信这看似弱质的女流,竟有如此骇人的力道。女子左手还挽着一截缆绳,显然,方才就是这东西将她从岸边拽了回来。 “倒霉!真是流年不利,撞上这么个病西施似的煞星!”徐好好暗骂,知道这次糟了,她心底明白,这女子绝非寻常武人,只怕是身负真气的武林高手。 她平日在街头放泼,算得上是机变百出,即便是再不利的形势下,也总能想到脱身的办法,但这会儿面对踩在自己身上的这只脚,她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青衣女子伸手从徐好好怀里掏出金钗和手绢包,扭头看向船舱里出来的一个中年汉子,道:“胡管家,是这丫头在捣鬼。” 那中年汉子四十左右年纪,穿着一身绸,右手中指上还勒着个老大的玉扳指,徐好好身子不能动脑袋还是能动的,扭头看了这汉子的模样,心中转念: “这人这身装扮,归海镇的贾首富怕也是比不上,什么人府上用得起这样的管家啊?” 那胡管家向这边瞟了一眼,道:“一脚踩死了扔到河里喂鱼,问什么?” 徐好好魂飞魄散,知道只要这青衣女子脚往下一踩,自己小命立时玩完!她脑子灵光无比,不等那青衣女子答应,猛力吸一口气,大叫道:“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这一嗓子尖利突兀,顿时将码头上下许多目光吸引过来。 那胡管家本已转开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她身上。青衣女子的脚,自然也暂未踩下。 胡管家目光与徐好好惊恐的眼神一触,鼻中轻哼一声,却未立刻发问。 徐好好心中冷哼:“老狐狸,不上钩?本姑娘偏要你上钩!” 脸上堆砌出极致的惊惶、讨好与巴结,急急道:“胡管家,是真的!关于那‘冰魄蚕丝甲’,我知道线索!捡到它的老渔夫不识货,拿去当铺,结果被伙计私吞了……那伙计恰巧是我远房表叔!” 她故意将近日江湖上流传的‘冰魄蚕丝甲’失窃之事说出,赌的就是这位胡管家或其背后东家,会对这等江湖秘辛感兴趣。 徐好好在市井中练就的本事,就是谎话出口时,眼神诚恳得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然而,胡管家的反应却出乎徐好好的意料。 他没说话,一双眼睛只在徐好好身上扫来扫去,那不似在猜疑徐好好是不是说了谎,而恍似牛贩子在看牛,看得徐好好心里直发毛。 看了几眼,胡管家对那青衣女子略一示意,那青衣女子松开脚,徐好好胸口一松,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心中得意:“本姑娘就不信你不上当。” 翻身爬起,刚要说话,胡管家先开口,却不问‘冰魄蚕丝甲’,反问起了她的名字,道:“丫头,叫什么名字。” “徐好好。也有街坊叫我‘巧嘴鹦哥’。”徐好好忙答。 这时码头上的人都上了船,听了徐好好的话,便有几个哧哧笑了起来。胡管家脸上也泛起一丝微笑,不过那笑里好像别有味道。 徐好好骗过的人多了,却从没见过像胡管家这样叫他难以捉摸的。 胡管家又道:“你走两步看看。” 这要求更怪,徐好好心中暗叫:“真个是牛贩子相牛吗?还要走两步,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看看牙是几岁口啊。” 心底骂娘,脸上可不敢含糊,胡管家让她摸不透,在没掌握主动之前,可不敢放刁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依言便走了几步。她素来没个走像,此刻刻意拿捏,反而走得僵硬别扭,又引来几声窃笑。 胡管家这次倒是真的笑了笑,只是笑意依旧未达眼底,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却又与旁人笑点不同的东西。 徐好好心中警铃大作,暗忖:“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尚可,有点意思。”胡管家微微点头,对青衣女子吩咐道,“柳芸,带她下去,收拾干净些,再带去给小姐过目。仔细看管,别让她溜了。” “是。”名为柳芸的青衣女子应声,出手如电,在徐好好腰间轻轻一点。徐好好顿觉半身酸麻,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本打算先稳住对方,再寻机脱身,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发展。虽被点了穴道,嘴巴还能动,急忙叫道:“胡管家!您不带我去找那‘冰魄蚕丝甲’了吗?那秘密……” 胡管家微微一笑:“带你去看场造化。秘密嘛,稍后再听也不迟。” “可我记性差得很,这会儿不说,过会儿兴许就忘光啦!” “年纪轻轻,忘性这般大?无妨,忘了就忘了吧。”胡管家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进了船舱,不再理会她。 柳芸提起徐好好的腰带,如同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儿,向舱内走去。 摇晃的船板,胡管家高深莫测的眼神,都在徐好好眼前晃动,让她一阵心慌意乱。 “到底是我这巧嘴鹦哥骗过了老狐狸?还是老狐狸早就看穿,另有图谋?”她左思右想,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柳芸将徐好好丢进一间狭小的船舱,冷声道:“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在我手下,你逃不掉。” “会点穴就了不起啊?等本姑娘哪天得了机缘,学成御剑飞仙的本事,吹口气就让你找不着北!” 徐好好在心里不服气地回嘴,脸上却挤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容。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她懂。 她心里这番腹诽,倒也不全是吹牛。 几年前,她曾在一个深夜,亲眼目睹一道人御剑横空,青袍麻鞋,须发皆清晰可见。 从那以后,她便对坊间所谓的“武林高手”少了些许敬畏,总觉得不如那翱翔天际的剑仙来得潇洒。 当然,这话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船只启航,再无人来管她。腹中咕噜作响,徐好好低声咒骂了几句,又琢磨了半天胡管家的意图,终是抵不住船舱的摇晃与疲惫,沉沉睡去。 “臭丫头,倒睡得安稳!”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冷叱将徐好好惊醒。柳芸一掌拍开她穴道,“到了,自己走。安分点,别妄想耍花招。” “不敢不敢,在姐姐这般仙女似的高手面前,小女子哪敢造次。” 徐好好挤着笑脸,心中却暗自发狠:“病秧子似的凶婆娘,吓唬谁呢!只要让本姑娘找到机会靠近水边,定叫你傻眼!” 然而,她的算盘再次落空。船已靠岸,竟有人牵来一匹瘦马给她代步,柳芸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 徐好好深知,陆地上绝非柳芸对手,只得暂时按下心思,装出十二分的乖巧,甚至不时奉上几句甜腻的恭维。 她久混市井,一张巧嘴最是厉害,倒也将柳芸哄得面色稍霁。 上岸走了半日,进了一座大城,徐好好明白到了地头,暗暗点头:“我就说这胡管家必有来头了,原来是在王都里混,东家只怕不是丞相就是大将军了。” 原来这大城是云梦国的都城云梦城。 云梦国有五州十九城之地,在以前各国争霸的时候,只能算小国,随着各大国的分崩离析,现在的云梦国竟可以算得上是大国了。 作为云梦国民,徐好好还是第一次来国都,大是好奇,反正也跑不了,东瞅西看,看了一路的热闹。 还真给徐好好猜着了,胡管家还真是云梦国尚书姜岩的管家。 姜岩是朝中大臣,不过此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在民间是骂声一片。 徐好好知道进的是姜府,立即便暗骂一声:“竟是这大奸臣!呸!倒霉!要是其他王公大人,本姑娘死不了回去还有得吹,进了这姜府,沾一身臭气,吹起来臭死人!” 她虽是个小混混,面子却要得紧,真说起来,骗人还只是第二,吹牛倒是第一了。 穿过几重院落,柳芸带徐好好来到一间僻静厢房等候。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一名侍女前来,对柳芸道:“胡管家吩咐,让这姑娘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再引去给小姐相看。” 徐好好听得一头雾水:“沐浴更衣?给小姐相看?这……这是哪一出?难道是……选丫鬟?还是……有什么别的古怪?” 她心中警兆频生,只觉得这胡管家行事处处透着诡异,远比码头上那些喊打喊杀的护卫更难应付。 侍女引她去沐浴,柳芸在后面跟着。倒了一大盆子水,结实搓了一遍,又换了衣服,却是一套料子普通的浅碧色衣裙,还挺合身。 徐好好对着铜镜左顾右盼,镜中人明眸皓齿,竟也有几分灵秀之气。 自鸣得意的想:“难不成,这府里的小姐,真就看上了本姑娘这落魄样貌?啧,若真是如此,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了……” 第2章 绝境逢“仙” 仍是那侍女带路,柳芸在后跟着,穿过几重精致的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厅。 进得厅中,徐好好一眼便瞧见了那位胡管家,他正垂手站在一位年轻女子身侧。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华服,容颜娇美,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骄纵与戾气,脸色也略显苍白,似是久居室内,少受日照。 “这位想必就是姜小姐了,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徐好好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依着侍女先前粗略教过的规矩,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胡管家喝道:“抬起头来。”徐好好依言抬头,胡管家对那年轻女子道:“小姐,您看此女如何?” 姜小姐瞥了徐好好一眼,面露嫌弃:“土里土气,一股子市井刁民的滑头劲儿,上不得台面。” 胡管家笑道:“小姐说得是。此女确无半分清修之气。但正因她出身低贱,心思油滑,才更易掌控。” 他略一顿,压低声音:“那楚小姐自诩清高,寻访道侣反不看重门第根脚。我们正好投其所好,将此女稍作打扮,教她几句玄虚之语。届时让她混在众人之间,楚小姐见她虽举止生硬,却言辞朴拙,或会因她‘不慕虚荣’、‘质看似朴’而另眼相看。” 他声音更沉,补充:“即便不成,我们也可在暗中稍作安排……” 姜小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猛地拍手,“妙!那姓楚的平日就爱故作清高,这丫头越是上不得台面,事成之后更显得她贻笑大方!” 随即下令:“胡管家,此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 “定不负小姐所托。”胡管家躬身应下,随即对柳芸道:“带她下去,好生看管,按计划准备。” 柳芸应了一声,将徐好好带离花厅。