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春宴归来,沉七七仿佛变了个人。
往日的她,是西伯侯府最明媚张扬的所在,如同兰陵四季常开的凤凰花,热烈而无所顾忌。可如今,那灼人的光芒似乎收敛了些,常常对着一处虚空怔怔出神,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描画,勾勒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轮廓——那是苏慕辰的侧影。
“茯苓,”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你说,六殿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正在整理香箧的茯苓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自家小姐。只见七七倚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睫低垂,掩不住眼底的波澜。
茯苓是自小服侍七七的,最是了解她的心性。小姐何曾这般在意过一个男子的喜好?她心下明了,小姐这是真真切切地陷进去了。她斟酌着回道:“六殿下身份尊贵,见识广博,想必欣赏的,应是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的闺秀吧?就像……就像靖海侯府的兰小姐那般。”
“兰雪云……”七七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红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日宴会上苏慕辰看向兰雪云那短暂却不同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不深,却时时泛起酸胀的疼。
她沉七七何时需要去模仿别人?她生来便是独一无二,受尽万千宠爱。可如今,为了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子,她竟开始揣摩、比较,甚至生出了一丝……模仿的念头。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屈辱,却又被更强大的渴望压下。
“端庄贤淑?知书达理?”七七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些表面功夫罢了。”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我沉七七,何需与旁人相同?”
话虽如此,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却攫住了她。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苏慕辰在兰陵不会停留太久,若她不能在他离开前,让他属于她,那兰雪云……那个看起来温婉柔顺的兰雪云,极有可能凭借家族势力和她与苏慕辰已然建立些许联系,成为六皇子妃!
这个念头让七七瞬间慌了神。
“备车!”她忽然转身,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去城外的‘清音寺’上香。”
清音寺并非她的目的地,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她真正的目标,是位于清音寺山脚下,她西伯侯府的一处隐秘别业。那里幽静,少人打扰,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离开侯府众人的视线,尤其是父亲和兄长们关切的目光,去筹划一些事情。
在别业的几日,七七看似每日赏花品茗,实则心绪不宁。她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由四哥沉渊特意为她培养的几个暗卫,去暗中打探苏慕辰的行踪,以及他与靖海侯府的往来。
消息很快陆续传回。
六皇子苏慕辰抵达兰陵后,并未久居官署,而是住进了陛下赐予的、位于城东的“辰王府”别院。他行事低调,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深居简出。然而,探子回报,靖海侯兰擎曾数次携女兰雪云前往拜会,以“请教书法”、“品评画作”为由。甚至有两次,是苏慕辰轻车简从,亲自去了靖海侯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七七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男女之别,大防所在,若非关系匪浅,苏慕辰怎会轻易踏入靖海侯府女眷活动的后花园?他们之间,果然已非寻常!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仿佛能想象出,在那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苏慕辰与兰雪云并肩而行,一个清冷卓绝,一个温婉可人,低声交谈,相视而笑的画面。那画面刺眼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七七心焦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悄然降临。
这日,她心烦意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别业后的竹林里散步。竹林深处有一凉亭,她刚走近,便听见亭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她的两个贴身嬷嬷在闲话,她们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听说了吗?辰王殿下前几日在视察城防时,似乎遭遇了不明刺客的惊扰,虽未受伤,但坐骑受惊,殿下坠马,扭伤了脚踝。”这是张嬷嬷的声音,她的儿子在城防营当差,消息颇为灵通。
“阿弥陀佛,真是凶险!”李嬷嬷念了声佛,“殿下千金之躯,可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不过,这也说明,咱们兰陵地界,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啊。”
“可不是嘛!据说殿下身边护卫森严,那刺客未能近身就逃了,但这事透着古怪。王爷这几日都在别院静养,谢绝见客呢。”
坠马?扭伤?谢绝见客?
七七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苏慕辰受伤静养,身边护卫定然更加警惕,但也正因为谢绝见客,某些“意外”的发生,才更显得顺理成章,不易引人怀疑。而“不明刺客”,正好可以成为她计划中一个完美的、转移视线的幌子。
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计策,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这个计策卑鄙、冒险,一旦失败,将万劫不复,不仅会毁掉她的名声,更可能为西伯侯府带来灭顶之灾。然而,对苏慕辰那炙热到近乎燃烧的占有欲,以及害怕被兰雪云抢先的恐慌,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恐惧。
她要赌一把!赌一个靠近他、并且让他不得不对她负责的机会!
七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悄然退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纸笔,开始细细谋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对应的解决之法,她都反复推敲。
她需要准确掌握苏慕辰养伤别院的内部布局、守卫换岗的时间。这需要更精细的探查。
她需要一种药物,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力气、意识模糊,却又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药物。她记得四哥沉渊曾游历四方,收集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似乎就有类似的方子,存放在侯府她的私库里。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在她“遇险”时,能“恰好”带领足够分量的人前去“解救”。这个人选……她想到了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且与苏慕辰麾下将领有些交情的四哥沉渊。但此事风险太大,她不能将最疼爱她的四哥完全拖下水,至少不能让他知晓全部真相。她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推动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一个能打动苏慕辰,让他即使看穿阴谋,也不得不咬牙认下的理由。这个理由……七七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西伯侯府的方向。是了,她背后是整个西伯侯府,是兰陵最强大的地方势力。苏慕辰想要在兰陵站稳脚跟,乃至借助兰陵的力量图谋大业,他就不能轻易与西伯侯府撕破脸。尤其是在他“遇刺”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西伯侯的爱女在他的别院“受辱”,这足以引发一场他无法承受的政治风暴。
想通这一切,七七只觉得手心冰凉,后背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未做过如此阴险算计之事,这与她过往十六年光明骄纵的人生截然不同。可为了苏慕辰,她愿意踏入这污泥之中。
“茯苓,”她唤来心腹侍女,声音低沉而坚决,“你立刻秘密回府一趟,去我私库最里间的那个紫檀木匣里,取一个小瓷瓶过来,上面贴着‘软筋散’的标签。记住,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茯苓看着小姐异常严肃的神情,以及眼中那簇陌生的、燃烧着的火焰,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望着茯苓离去的背影,沉七七走到镜前,再次端详镜中的自己。容颜依旧倾国倾城,但那双原本清澈傲然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些东西——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即将沾染尘埃的忐忑,以及一种为爱痴狂的、令人心惊的偏执。
“苏慕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那个远在辰王别院的身影,轻声低语,如同立下誓言,“你只能是我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嫁给你。”
兰陵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一场由少女痴恋引发的、足以改变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而此刻,身在辰王别院静养的苏慕辰,对即将降临的“桃花劫”,尚一无所知。他或许在思虑边防,或许在权衡各方势力,或许……也曾偶尔想起靖海侯府那位颇具才情的兰小姐,却绝不会料到,那个在春宴上惊鸿一瞥、眼神傲慢又瞬间躲闪的沉家七七,正以一种何等激烈的方式,准备闯入他本就波澜云诡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