徐好好心中疑云更甚:“装神弄鬼……这楚小姐是谁?怎地要我去对付她?” 但有一点她彻底明白了:胡管家从一开始就没信她的鬼话,带她来,与那“冰魄蚕丝甲”没有半分关系。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我这小狐狸还是道行不够深啊。”徐好好暗自咬牙,“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柳芸带她回到那间厢房,待遇倒是好了些,不久便有人送了饭食来。 饭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胡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仆役,手里竟牵着一只毛发油光水滑的大狸猫。 胡管家看着徐好好,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好好,你的运气来了,小姐赏识你,要送你一场‘机缘’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徐好好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挤出感激之色:“多谢小姐,更要感谢胡管家栽培。” “你明白就好。乖乖配合,自然有你的好处。”胡管家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质小方盒,打开盒盖,里面并排躺着几颗色泽朱红的丹丸。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轻轻剥开外层封蜡,露出里面黑色药芯。又顺手拿起桌上碟中未用完的半块芙蓉糕,将药芯嵌入其中,扫了徐好好一眼,道:“丫头,看仔细了。” 说着,他将那块芙蓉糕扔向狸猫。那狸猫颇为机灵,抬头便叼住了糕点,几口便吞了下去。 然而,不到三息工夫,那原本活蹦乱跳的狸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翻滚在地,口鼻溢出紫黑色的血液,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 徐好好早已猜到那丹丸必是毒药,却万万没想到毒性发作如此迅猛酷烈! 一时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不止。 脑中刚闪过“他们也要给我下毒?”的念头,脖子已被柳芸铁钳般的手扼住。 胡管家又从玉盒中取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红色丹丸,冷冷地看着徐好好: “此毒名为‘红颜醉’,意指美人饮下,一笑之间便可香消玉殒。不过,只要外层的蜜蜡封皮完好,毒性七日内便不会发作。你乖乖听话,到了第七日,自然给你解药。” 徐好好被柳芸扼住咽喉,身不由己地张开了嘴。 胡管家说完,便将那丹丸丢入她口中,旁边的仆役立刻上前,粗暴地灌了几口水,硬生生将药丸冲了下去。 丹药入腹,徐好好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体飞走。柳芸一松手,她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妄图能将那要命的东西咳出来。 柳芸这次倒未阻止,冷眼看着她咳得面红耳赤,才嗤笑一声道:“再咳,小心把肚子里那层糖衣磕破了,那你可就真要和这狸猫做伴去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徐好好硬生生将已到喉头的咳嗽憋了回去,直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胡管家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道:“丫头,过来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徐好好凑过去一看,竟是一张卖身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徐好好因生活无着,自愿卖身姜家为婢,生死由命,主家有权任意处置。 胡管家费这么大周折,又是抓捕又是下毒,难道就只为让她签一张卖身契?这世道,想买丫鬟仆役何等容易,何须如此大动干戈?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徐好好脑中急转:“这卖身契只是个由头,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但她深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知道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前面是火坑,也得先跳下去再寻生机。 当下便毫不犹豫在那卖身契上按下了指印模,还讨好地对胡管家笑道: “胡管家,早知只是要小女子签个卖身契,直说便是。能进姜家伺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呢,倒可惜了那‘红颜醉’,想必是极珍贵的丹药吧?” 她嘴上说着违心的奉承话,心底却在疯狂唾骂:“我呸!若不是被你们用毒药逼着,鬼才愿意卖身给你们!过往的各方神明菩萨,可千万别把我这哄鬼的话当真啊!” “你识相就好。”胡管家嘿嘿一笑,对柳芸吩咐道:“带她下去,饮食上好生照料。小姐吩咐了,她脸色太过憔悴晦暗,需得养得红润精神些,才好替小姐‘分忧’办事。” 徐好好心中大骂:“当是喂猪呢?还要养肥了再宰!” 不过想到有好吃的,嘴里还是不争气地开始分泌唾液,随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晚间,丫头端了饭食来,看着一桌子菜,大肉油光闪闪、烤鸡金光灿灿,一腔志气立时散于无形。 “不管喂猪不喂猪,放着眼前的好东西不吃那肯定是猪,最多本姑娘边吃边骂他好了。” 于是口中叫着:“姜小姐你这头猪啊,我吃了你的猪脚啊。”抓起一个红烧猪脚,一口便啃下了半边。 柳芸给徐好好安排了一间房子,叫她不要乱跑,便就不管她了。肚子里装着‘红颜醉’,就算没人看着,徐好好也不敢跑。 吃饱喝足了一个人在房里发呆无聊,在房中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老狐狸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这么念叨着,忽听得一个声音应道:“我知道啊。”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徐好好吓了一大跳,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房间靠墙摆放的一张老旧梳妆台。 台面上放着铜镜和一些简单的梳妆用具,旁边立着一盏造型古朴的落地宫灯。声音,似乎就是从这传来的。 可灯罩是绢纱所制,隐约透光,根本藏不了人。 徐好好又惊又疑,退两步身子靠墙,叫道:“是谁在说话?是人是鬼?告诉你,我前世是荡魔祖师转生,妖魔鬼怪撞着我,有死无生呢!” “呵呵。”那声音笑了起来:“臭丫头原来这么厉害啊,那倒要问清楚了,魔撞着你怎么死,鬼撞着你又怎么死呢?” 徐好好尖起耳朵,这次听得清楚了。那是个慵懒的女声,听着约莫三四十岁年纪。 她这次更加确定声音就在房内,而且,就是从那盏落地宫灯里传出来的! “莫非是……灯中仙?还是什么精怪?”徐好好心中打鼓,忽然想起市井间关于古物年深日久可生灵性的传说,脱口问道:“前辈?是您在这宫灯之中?” 那声音呵呵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赞许:“小丫头,脑子转得倒不算太慢。姑奶奶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巧字,暂借这盏灯栖身。你也别前辈前辈的叫了,听着生分。” “司徒……巧?”听闻对方自报家门且似乎并无恶意,她双膝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司徒……司徒仙子!晚辈徐好好给您见礼了!晚辈自幼便听说法宝通灵、物老成精的传说,对您这样的存在最为敬仰!求仙子千万发发慈悲,救救晚辈啊!” 她嘴上说得恳切无比,心里却飞快盘算:“这司徒巧和姜家是什么关系?是友是敌?” 司徒巧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小丫头,别胡乱磕头了,姑奶奶可不兴这一套。你猜不透胡管家有什么阴谋是吧,我可以告诉你。” “请仙子明示!”徐好好立刻竖直了耳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司徒巧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晰的嘲讽与厌恶:“丫头,你可知这姜家,在这云梦国名声如何?” “姜岩是大奸臣,天下皆知,那还要问。”徐好好答。 “云梦国通共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什么天下,说得那么夸张。”司徒巧哼了一声,道:“那你知道云梦国还有忠臣吗?” “有啊。”徐好好点头:“卫将军楚良就是天下,不,云梦国尽人皆知的大忠臣,只可惜为姜岩这奸臣所害,被大王贬嫡在家。”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司徒巧哼了一声,道:“听你这丫头的语气,好像还挺有忠义之心呢?” “那当然。”徐好好一拍胸脯:“我虽身为女子,却也知忠义二字,最敬的就是云将军这样的好汉子,你可莫要小看了我!” 她胸脯拍得山响,挣得面红耳赤,却只惹来司徒巧一阵大笑,“行啊小丫头,没想到你还是个忠义之士。”笑声略收,道:“胡管家这阴谋,便是针对楚将军的。” 第3章 将计就计,玩个大的 徐好好大吃一惊:“胡管家这阴谋,竟是冲着楚将军去的?” “不错。”司徒巧语带嘲讽,“姜岩有个侄子叫姜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不知在何处窥见楚将军的女儿楚心晨,便惊为天人,起了觊觎之心。” 她继续道:“楚小姐乃将门虎女,更是‘素心阁’门下弟子。素心阁乃玄门正宗,门规森严,弟子清修,岂会看上姜鹏这等人物?楚将军自然一口回绝。” “素心阁?听起来就很厉害!”徐好好恍然,原来那胡管家口中的楚小姐竟是楚将军之女楚心晨。 “楚小姐这般人物,岂是姜鹏那癞蛤蟆能攀附的!” 她那“抱个美人共枕眠”的痴念虽不敢用在楚心晨身上,但维护之心、亲近之意却油然而生。 司徒巧解释道:“姜鹏被拒后恼羞成怒,整日在姜岩面前撒泼。那老贼便想出一条毒计。” “他知楚小姐师门有规:弟子修为至一定境界时,可寻觅志同道合之道侣共参玄机。这本是素心阁传统,旨在寻访有缘同道,并非俗世婚配。” 她冷哼一声:“姜老贼便想找个傀儡冒充修道之人,在楚家举办的‘问道之会’上被选中,再当众揭穿其卑贱身份。届时楚家千金选了个市井无赖做‘道侣’,楚将军颜面扫地,楚小姐的清誉和师门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这计策可谓狠毒至极,既要气死刚烈的楚将军,又要毁了楚小姐的道心前程。” 徐好好呆了半晌,猛地叫道:“好歹毒!我徐好好自认机变百出,跟这老狐狸一比,简直是萤火虫比月亮!” “你这小泼皮也有自愧不如的时候?”司徒巧嗤笑。 “不行!我绝不能帮这奸臣害楚将军和楚小姐!”徐好好叫着,猛向宫灯作揖,“司徒仙子,求您大发慈悲,带我离开这虎狼窝吧!” 她眼珠一转,又道:“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混混,不值得您出手。但楚将军是国之柱石,楚小姐是玄门仙葩,您就忍心看他们被奸人所害吗?” “国之柱石?玄门仙葩?”司徒巧呵呵一笑,“小丫头片子,戏文看多了吧?说话一套一套的。” 徐好好却认真点头:“镇上每年唱大戏,但凡演到忠良被害,台下没有不骂的!还……还有人往台上扔石头打那扮奸臣的呢!” “往戏台上扔石头?”司徒巧又是一阵笑,“那扔石头的愣头青就是你吧?” “是……”徐好好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过为那石头,我可被班主追着打了好几条街,真是没天理!我打奸臣,他们不该叫好吗?” 司徒巧笑得灯罩都微微震动,半晌才道:“好了,说正事。你的意思是让我带你走,让姜岩的奸计无法得逞?” “正是!”徐好好连忙点头。 “不好。”司徒巧却断然拒绝,“这样太无趣。” “那……那要怎样?”徐好好急了。 “只是带你走,有何意思?姑奶奶我既然碰上了,自然要玩就玩个大的,玩得他姜老贼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司徒巧哼了一声,“姜岩奸计最毒处,在于当众揭穿你身份,羞辱楚家。我们要破局,就要在这最关键处下手!” “到那时,卖身契一亮,我身份暴露,一切不就晚了吗?米都煮成熟饭了!”徐好好不解。 “是木已成舟!没学问!”司徒巧骂了一句,道:“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来个将计就计!他们不是要找个冒充修道之人的傀儡吗?我们就给你安排一个更厉害的身份!” “更厉害的身份?”徐好好指着自己鼻子,“我?还能是什么身份?” “当然!”司徒巧道,“例如……某个隐世修仙家族的传人,或是某个破落但传承悠久的玄门支脉的后裔。总之,是那种听起来清贵,有根脚,但又不太好查证的身份。” 徐好好还是不明白:“可胡管家手里有我的卖身契啊!” “这有何难?”司徒巧呵呵一笑,“姑奶奶我略施小术,不能把那卖身契变成一张白纸?或者在上面写上‘姜氏奸佞,算计成空’八个大字?那不就结了?” “好主意!”徐好好终于明白了,拍手笑道:“姜氏奸佞,算计成空!这下姜老贼非气吐血不可!”心中暗想:“这司徒仙子行事天马行空,果然非是凡人,看来我这步棋是走对了!” 想到这儿,她忽又想起一事,猛地跪下道:“仙子此计虽妙,但我吃了那‘红颜醉’,只有七日性命。若七日后毒发身亡,楚小姐岂不是刚选了道侣就‘守寡’?传出去依旧不好听,姜岩还是能看笑话。” “哼,‘红颜醉’算个什么东西?”司徒巧语气满是不屑,“丫头,张开嘴。” 听她之意竟是要解毒,徐好好大喜,连忙张大嘴巴。 只见宫灯中微光一闪,一粒散发着清香的碧色丹丸飞出,精准落入她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毒已解了。你安心在此待着,好吃好喝养足精神。三日后那‘问道之会’,好好跟姜家父子周旋。”司徒巧说完,灯中光芒渐隐,似乎已然离去。 徐好好试着叫了两声:“仙子?司徒仙子?”不见回应,知她已走。 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果然消失无踪,心中大喜过望。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一时想着三日后如何演好这出大戏,一时又憧憬着自己是否真能借此机会,接触到那玄妙的修行世界…… 接下来的两日,徐好好果然被好生款待,饮食精致。 第三天晚间,司徒巧的声音再次于灯中响起,但桌子上却多了两样东西。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和一块似木非木、似玉非玉的令牌。 徐好好拿起来,那令牌有拳头大小,四方四正。她小时的私塾不是白读的,也认得几个字,看那上边刻着:‘流云’二字。 再看那玉,有小手掌大小,触手温润,内里仿佛有云气流转。徐好好小时也是戴过玉的,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知道这是极品好玉。 看了一会,不明真意,徐好好问道:“司徒仙子,这玉和令牌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用吗?” “不识字吗?”司徒巧哼了一声,道:“这是给你准备的身份凭证,那块令牌是‘流云令’,你就说自己是‘流云居士’一脉的传人。” “原来这样。”徐好好明白了,又惊又喜又疑,道:“流云令怎么会在仙子你手里啊?” “你这丫头管的闲事还真宽啊。”司徒巧恼了,“流云居士是百年前一位散修,性情孤僻,传承隐秘,早已不知所踪,正好拿来给你用。你只说自幼随师在山中清修,师父坐化前让你下山历练,寻觅道缘。其他的一问三不知即可。” 司徒巧说的这话有理,徐好好忙道:“小女记下了,仙子放心,撒谎对我来说,当真比放屁还顺溜。” “这就好。”司徒巧语气缓了些,“至于那块玉,和流云居士本来没什么关系,但你这丫头生得贼头贼脑,如果身上只有那一枚令牌,只怕别人不信,所以这玉你也戴在身上。这玉是玉中极品,非极贵之家不能有,这样就可以进一步证明你的身份了。” 她“哼”了一声,“姜鹏指你是他家奴,借以羞辱楚将军。结果你亮出身份,竟是隐修传人,虽门庭冷落,但传承清贵,与楚小姐论道交友,正是相得益彰。他那卖身契,届时只会成为笑话一场。” 徐好好心中琢磨着这个新身份,努力想找点感觉,却总觉得格格不入。 司徒巧察觉她的异样,嗤笑道:“怎么,揣着块令牌就真当自己是修道之人了?瞧你那贼头贼脑的样子,先学着稳重点!” “哼,修道之人不也一样要吃饭睡觉?”徐好好嘴上不服,心里却难免有些沮丧,知道自己市井气息太重,确实难以模仿那份出尘气质。 司徒巧又道:“好了,别纠结了。明日‘问道之会’,姜家都安排好了,楚小姐的‘缘法’必然会应在你身上。咱们的重头戏,是在楚家确认你为‘道侣’之后,姜家父子跳出来发难之时。届时如何应对,我教你……” 当下,司徒巧便细细叮嘱徐好好各种细节。 徐好好虽没经历过这等大场面,但天生胆大,脑筋灵活,一点就透,很快便商议妥当。司徒巧的声音再次隐去。 次日一早,柳芸带了两个丫鬟过来,给徐好好换上一身干净的浅青色布袍,虽不华贵,倒也显得清爽利落。 “今日带你去楚将军府的‘问道之会’,你务必记清楚:你只是城外青霞观中带发修行的居士,因自幼体弱,被寄名在观中祈福。如今为寻道缘,才下山游历。” 柳芸将一个布质护身符和一份度牒文书塞到徐好好手中:“这就是你的凭证。若楚小姐与你论道,按先前教你的回应。记住,绝不可提姜府半个字!” 她目光一凛,又低声警告:“若敢耍花样——‘红颜醉’的滋味,你是知道的。”她并不知,毒早已被解开,仍以此为挟。 “姐姐放心,小女子晓得轻重。” 徐好好装作乖巧,接过那粗劣的凭证,心中却暗笑:“这等破绽百出的东西,也就能糊弄一时。幸好司徒仙子早有安排。我便先按这老贼的剧本演下去,待关键之时,再亮出真手段,叫他们好看!” 柳芸等人不便露面,只让两个不起眼的仆妇引着徐好好前往楚府。 第4章 身份曝光!我,流云传人 到得楚府门外,但见车马不少,多是些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有儒生打扮,也有身着道袍或佩戴其他宗门标记的,显然都是闻讯前来,希望能与楚家小姐结此道缘的。 徐好好被引至一处偏厅等候,厅内男男女女已有十余人。她偷偷打量,见这些人或静坐养神,或低声交谈,所言多是些“道法”、“灵气”之类她半懂不懂的词汇。 当下不由得暗暗咋舌:“乖乖,看来这‘问道之会’还真不是糊弄事的。姜家给我安排的身份,混在这些人里,怕是连垫脚都不配。” 一炷香工夫过去,轮到徐好好。她被引至一间静室。 室内陈设简雅,檀香袅袅。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目光炯炯的中年将军,正是楚良。他身旁下首,坐着一位女子。 徐好好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素白裙衫,容颜清丽绝伦,宛如空谷幽兰。 她眼神清澈宁静,却仿佛能直透人心。与姜小姐的骄纵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冷与高洁。 这名女子,自然便是楚心晨了。 徐好好一时看得怔住。她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可与眼前这位相比,竟如萤火之于皓月。 “我的娘诶……”她暗吸一口气,“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仙子!” 她忽然手足无措,不敢直视,心中暗叹:“这才是该远观敬仰的人……我这般市井混混,竟要在此与她论道,真是罪过。” 原本那些冒充混日的念头,在见到楚心晨本人后,顿时消散了大半,只剩难以言喻的局促。 楚良目光在徐好好身上扫过,沉声道:“这位姑娘,请问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徐好好依照姜家的“计策”,垂首行礼,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晚辈徐好好,在城外青霞观修行,蒙师长教诲,略识清静之理。” “青霞观?”楚良微微蹙眉,似乎对此观并无印象。他看向女儿,目光中带着探询。 楚心晨的目光落在徐好好身上,并未因她出身微末而显露轻视,轻声开口:“徐姑娘,家师曾言,道侣之选,重在心性契合,共参玄理。不知姑娘对‘道在何处’有何见解?” 徐好好当下便按姜家教的那几句浅显道理,谨慎答道:“回道友话,晚辈浅见,道法自然,存乎一心。清静无为,便是入门根基。” 这番话平庸无奇,但也算不得错。 楚心晨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发问。 楚良见女儿未置可否,又见徐好好举止拘谨,言辞平凡,除了眼神尚算清亮外,并无甚出众之处,心中略感失望,只道是女儿或许看她顺眼,或是另有缘法,便也未再深究。 之后楚心晨又简单问了两个关于静心修养的问题,徐好好皆按姜家所授,谨慎作答。虽无惊人之语,倒也中规中矩。 问道结束,徐好好被引回偏厅。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我这番应对如此平庸,楚小姐那般人物,定然看不上吧?若是她未选我,姜老贼的奸计虽不能得逞,但司徒仙子的妙计也无用武之地了……” 约莫一炷香后,楚府管家朗声宣布:“小姐已有所决断,此次问道之缘,落在徐好好徐姑娘身上。”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多是疑惑地打量这个平平无奇的“青霞观”居士。 徐好好心中石头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成了!但这才是真正风波的开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嚣张之声:“且慢!楚将军、楚小姐、诸位,切莫被此女骗了!” 姜岩姜鹏叔侄及胡管家带着护卫闯入厅中,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姜鹏指着徐好好高声叫道:“楚将军,诸位!此女根本不是什么清修居士!她是我姜府逃奴徐好好!一个在归海镇码头偷鸡摸狗的下贱混混!我们手上有她的卖身契为证!” 此话恍若炸雷,大厅顿时哗然。楚良虎目圆睁,一声暴喝:“你说什么?” 胡管家适时上前,装出惊惶模样:“千真万确!这徐好好确是我姜府签了死契的家奴!不知怎地混入此间,亵渎楚小姐清誉!”说着扑通跪地,连连叩头。 楚良连退三步,面色血色尽褪,死死盯着姜岩,目光中尽是愤怒与屈辱。 姜岩面上故作沉痛,上前一步对楚良拱手道:“楚兄明鉴,老夫早已严令家中仆役不得参与此会,以免万一……惹人误会,徒增不快。怎料竟出此等疏漏,实在是家门不幸,老夫驭下无方啊!” 他这话看似自责,实则将“误会”和“羞辱”的钉子狠狠楔入众人心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徐好好脸上,等着看她如何辩白。 到这会儿,徐好好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她心底怪叫一声:“好戏开锣!” 只见她猛地双手向天,纵声长笑三声,又放声大哭三声,这突兀的举止顿时将所有人都弄懵了。她随即扬声道: “天啊!你待我‘流云’一脉何其之薄!想我先祖‘流云居士’,昔日也曾逍遥世外。晚辈此番下山寻觅道缘,竟被人妄指为家奴!我‘流云’传承虽微,亦是玄门清流,今日受此奇耻大辱,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众人等着听的,本来只是“是”或“不是”两个字的辩解,再没想到徐好好又哭又笑地崩出这么一大串来,都听晕了。 便是姜岩父子与胡管家也一时愣住,不明所以。 胡管家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徐好好!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敢说你不是我姜府家奴?”他疾步上前,眼中凶光毕露,试图以气势压服她。 “我呸!”徐好好猛地跨前一步,一口唾沫便重重吐在胡管家脸上,做出一脸暴怒道:“下贱小人,住口!姜家算什么东西,就敢指我‘流云’传人为奴?” 这一口唾沫,顿时把所有人都吐醒了。楚良本已惨白的脸,唰地又涌上血色,急步上前,又惊又喜道:“姑娘……不,道友,你说你是……‘流云居士’之后?” “正是!”徐好好昂首点头,努力模仿着想象中那点微末的清高,“晚辈乃流云居士隔代传人,师尊坐化前,命我携信物下山,寻觅道缘,重振门楣。”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司徒巧教的话发挥得淋漓尽致。 “道友竟是隐修传人?”楚良惊喜交集,犹似难以置信。 厅中众人也顿时议论纷纷,看向徐好好的目光已从鄙夷疑惑变成了惊异与好奇。 姜鹏眼见局势逆转,气得跳脚,指着胡管家大叫:“卖身契!快把卖身契拿出来!白纸黑字,看她如何抵赖!” 胡管家也被徐好好那一口唾沫和突如其来的身份给弄糊涂了,闻言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嘶声道: “诸位!这便是这逃奴徐好好的卖身契,上面有她的亲手画押和指模,铁证如山,再错不了的!” 他双手将卖身契呈给楚良。 楚良接过细看,眉头先紧后舒,脸上露出古怪神情,最终化为大笑:“哈哈……有趣!今日之事当真有趣至极!” 姜岩心感不妙,急问:“楚兄,何事如此有趣?” 楚良冷冷扫过姜家众人,将纸面向众人:“姜大人,看来你尚不知这‘卖身契’上写了什么。楚某念给大家听听——上面乃是八个大字:姜氏奸佞,算计成空!” 他自己念着也觉得痛快,又是一阵大笑。 离得近的宾客早已看清,纸上果然写着这八个笔力遒劲的大字,哪有什么画押指模? 厅中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这笑声如同响亮耳光,扇在姜家父子脸上。 胡管家看得真切,急怒攻心,“啊”的一声大叫,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向后晕倒。 姜鹏面如土色,手足无措。 姜岩脸色铁青如厉鬼,狠狠瞪了一眼侄子和晕倒的管家,在满堂讥笑声中几乎站立不住。 而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徐好好听到了一丝轻笑,正是楚心晨的笑声。徐好好只觉心中大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酥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司徒仙子……果然神机妙算!”她在心底狂呼。 第5章 道侣成祸水,仙子为我打起来了 姜岩一世为奸,绝不是甘心就此失败的人。眼见胡管家昏厥,满堂讥笑如同鞭子般抽在脸上,他猛地冲到楚良面前,嚷道: “楚将军!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没人会愚蠢到来骂自己,这卖身契一定是被人暗中调包了!这是有人在蓄意算计我姜家,意图破坏楚小姐的清誉,更离间我等同僚啊!还望将军明察!” 楚良虽忠直,但姜岩毕竟是朝中重臣,见他如此作态,且话中隐隐将楚家也拉入了“被算计”的范畴,眉头微皱,沉吟道:“姜大人此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姜岩见楚良态度有所松动,信心稍增,急忙道: “算计我姜家的人,一时难以查出。但这徐好好方才自称是什么‘流云’传人,此事却可当场查验!若她拿得出传承信物,证明身份,那便是胡管家老眼昏花,认错了人,老夫当场向她赔罪!但如果她拿不出来……” 他语声转厉,目光如刀般射向徐好好,“那便是欺世盗名之徒,与那暗中换走卖身契的贼子必是一伙,故意来羞辱楚将军与楚小姐!请将军将此女交给老夫,严加审问,必能水落石出!” “有理。”楚良点头,看向徐好好,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待:“徐姑娘,你既自称‘流云’传人,可有凭证?” 徐好好眼见姜岩几句话便试图扭转败局,暗暗点头:“这姜老贼能权倾朝野,果然是有点真本事。不过任你奸似鬼,今日也定要叫你尝尝本姑娘的洗脚水!” 她面上昂然不惧,脆声道:“当然有!”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枚非木非玉的“流云令”,双手奉上:“此乃师门信物,流云令。” 楚良接过,仔细端详。这令牌触手温润,材质奇特,“流云”二字古意盎然,确非凡品。 他虽无法立刻断定真伪,但观其气韵,已信了五六分。厅中一些略有见识的宾客也纷纷点头,显然这令牌颇有说服力。 姜岩面色微变,却仍不死心,强自道:“一枚令牌,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她机缘巧合得来……” 不等他说完,徐好好早已将司徒巧给的那枚玉佩也取了出来。 这玉佩一出,温润光华自然流转,内里云气仿佛活物,整个花厅似乎都为之一亮。 即便是外行,也看得出此玉绝非凡品,非千年传承、底蕴深厚之家不可能拥有。 “此玉乃家师所赐,亦为我‘流云’一脉传承之宝。”徐好好将玉佩托在掌心,朗声说道。 看到这枚玉佩,楚良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尽去,点头赞叹道:“宝玉通灵,传承有序。徐姑娘身份,确凿无疑!”他将令牌与玉佩郑重交还徐好好。 姜岩彻底面如土色。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街头捡来的小混混身上,竟真有如此“硬朗”的来历!又是狠狠瞪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胡管家,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也要步其后尘。 楚良却是心情大畅,连日来的郁闷仿佛一扫而空,扬声道: “想不到小女寻觅道侣,竟能遇上隐修‘流云’一脉的传人,真是天道玄妙,缘法不凡!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我楚家与徐好好姑娘,结此道缘,共参妙理!”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按照素心阁传统与先前约定,此间虽无俗世婚嫁之礼,但亦有简单的仪式,以示道缘缔结,互为修途道侣。 仆役上前引导仪式。徐好好与楚心晨并肩而立,手中各执青色丝绦一端。 看着身旁清丽如仙的楚心晨,徐好好只觉脚底发软:“我这泼皮怎配得上楚仙子?可若此时说破,便是欺瞒楚家、亵渎玄门,怕是要被当场打死!司徒仙子,救救我啊!” 她心中急呼,却得不到回应。 司仪高呼:“敬告天地,感念造化!”徐好好把心一横,依言躬身。 “礼拜尊长,铭记师恩!”二人向楚良行礼。楚良捻须微笑,满面欣慰。 待到“道侣相揖,同心共修”时,徐好好见楚心晨手持丝绦盈盈转身,那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心跳如鼓,脑中空白:“我竟要与楚仙子结为道侣了……” “慢着!” 声落人至,一道白色身影如轻云般飘入厅中。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女子俏立厅中,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裙衫,容颜之美,竟丝毫不逊于楚心晨。 只是楚心晨是空谷幽兰般的清冷,而这女子却是冰峰雪莲般的孤高,眉目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周身仿佛弥漫着一层无形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徐好好一见这女子,只觉她周身寒气与那玉佩中的气息隐隐相似,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司徒巧所言“这玉与流云居士本来没什么关系”,顿时内心大呼: “这……这该不会是玉佩的原主?!” 楚良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将楚心晨与徐好好隐隐护在身后,沉声道:“姑娘何人?为何擅闯我楚府,阻我仪典?” 那白衣女子——幽然,根本不理楚良,一双冰彻寒眸先是扫过徐好好手中的玉佩,确认无误,随即冷冷地落在楚心晨身上。 楚心晨在她目光逼视下,毫不退缩,清声道:“这位姑娘,我与徐姑娘缔结道缘,乃奉师门之命,亦是彼此缘法。姑娘无故阻拦,是何道理?” 幽然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道理?我幽然的话,就是道理。” 她目光转向徐好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她,身上带着我的东西。这人,我要带走。” 楚心晨闻言,面上薄怒微现。 她虽性情清冷,不涉情爱,与徐好好结缘本意亦是姐妹相称,但既然当众缔结此缘,徐好好便是她楚心晨认可的道侣,岂容他人如此轻辱抢夺? 这关乎的不仅是她个人的颜面,更是师门素心阁的声誉! “姑娘此言差矣。”楚心晨踏前一步,与幽然正面相对,周身亦有一股清灵之气隐隐流转,与幽然的冰寒气势分庭抗礼,“徐姑娘已是我之道侣,岂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的?” “你的道侣?”幽然嗤笑一声,寒意更盛,“我说她不是,她便不是。” 徐好好夹在中间,看着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绝美的女子为自己剑拔弩张,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狂呼:“司徒仙子!你这玉到底是哪儿来的啊?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她眼见二女之间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与清气在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心知再不出声,这两人怕是要当场动手。 她虽有点怵这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幽然,但更不愿见楚心晨因自己受损,当下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插话道:“等……等等!这位……幽……幽姑娘是吧?” 徐好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说这玉佩是你的,空口无凭啊!总不能你看上……呃,不是,你看上我这人……呸,也不是!” 她越说越乱,索性豁出去了,“总之,楚姐姐与我缔结道缘,那是过了明路,天地为鉴!你横插一杠子,说要人就要人,这……这跟码头上抢生意的痞子有啥区别?我们云梦城……它……它也是有王法的!” 她这话一出,厅中不少人面露古怪之色,想笑又不敢笑。 楚心晨听得她称呼自己为“楚姐姐”,心中莫名一暖,又见她虽言语粗俗,却是在回护自己,看向她的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 幽然却是第一次被人比作“码头上抢生意的痞子”,冰雕玉琢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她冷冷盯着徐好好:“牙尖嘴利。待我拿下你,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她玉指轻弹,一道凌厉的冰寒指风便已射向徐好好肩头,竟是说动手就动手! “放肆!”楚心晨早有防备,清斥一声,素手翻飞,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清灵之气如匹练般卷出,精准地拦向那道指风。 “嘭!” 一声轻微的气劲交击之声响起。冰寒指风与清灵之气同时湮灭,但逸散的寒气仍让靠近的几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幽然眸光一寒:“素心阁的‘漱玉手’?哼,倒要看看你得了几分真传!” 楚心晨神情肃穆:“请指教!” 刹那间,厅中寒气大盛,清光流转。 两位当世出色的女子,为了一个她们或许都未必真心想要,却绝不容对方轻易夺去的“道侣”,即将在这楚府花厅之中,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交手! 徐好好只觉眼前一花,寒气扑面,忍不住又退了一步,心中叫苦不迭: “完了完了,这下篓子捅大了!司徒仙子,你再不现身,你找的这冒牌传人可真要被人当街……不,当厅抢走了啊!” 第6章 要么做我道侣,要么死 二女再度交手,花厅之内,气温骤降,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转眼之间,数十招已过。 徐好好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刺骨的寒意,一边是温润的清气,她被这两股力量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头皮发麻,心中更是将司徒巧念叨了无数遍: “司徒仙子!我的亲祖宗!您这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再不来救人,您这‘流云传人’可真要变成‘流云死人’了!” 楚心晨虽修为精深,但幽然的功法极为诡异刁钻,寒气无孔不入,她需分心护住自身经脉,更要顾及厅中他人,一时竟被幽然隐隐牵制。 幽然久战不下,冰彻的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她此行目的明确,并非要与素心阁结下死仇,而是要带回玉佩和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 眼见楚心晨防守严密,她虚晃一招,一道凌厉寒光直射楚心晨面门,引得楚心晨凝神格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幽然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掠过楚心晨身侧,一条白色丝带如灵蛇般窜出,瞬间卷住徐好好的腰肢。 “人,我带走了。” 幽然冷然丢下一句话,身形一晃,带着徐好好化作一道白光,瞬息间便冲出了花厅,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徐姑娘!”楚心晨急追两步,但幽然的遁术极快,已然不及。 她驻足厅门,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清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今日之事,一波三折,先有姜家构陷,后有神秘女子强行掳人,楚家颜面受损,她这位刚“选定”的道侣更是吉凶难料。 楚良亦是面色铁青,怒视姜岩:“姜大人,今日之事,楚某记下了!” 他心知幽然的出现虽与姜家无关,但若非姜家先前构陷,局面何至于此? 姜岩眼见计划彻底失败,还凭空杀出个程咬金,心中又恨又怒,却也无话可说,在满堂宾客异样的目光中,带着昏死的胡管家和失魂落魄的姜鹏,灰溜溜地离去。 —— 且说徐好好被幽然带着,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根本看不清到了何处。 她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憋屈,想她徐好好在归海镇也算是一号人物,机变百出,何曾受过这等被人像拎包裹一样拎来拎去的待遇? “幽……幽姑娘!幽仙子!咱们有话好商量行不行?”徐好好试图挣扎,但那丝带缚得极紧,她这点微末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你看啊,这玉佩你喜欢,我还给你就是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把我绑去也没用啊!” 幽然充耳不闻,身形如电,掠过重重屋脊,直往城外而去。 徐好好见软的不行,把心一横,又开始发挥她市井泼皮的本色,叫道: “喂!冰山脸!你别以为会点法术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师祖‘流云居士’可是隐世高人,他老人家掐指一算就知道我被你抓了,到时候驾着飞剑来找你算账,你可别哭!” 她这话半真半假,想着抬出司徒巧杜撰的师祖名头吓唬人。 幽然终于有了反应,她冷哼一声:“流云居士?百年前或许还算个人物,如今早已作古。你满口谎言,身份可疑,这玉佩如何到了你手中,必须查个清楚!” 徐好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乖乖,她连流云居士作古都知道?司徒仙子这身份编得不够严谨啊!” 嘴上却不肯服输:“谁……谁说我师祖作古了?他老人家仙寿永昌,正在洞府里闭关呢!这玉佩……这玉佩是我捡的!对,就是捡的!” “捡的?”幽然语气中的讥讽之意更浓,“那你运气倒是不错。” 说话间,两人已离城甚远,落入一处僻静的山谷之中。 幽然手一松,徐好好“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你就不能轻点!”徐好好揉着屁股抱怨。 “有些事,需让你知晓。”幽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巴微抬,眼神冰冷。 她这副模样,莫名的让徐好好怒火上冲,一挺身站了起来。 然而幽然身材高挑,比她要高着那么一点,即便站起,那人的眼光也仍是高高的扫下来。 徐好好不忿,看旁边有块大石头,约有半人高,当即纵身跳了上去,这样幽然要看她便得抬起眼光了。 心中得意,徐好好翘起脚尖斜起眼光看着幽然,等着她开口。 幽然将她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并未计较,只是清冷开口:“我名幽然,出身‘幽冥宗’,亦是宗门指定的下任门主。” “幽冥宗?”徐好好眨眨眼,“没听说过。很厉害吗?”她这是典型的无知者无畏。 幽然不理她的打岔,继续道: “我宗历代规矩,继任门主者,无论男女,须在即位前寻得一位道侣。此举旨在为修炼至高秘法护法助力,非关儿女私情。” 她冰彻的眸光落在徐好好身上,带着审视:“故而,并非我幽然需要道侣,而是幽冥宗未来的门主,需要一位能与她并肩而立之人。” 徐好好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妙,连忙从脖领子里掏出那枚温润玉佩:“那这玉佩……” “此乃‘九幽玉’,是我幽冥宗遴选道侣候选的信物。”幽然点头,“我将它置于云梦城东门外,任有缘者拾取。佩在谁身,谁便是我幽然的道侣候选人。” 她看着徐好好,眼神锐利如刀:“候选人需在两年之内,经受住我幽冥宗的五次考验,证明其心性、资质、能力皆有资格立于门主之侧,方可成为正式道侣,与我共掌幽冥。” 道侣?又是道侣?这世道是怎么了?她徐好好一个在归海镇坑蒙拐骗的小混混儿,何时成了这般抢手的香饽饽? 先前是楚仙子,为了应对姜家逼婚,与她定下道侣之名,虽说是权宜之计,但也算风光霁月,听着就挺像那么回事。这转眼之间,又杀出个幽冥宗的未来门主,也要她当道侣? 不管怎么说,楚仙子那边是假凤虚凰,做戏而已。这位冰山脸说的道侣,听起来却像是要动真格的,要是失败了绝对没啥好下场! 想到这,徐好好手忙脚乱的把九幽玉从脖子上取了下来,“要经受住你幽冥宗的五次考验?姑奶奶,你把这玉佩收回去吧,这未来的宗门辅佐,我可当不起!”举手便要抛给幽然。 幽然并不伸手接玉:“九幽玉既已择主,便无收回之理。既拾此佩,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通过考验,成为我之道侣,未来与我共享幽冥宗权柄。至于其二……” 她冰冷双眸刺向徐好好,“那便唯有一死。幽冥宗道侣之事关乎宗门传承与稳定,不容失败者泄露机密,扰乱秩序。唯有彻底沉默,方能维护规矩的尊严。” “什么?”徐好好要抛九幽玉的手吓得一哆嗦,忙又把那玉佩紧紧抓在手里,大叫道:“你们这规矩也太霸道了吧!还讲不讲理了?” “规矩就是规矩。”幽然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九幽玉是你自己挂上的,机缘是你自己碰上的。既然踏入了这个漩涡,就要遵守漩涡中的法则。这并非儿戏,关乎宗门未来。” “我……我那是被司徒……不是,我那是不知道啊!”徐好好欲哭无泪,心中将司徒巧埋怨了千百遍,“司徒仙子啊,你可是把我坑惨了!” 她忽地想到一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叫道:“不对!你们这规矩有问题!找个道侣哪有这么草率的?万一找个……找个我这样的,对你们宗门不是更不利吗?” “九幽玉自有灵性,它所择之人,未必是当下最强,但必有其潜在资质或机缘。” 幽然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考验不会因你弱小就网开一面。你最好能多撑一会儿,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直接死在第一次考验里,倒也省事。” “这下真要没命了!”徐好好跌坐在石头上,心头冰凉。她不过是个市井小混混,而幽然是未来要执掌幽冥宗的巨头,这考验她怎么可能闯得过? 绝望化作一股怒气,她冲着幽然叫道:“不公平!你现在就杀了我算了,我不陪你玩这继承人的游戏!” “没有不公。”幽然摇头,“五次考验,并非仇杀。”她取出一本薄册扔给徐好好,“这是《幽冥刀法》,给你九十九天修习。百日之后,我会派人前来考校你的刀法。能接十招,便算过关。” 她顿了顿,又道:“之后你可循序渐进,修习后续绝学。若能坚持到最后,你不但是我的道侣,更将成为当世一流高手。” 徐好好这才明白,所谓考验,实则是被逼着飞速提升实力的过程。她翻看册子,见九式刀法简洁凌厉,确非凡品。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你在骗我!这只是武功,你们却都会仙法道术。就算我把刀法练熟,你们随便来个会仙法的,我也必死无疑。” “不是仇杀,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幽然语气渐显不耐,“来人同样只用幽冥刀法,不使灵力,只看你对刀法的领悟。你莫小看武功——玄功与武学本就相通,再玄妙的道法也需根基。剑仙若只御剑飞行,又何须用剑对敌?” 徐好好似有所悟:“原来剑仙交手也要靠剑招……那这刀法练了确实有用。”她忽想起一事,“对了,你刚才似乎不是御剑飞行,你的剑呢?” “我用的不是剑,是遁术。”幽然终于失去耐心,“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你若能活下去,日后自会明白。”语毕,她脚尖轻点地面,瞬间消失不见。 “喂!幽然!冰山脸!你等等!我还有问题!”徐好好急忙大叫,却再无回应。 “九十九天……练这劳什子刀法……接不住就死……”她喃喃自语,“司徒仙子,你这次可把我坑到姥姥家去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哟,小丫头,这么快就惹上事儿了?看来你这‘流云传人’的招牌,不太经用啊。” 第7章 说好的仙子,怎么是贼婆? “司徒仙子?!”徐好好惊喜地跳起来,扭头四顾,却不见人影。 “嚷嚷什么?”司徒巧哼了一声,“往西走大约十里,有座山神庙。神案下面有一块红砖,你用力往下按,会出现一条地道。记住,进地道之前,一定用这个荷包把那九幽玉装起来。” 随着她话音,一样东西从侧后方抛了过来。 徐好好伸手接住,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绣花荷包,针脚细密,上面还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看着倒像是闺阁女子用的物事。 徐好好心里嘀咕:“这仙子,用的东西怎么也这么……花哨?”嘴上却不敢怠慢,低声问:“仙子,是不是有人在盯我的梢?” 说着下意识缩了脖子东张西望,除了不远处树枝上停着的一只乌鸦,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照姑奶奶说的做就行。”司徒巧丢下这句,便再没了声息。 徐好好知道司徒巧既然这么安排,必有道理。当下收了荷包,依言往西走。 约莫走了十来里,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徐好好钻进庙里,找到那积满灰尘的神案,伸手拂开厚厚的浮灰,露出下面青砖铺就的地面。仔细一看,其中果然有一块颜色深红,格外显眼。 “这破山神庙里竟然有机关地道,而司徒仙子居然还知道,果然了得。”徐好好心中嘀咕一声,依言用那荷包袋了九幽玉,同时锁紧袋口。 就在这时,异象突现! 荷包中突地发出奇异的啸声,凄厉狂暴,有似万鬼齐嚎,随着啸声,那荷包更突然间就涨大了,只一下便涨大了数十倍,差不多有一条大肥猪大小了。 这事过于怪异,徐好好猝不及防,惊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两眼呆呆的看着涨大了的绣花荷包,完全惊呆了。 荷包里的啸声持续了足有半炷香工夫,终于慢慢的歇了下去,随着啸声慢慢低落至消于无形,那绣花荷包也慢慢的小了下来,最终又回到了原来的大小。 虽然异象消失,徐好好还是有些害怕,过了好半天才一点点伸手过去将那荷包抓回,想:“这九幽玉是幽冥宗的宝物,看来果然是有点邪门啊。” 定定神,将荷包往怀里一揣,跳下地道,地板又慢慢的自己合了起来,徐好好暗暗点头:“这机关做得巧。” 那地道得弓着腰走,好在徐好好身子利索,借着火光,一直走了约有里余,前面现出白光,徐好好知道到了洞口,加快脚步奔过去。 到洞口,一步跨出,刚要跨第二步,眼光无意中往下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脚下竟再没有路,而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也不知有多深。 徐好好惊出一身冷汗,伸手拍胸,低叫:“老天爷,好在本姑娘还算谨慎,否则这会儿可就摔成肉饼了。” “哟,小丫头运气不错嘛,居然没掉下去。”司徒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好好抬头,这才发现洞口位于半山腰,而在左上方几丈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懒洋洋地斜倚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看年纪三十七八,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大红大绿碎花袍子,腕上金镯玉镯叮当作响。那双眼亮得惊人,正戏谑地看着徐好好。 徐好好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司徒仙子?” 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花枝招展、活像要去唱大戏的妇人,和灯中那神秘慵懒的声音联系起来。 “怎么?不像?” 司徒巧挑眉,顺手理了理袍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臭丫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真以为姑奶奶是那灯里憋出来的精怪啊?” 徐好好知道她确是司徒巧了,疑道:“你……你真是人?不是灯中仙?” “废话!姑奶奶当然是活生生的人。”司徒巧大翻白眼,“怎么,姑奶奶是人你很失望啊?” 徐好好确实有些失望——灯中仙都是有仙法的,如果司徒巧不是灯中仙,那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真本事了。 不过这话茬她绝对不敢应,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怕您真是灯中仙呢,那多生分啊!” “小滑头,话头倒转得快。”司徒巧冷哼,随即却又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但你知道姑奶奶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说不定我真是修炼千年的灯仙呢?” 这话差点把徐好好咽死,张口结舌做声不得,心中暗骂:“臭老妖精死老妖精,你要真是老妖精,本姑娘就砸了你的灯台,看你还怎么显灵!” 脸上却堆起十二分的讨好笑容:“仙子您真会开玩笑,您这通身的气派,比灯仙可耀眼多了!” “小马屁精,言不由衷。”司徒巧哼了一声,往右边一指,“别在洞口傻站着了,到那块石头上去。万一脚滑摔成肉饼,姑奶奶可没闲工夫给你收尸。” 她指的那块巨石突出崖壁丈许,相对平坦。 徐好好依言攀着岩石树枝爬上去坐好,想起刚才的惊险,仍是后怕:“这地道谁修的?出口设在断崖上,也太缺德了!” “没见识了吧?这才是高明之处!”司徒巧呵呵一笑,“追兵出来一个摔死一个。好了,说正事。丫头,知道我为什么现身吗?” “是为了这九幽玉吧?”徐好好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心有余悸,“仙子,刚才我用这荷包装玉的时候,出怪事了!荷包一下子变得比猪还大,里面还有鬼叫!” “吓坏了吧?”司徒巧一脸幸灾乐祸,“九幽玉里封着一丝幽冥本源之气,灵性未泯,不愿被我这‘敛息袋’束缚,所以在里面闹腾呢。不过嘛……”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任它再能闹,进了我这袋子,也休想再出来。” “幽冥本源之气?”徐好好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这玉里还真有脏东西啊?” “抖什么?没出息!”司徒巧骂,“那玩意儿被压得死死的,没机缘或幽冥宗的咒语,根本出不来。姑奶奶现身,是竟没看穿这玉的门道!幽冥宗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好,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原来仙子您之前也没看出来?”徐好好对司徒巧的本事顿时又打了个折扣,嘴上却道,“幽冥宗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啊?” “把‘好像’去掉!”司徒巧嗤笑,“幽冥宗乃是当世魔道三大巨头之一,弟子遍布四方,门中高手如云,你以为是说着玩的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怒道:“好你个臭丫头,拐着弯怀疑姑奶奶我的本事是不是?”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徐好好连忙摆手。 “哼,告诉你吧,姑奶奶便是‘红尘九祸’之一的‘妙手仙姑’。幽冥宗虽然了得,但姑奶奶还真没把它放在眼里。”司徒巧斜睨着她。 “红尘九祸?” 徐好好疑惑:“是哪九祸?怎么个祸法儿?” “什么叫怎么个祸法儿?”司徒巧瞪眼:“除了姑奶奶我,还有‘鬼厨尝味’、‘运财郎君’、‘天工神匠’、‘药痴回春’、‘千面戏子’、‘魔音摄魂’、‘玄机先生’、‘织云绣月’。” “好响亮的名字!”徐好好越发兴奋,道:“天下便是你们九个人最厉害吗?再没有人打得过你们九个?” “蠢材!谁告诉你‘厉害’就是能打?”司徒巧脸色一沉,“我们九人,于各自领域皆是天下魁首!他幽冥宗势大又如何?这世上的路,可不是靠拳头就能打通的!” 她掰着指头:“‘鬼厨尝味’厨技天下第一,宫中御厨也要喊他祖师爷;‘药痴回春’医术生死人而肉白骨;‘天工神匠’机关之学前超古人后无来者……而说到神偷之技,自然以姑奶奶为天下第一,这天下就没有姑奶奶进不去的地方,偷不到的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徐好好却是越听越失望,“什么‘九祸’,搞半天是群厨子、郎中、木匠,这家伙更绝,干脆是个贼婆!牛皮吹得响,幽冥宗宗主的脑袋,你偷来我看看?” “总之不惹我们便罢,谁惹上了我们,那就是惹上了祸事,所以江湖中就合称我们做‘红尘九祸’了。”司徒巧还在滔滔不绝,徐好好却不乐意听了,赶紧转移话题,掏出幽然给的那本《幽冥刀法》。 “仙子,那冰山脸给了我这本刀谱,说九十九天后要考校我的刀法。您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刀法靠谱吗?光靠刀法,怎么跟她们那些会法术的斗?” “就说你没见识吧。”司徒巧大摇其头,“灵力是力气,招式就是你怎么用这力气。空有力气,菜刀都抡不明白,顶个屁用!那些剑仙打架也得近身缠斗,招式烂一样挨揍!” 徐好好若有所思:“所以练这刀法真有用?对了,那冰山脸刚才唰一下没影了,不是御剑?” “那是遁术,高明着呢。”司徒巧没了耐心,“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不过,指望你九十九天把这刀法练到能接幽冥宗高手十招?除非你是万年不遇的奇才。” 她上下打量着徐好好,要笑不笑地问:“臭丫头,你觉得你是那种奇才吗?” 徐好好很有自知之明,捧着刀谱,哭丧着脸:“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你要是死定了,姑奶奶我还现身干嘛?看你摔下悬崖比较好看吗?”司徒巧冷哼。 徐好好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仙子,我明白了,您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但幽冥宗势大,您就一个人……真能保住我吗?唉,我看我还是认命吧。” “榆木脑袋!”司徒巧气得直戳她脑门,“谁要跟他们硬拼了?他幽冥宗势大,姑奶奶就带你玩阴的!只要你机灵点,听我指挥,包你过关,气死那冰山脸!” “只要能活命,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徐好好连忙保证,随即又苦着脸,“至于那冰山脸……说真的,太冷了,靠近点都怕被冻伤。” “黄毛丫头懂个屁!”司徒巧哈哈大笑,“幽然那丫头冷,是身份高,傲的!等你真有本事把她……咳咳……” 她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太雅,改口道:“等你展现出足够价值,她自然不敢小瞧你。” 徐好好似懂非懂。 “臭丫头别瞎琢磨了,听我说正事。”司徒巧一声喝,拉回徐好好的注意力。 “幽冥宗看似给你机会,实则考验苛刻,近乎刁难。他们以为你只会‘幽冥刀法’,我们就在这一点上让他们上个大当。” 徐好好心中一动,叫道:“仙子的意思是要另传我仙法玄功?” “我的东西你学不了。”司徒巧摇头,却从她那花里胡哨的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枚鸡蛋。 第8章 三天速成班 司徒巧递过小册子:“这是姑奶奶早年从‘流风观’顺来的《流风心经》,玄门正宗基础法门。” “玄门正宗?很厉害?”徐好好翻看册子,图文并茂,似乎比‘幽冥刀法’还简单,不禁嘀咕,“比刀谱还薄?真能行?” 司徒巧顿时炸了:“厚能当饭吃?流风观可是当世玄门八大派之一!‘流风心经’的身法灵觉练到极致,身形如风,逃命第一!你竟拿它跟幽冥宗入门刀法比?简直侮辱!” “真的?”徐好好来了精神,仔细翻看。 “先别急。”司徒巧按住册子,“‘流风心经’玄妙精深,入门有成绝非朝夕。幽冥宗只给九十九天,指望靠它硬扛考验,时间远远不够。破局关键,得靠它!”说着递过那枚鸡蛋。 “靠鸡蛋过第一关?”徐好好没明白:“鸡蛋碰石头吗?” “拿你的脑袋碰石头!”司徒巧没好气,“这不是鸡蛋,是‘聚灵丹’,能固本培元,滋养灵根,加快灵气感知吸收,是姑奶奶从药痴那儿弄来的宝贝。” 徐好好大喜:“聚灵丹?吃了能增几十年功力?” “你话本子看多了?”司徒巧直翻白眼。 “丹药为辅,苦修为主。服下聚灵丹,能助你速成‘流风心经’,奠定灵力根基。届时,你以灵动身法配合原有刀法,虚实结合,足以令对手措手不及!” 徐好好顿时看到生机:“那还等什么,快给我吃!”拿过丹药就要往嘴里丢。 “急什么!”司徒巧拦住她,“吃药前需先准备。” 她翻开心经,“引气入体乃一切之始。‘流风心经’不追求速成,但求根基稳固,此为长远之道。聚灵丹是助你入门之药引,而大道能走多远,全在你自身。” “我肯定能吃苦!”徐好好拍胸脯,“悟性嘛,不是吹,我觉得自己挺机灵。”她眼珠一转,“仙子,这‘流风心经’如此厉害,您肯定早练成了吧?” “呸!”司徒巧啐道,“臭丫头,拐着弯探我底?姑奶奶自有传承,转修别派功法凶险极大,我才不冒这险。这心经对我无用,才便宜了你。再耍心眼,小心把你扔下山崖喂乌鸦!” 徐好好连称不敢,心下却不信司徒巧所言,认定她以“废功”为借口藏私。 这倒非她生性多疑,实是凉薄市井里挣命长大的人,信不过任何无缘无故的好处。 司徒巧似看穿其心思,肃然道:“‘流风心经’的入静法门独辟蹊径,讲求心神如风,感万物波动,终至物我两忘。” 她随即命徐好好服下聚灵丹,丹药化开的灼热令徐好好方寸大乱。 “凝神定意!”司徒巧一声顿喝,“敢浪费灵丹,便将你踹下崖去!” 徐好好吓得一颤,想这女疯子说得出做得到,只得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周遭气流。 初时混沌,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为风,融入其中,终达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多久,徐好好醒来,阳光刺眼,慢慢睁眼,见远天夕阳高挂。记得先前太阳才偏西,不想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转头见司徒巧坐在一旁,起身道:“没想到我坐了小半天,让您久等了。” “什么小半天。”司徒巧冷笑,“你这丫头不记时辰,现在已是第二天了。” “什么?”徐好好大惊,“我坐了一天多?不可能吧?” “什么可能不可能,姑奶奶闲得骗你玩儿?”司徒巧撇嘴,“你坐这么久,总该有点感觉?不会是白坐了?” 这一说,徐好好醒过神,立觉腹中温热,周身舒畅,手脚充满力量,眼明耳聪,周遭一切如雨洗过般鲜明——实是感觉更敏锐了。 司徒巧莞尔:“很好,你已入门。常人需数年才能找到此般气感,你天赋不错。继续吸收药力,待练出灵力,过幽冥宗第一关便易如反掌。” 徐好好欣喜之余追问:“仙子,灵力究竟是什么?我现在的感觉不是吗?” “你现在只有一点点儿气感,就说到灵力,哈,不要笑死人了。”司徒巧大笑,“你练出的这叫内力,越往后练,气越足,内力也就越深。” 她继续说:“但内力困于形体,手足受制便无从施展;而灵力发于神意,心念一动,力已随心。好比取那果子,内力需扬手运功,灵力则一念即至。但切记,莫因此轻视招式,二者合一,方为制胜之道。” “我明白了!”徐好好欢喜道,“内力是干活打架的力,力在身上;灵力是心想事成的力,力在脑袋里,是不是?” 司徒巧哈哈大笑:“话糙理不糙,差不多是这意思。” 见司徒巧点头,徐好好更喜,紧盯果子心中默念:“过来!”念了十几声,果子果然一动。她正狂喜加倍努力时,却见树枝钻出一只松鼠,叼着果子跑了。 “原来是这死松鼠在摇树!白高兴一场!”徐好好大为丧气。 司徒巧将一切看在眼里,打趣道:“省点力气吧,小心果子没过来,眼珠子先掉出来。” 她随即正色分析:“九十九天太短,即便学了‘流风心经’,你也最多凝聚些许内力,强身健体尚可,但绝无可能练出灵力。这点内力用于刀法,提升也有限。” 说了半天,似乎又不行了,徐好好有些傻眼:“仙子,您意思是……我白费这半天劲了?” “谁说白费劲了?”司徒巧瞪眼,“时间虽紧,但我早有准备。让你钻地道、用敛息袋装九幽玉,就是为了隔绝幽冥宗的感应,这样你才有足够时间练功!” 原来司徒巧让她袋着九幽玉钻地道是这个意思,徐好好明白了,赞道:“仙子果然是神机妙算。” 司徒巧很是受用:“接下来三天,你不能枯坐终日了。须专注练刀,由我亲自指点。同时苦修‘流风心经’以化开药力。最终能到什么境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为什么只有三天。”徐好好大是奇怪:“就是以幽冥宗定下的时间也有九十九天啊。” 司徒巧解释:“幽冥宗眼线遍布,这三天内他们找不到我们,但之后就难说了。你若想赢,必须出其不意。若让他们看见我俩同行,必定起疑,进而提高考验难度——所以绝不能暴露行踪!” 徐好好点头:“晚辈明白了。意思是三天后我得独自练功,直到通过第一关。那之后……仙子还会帮我吗?” 司徒巧瞥她一眼,语带嫌弃:“你倒是机灵,不过姑奶奶我不太喜欢。但九幽玉经我手竟未察觉,这般失误我从未有过——这笔账,得算在幽冥宗头上。不陪他们好好玩到底,岂不辜负这番‘厚意’?” “太好了。”徐好好欢叫道:“有仙子在背后主持,幽冥宗这个跟斗栽定了。” “若不叫幽冥宗栽上个大跟斗,他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司徒巧得意的理了理鬓角。 “老妖精贼精贼精,但死要面子,爱戴高帽,哈哈,看本姑娘拍她的马屁。”徐好好心中转着念头,嘴上加倍的大拍马屁。 司徒巧对徐好好的马屁果然大是受用,点了点头道:“姑奶奶料定,第一关过后,马上就会让你过第二关。” “废话,第一关过了自然是第二关,还料定。”徐好好心中打哈哈,嘴上却道:“仙子神机妙算。” 司徒巧略一思忖,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枚珠子递给徐好好。 “这‘引路香珠’你收好,它散发的异香唯有我特制的寻香虫能识别。你将它放进敛息袋中,袋虽能封住灵力,却不会阻隔香气。这样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接着嘱咐:“你拿到第二关试题后,速至最近城池,每夜三更在东门鼓楼等我。最多三日,我必赶到。” 徐好好欣喜接过,依言将香珠放入敛息袋中,这才安心。 司徒巧随即指点徐好好修习幽冥刀法。 她那布袋看似不大,却从中抽出一把三尺长刀——徐好好见惯不怪,料想这袋与敛息袋同为宝物,只暗自琢磨:“不知这刀能否收进我的袋中。” 幽冥刀法诡谲狠辣,专走偏锋,正合徐好好自幼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就的机敏性子。 她深知此乃保命之术,学得极为专注,加之天资聪颖,不出三日竟已掌握大概。 司徒巧面上骂得凶,心底却暗赞这丫头灵光。 不练刀时,徐好好便潜心修习‘流风心经’。此功无法速成,唯靠日积月累。 她翻阅后半卷,见其中载有驱物、五行遁术等玄妙术法,方知那日幽然倏忽消失原是遁术所致,不由心向往之——只可惜灵力未成,一切皆是空谈。 三日间,徐好好刀法初成,心法虽未见大进,却令她神思清明,练刀时领悟更快。 司徒巧亦抽空讲解江湖大势,虽说得不多,但江湖中的基本大势和一些主要的人物帮派还是让徐好好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再不似先前的两眼一摸黑了。 这天早间,徐好好一趟刀法练毕,司徒巧点头道:“勉强够用了。幽冥宗三日寻你不着,必会大举搜山,此地不宜久留。” 徐好好收了刀,当着司徒巧的面,终是不敢试着将刀塞进敛息袋里,便背在了背上,道:“现在怎么办,我躲到哪里去?” “小丫头,你会水吗?”司徒巧凝眉问。 “会。”徐好好一拍胸膛:“这天下淹得死我徐好好的水,还没生出来呢。” 司徒巧骂道:“什么叫水没生出来?臭丫头,吹牛皮也得有点条理!”说着从布袋中掏出一团丝状物。 “会水就好。这崖下是河,你顺水游出至少五百里,幽冥宗短时间就难找到你。之后躲起来练功练刀,越久越好。若能练出灵力,就把九幽玉亮出来主动挑战。” 徐好好点头,正要说话,司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 “别指望我陪着你。他们找不到你,是因为你太平常。只要不露‘幽冥刀法’,就算撞见也认不出。可我不同,一露面就有人认得。你跟我在一起,反而惹人注意,一查就全露馅了。” 司徒巧沉着脸说:“小丫头,别没出息。照我说的做,这局我们赢定了。”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对了,把‘幽冥刀法’和‘流风心经’放进敛息袋,别让水打湿。” “是。”徐好好依言将两本册子塞进袋中。 “准备好了。”司徒巧一挥手,丝线飞出缠住徐好好左手,道:“幽冥宗估计已在搜索了,我现在吊你下去。” 不等徐好好回应,便将她甩下悬崖。 徐好好猝不及防,惊叫出声,身子急速下坠,穿云过雾,眼见下方河流如带,迅速放大,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要狠狠砸进水面,摔个七荤八素之际,下坠之势陡然一缓,仿佛是司徒巧在最后关头猛地收力提了一把。 饶是如此,她还是“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溅起老大的水花。 冰冷的河水一激,徐好好猛地冒出水面,连咳几声,仍是心有余悸。抬头便冲着悬崖上方气呼呼地大叫:“要死了!收力不能早点吗?非等到最后!吓死我了!” 上方无人回应,那根丝线也已不见踪影。 徐好好不敢大声骂,只低咒两句“老妖婆”,想起司徒巧的叮嘱,索性仰躺水面,顺流而下。 身上虽无大碍,但方才那一下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心跳至今未平。 她一边漂一边回想这几日的遭遇,不知是惊是喜,又想到司徒巧,不由喃喃骂道: “死老妖精,虽解了我红颜醉的毒,教了我不少,可被幽冥宗追杀也是你惹的。临了下个崖还故意吓我半死……休想我领情!” 骂着骂着,却又笑了:“不过这老妖精倒有趣,尤其鬼花样层出不穷,跟她在一起不闷气。恼火的是偏不收本姑娘为徒,真气人!” 徐好好做梦都想学仙术,司徒巧教她的一切,她心里还是感激的,只是司徒巧不愿收她为徒,这就让她气恼万分,感激中便又有几分恨恨的。 第9章 女侠体验卡 顺水漂流了一整天,天黑靠岸。 徐好好随手捉了条鱼烤来吃,饭后练了趟刀法,便盘膝静坐,修习‘流风心法’。 半夜睡下,天将明时又起身练刀,随后再度入水继续漂流。 如此反复三日,徐好好渐渐烦闷起来。深秋的河水一日冷过一日,若不是有‘流风心法’护体,整日这般泡着,恐怕早已冻僵了。 第四天一早醒来,练了刀法,徐好好想:“这都漂了三天,该差不多了吧,且就近找座镇子混着。只要幽冥宗的人感应不到九幽玉,即便劈面碰着,也未必认得出我。幽然那丫头,想来不会亲自出来寻我这‘候选人’吧?” 这么一想,心中稍安,便不再下水,上了旁边的小山。 远望见屋宇密集,似是一座镇子,当下径直走去。 她身上没钱,但当日柳芸将她打扮那身,不但里外一色新,腰带上还系了两个玉坠子。 这时便想:“这两件小东西,少说也值个十来两银子,到当铺里当了,混得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来到镇上,先寻了处当铺将那饰物当了,得了九两多银子,虽比预想的少些,但徐好好手里也很少有这般“巨款”的时候,一时竟有富甲天下的飘飘然之感。 她跨步便进了一家气派的酒楼,要了一大碗红烧肉,两个小菜,一壶酒,美美吃了一顿。拍着桌子叫结账时,心里那份得意就甭提了——难得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 谁知小二过来,陪笑道:“姑娘的帐,方才已有人结过了。”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徐好好大奇,忙问是谁。 那小二告诉他,就是先前在店中吃饭的一个青衣汉子。 小二一说,徐好好想起来了。先前确有一个青衣汉子老是拿眼看来,当时徐好好只以为那汉子是看她吃相不雅,也不当回事,不想竟把他帐结了,这就怪了。 但还有更怪的,小二告诉他,那青衣汉子还在外面留了一匹马,是送给她的脚力。 徐好好到外面,那小二果真牵了一匹马来,一匹马少也要一二十两银子,这手笔可不小。 心中疑惑,问那小二,小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她本不欲多事,但看着那骏马,想到骑上去的威风,心里直痒痒:“管他是谁,送上门来的,不骑白不骑!”当即跨身上马,打马出镇。 路上起初还琢磨那青衣人的意图,后来骑得顺手,迎风驰骋,好不快意,便将疑虑抛到了脑后。 奔了半日,又见一座镇子。怀里有钱,肚里饿得也快,徐好好寻了家酒店住马用饭,照例点了红烧肉。 吃完结账,怪事又来了——小二笑容可掬:“姑娘的帐,有人结过了。” “这里也有人结账?”徐好好心里咯噔一下。策马出镇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谁在背后捣鬼?爹娘祖宗显灵?我徐好好饿得快死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扔半个馒头来!司徒巧?那婆娘不坑我就不错了,会一路给我付账送马?做她的春秋大梦!”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她心脏骤停了一拍:“难道是……幽然?司徒巧这金蝉脱壳之计根本没瞒过幽冥宗?我那‘道侣’一直在派人盯着我?” 想到这个可能,她顿时手脚发软,头昏眼花。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鱼干晒透了还能蹦跶吗?我徐好好怕是连鱼干都不如了……” 正自怨自艾,那马却突地一声欢嘶,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干嘛?闻到你旧主子的味儿了?幽然就在前面?”徐好好魂飞魄散,抬头望去,却见前面路边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便有那青衣汉子。并非幽然亲至,她先松了口气。 那几人见她到来,不等马到跟前,忽地一齐在路边跪下。 徐好好勒住马,定睛看去。跪在青衣汉子旁边的,是个六十来岁、乡绅模样的老者,后面跟着的似是家丁仆役。 那老者见她停马,猛地以头叩地,悲声叫道:“女侠救命啊!女侠救命啊!” “少侠?”徐好好被这称呼喊得一愣。她这辈子听过的称呼多了去了,“小混混”、“小无赖”、“小滑头”……唯独没跟“侠”字沾过边。 一时竟有些飘飘然,但仍存了几分警惕,端坐马上问道:“什么事?你们是什么人?”随即又追问一句:“你们认识我?没认错人吧?” 那青衣汉子抬起头,一脸热切道:“认得!您不就是‘惊鸿刀’徐女侠吗?两年前您在逝流城大显神威,小的虽只在人丛里远远见过您一面,您那英姿却至今难忘,故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惊鸿刀?哈,本姑娘倒也姓徐,可惜不是什么‘惊鸿刀’,只是个混饭吃的小人物。”徐好好心底自嘲,但“女侠”这顶高帽子戴着实在舒服,她竟舍不得立刻摘下来。 再看那老者涕泪交加的模样,她心中盘算:“这几日苦练‘幽冥刀法’,颇有进境。这乡野之地,能有什么高手?多半是些地痞恶霸。这‘女侠’的名头,说不定真能冒充一回,过过瘾也好。” 主意既定,她便挺了挺腰板,刻意放缓了声音,显得沉稳些:“老丈请起,有何难处,慢慢道来。我眼下虽有些琐事,但若顺手,帮你们一把也无妨。” 这话留了余地,情况不妙,她这“女侠”可是很“忙”的。 那青衣汉子闻言大喜,对老者道:“大伯,我说了吧,徐女侠侠肝义胆,定不会见死不救!” 老者亦是面露希望,忙不迭地诉说原委。 原来这老者名叫何仁,是前面何家寨的庄主,青衣汉子是他侄儿何文。 他们庄附近有座一鸿观,观主一鸿子颇有些邪门法术,却不走正道,专行采补之事,观中养了不少女弟子。近日,那妖道竟看上了何仁的女儿,说要择吉日收为入室弟子。 何仁自然不肯,奈何一鸿子在此地势力颇大,连县太爷都是其信徒,当真是告官无门,举家逃离又谈何容易。 正在走投无路之际,何文恰巧遇见了徐好好,误认作是传闻中的‘惊鸿刀’,于是便有了结账送马、半路拦驾求救之事。 徐好好听完何仁的哭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暗忖:“原来这何文又送马又请吃饭是为了这个,倒吓了我一跳。” 见何仁说完又叩头,心中飞快盘算:“妖道会妖术,这事棘手。若只会武功,我凭着机变或许还能周旋,会妖术,我这点玄功根基几乎等于无,可不是对手。” 虽然事先没把话说死,但这会儿真要一口回绝,看着何仁老泪纵横的模样,倒也有些不忍。想了想,开口道:“听你的意思,何小姐现在还在庄里,没给妖道掳了去是吧?” 何文连忙点头:“是。那妖道说他收徒最看重第一眼的缘份,还要择吉日吉时,因此要明天夜间才来带我堂妹进观。” “什么第一眼的缘份,无非是想亲眼看看漂不漂亮才决定下不下手吧,倒还会巧立名目。” 徐好好心中冷哼,脑子滴溜溜急转,猛地想出一个主意,却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明天夜间嘛,这点时间我还是能挤出来。既然如此,就随你们走这一趟,顺手除了这妖道。” 何仁欣喜若狂,叩了头爬起来。几人一齐上马,径奔何家寨。 路上徐好好便安排道:“你们派人送个信给那妖道,就说小姐愿意拜师,只是年纪小怕生,所以明夜里妖道来时,最好是一个人进小姐的闺房,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何仁听了,有些担心:“任那妖道进小女房里,只怕万一女侠出手不及,妖道会害了小女。” “这个你放心。”徐好好摆手,“你女儿并不在房里,她事先藏起来,由我代替她在房里等那妖道。” “女侠此计大妙!”何仁恍然大悟,喜笑颜开。 徐好好又道:“你一个庄子里,该有些青壮汉子。明日你让他们各执家伙藏在暗处。到时我斩了妖道,提了脑袋出来,大家伙就一涌齐上,将妖道那些女弟子斩尽杀绝,免得再为祸一方。” “女侠虑得是。”何仁点头不迭,“我庄中青壮后生也有六七十人,到时四面埋伏,必不叫妖道余党走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