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那就努力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这句话是陈耳秋的人生折射,也是她一生的轨迹。
陈耳秋的出生并不是美好的开始,迎接她的也不是父母的期许,而是无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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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之时,在秋天的末尾,医院长廊上,一缕光影透过金色的梧桐叶照射进窗内,寂静悠长的走廊上回荡着新生儿的啼哭声,那是陈耳秋来到世界的第一声。
记忆回溯,来到1996年10月16日,15时26分38秒,南城中心医院的产房外焦急等待的众人,在产房门打开时,第一个围上护士的便是父亲陈明海。
“产妇方静的家属?”护士话还未落,陈明海就快声应答。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护士怀里啼哭不停的小婴儿,皱巴巴的也看不出性别,只能焦急地等着护士说孩子情况,“宝宝是15时26分38秒出生,体重六斤四两,是个女孩儿,宝宝情况一切都好,产妇还要一会儿才能出产房……”
陈明海在听到是“女孩儿”那刻,喜悦之色早就消失在脸上,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退,神色淡淡看了一眼还在啼哭的婴儿,语气非常嫌弃地说:“一个女娃娃还哭这么大声。”
护士诧异地看着由喜转厌的陈明海,抱紧了哭声更加强烈的婴儿,目光有点心疼地看着渐渐退出人群的众人,温声问:“是个漂亮的女孩儿,爸爸要抱抱吗?”
陈明海想去摸口袋里的烟,意识到是在医院,又放下摸口袋的手,表情不悦地看向身旁同样脸色的陈母,“妈,你抱吧。”
陈母一脸厌弃的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护士,直接冷语道:“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可抱的,真是晦气,当初看肚子像是男孩儿,怎么就生出个女孩呢……”
“我来抱吧。”陈母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方婷打断,她无视陈家冷漠无情的一众人,小跑到护士面前,面容柔和地盯着哭声渐渐弱下来的小家伙,语气柔和地对护士说,“我是方静的妹妹,孩子我来抱。”
上一秒还在担忧孩子未来处境的护士,在看到盯着婴儿满脸都是欢喜的方婷后,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动作小心地教举止笨拙的方婷抱孩子,“慢慢来,这只手托住宝宝的屁股……”
方婷小心翼翼地按照护士说的做,抱着软软的小团子,整个身体都僵硬在一起,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怀里的小家伙弄疼了。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就好,身体慢慢放松……”护士笑着调整方婷不正确的抱姿,低头的瞬间发现宝宝居然神奇般地停住了哭声,而且还用力地用一只小手抓住方婷落在胸前的发丝,“……宝宝好像很喜欢你。”
方婷盯着小家伙,嘴角的笑就没有下来过,微微歪头看着小家伙说:“小姨也很喜欢你。”
此时,走廊上满是暖阳照射的地方,明亮又温暖,就像在孩子出生那刻,在大家都不欢迎她的到来时,身披暖阳的小姨接住了快要落入冰窟的她。
五天后,病房里。
方婷从医院食堂打了稀饭回到病房,注意到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的方静,深吸一口气才精神饱满地走进病房。
“姐,我打了点稀饭,你先喝点。”方婷走到病床边打开保温盒倒了一些出来,递到面无表情的方静面前,语气温和地劝道,“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再怎么气都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气。而且医生也说了,你不出奶也是因为生闷气导致的,月子里可不能生气。”
方静依然不做声,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去看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看着一片片叶子落地,就好像看到了她即将落幕的婚姻,一样的落地而终。
“姐,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孩子。”
这下方静有了一些回应,但也只是细微的动了一下头。
下一秒,方婷语气有点凶地喊道:“姐,你就打算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吗?”
方静冷淡开口:“不然呢。”
“方静!”方婷猛吸一口气,胸口不断起伏,强制让姐姐看着她,“看着我方静!婚姻如果不幸,那就走出这段不幸,你的人生不是非得陈明海不行,你的人生是由你自己说的算。没有陈明海,你依然是方静。”
方静用毫无波澜的双眼看着生气的妹妹,冷笑自讽:“可我不想做方静。”
“……”
这句话深深打在方婷的心上,她不知要如何回答姐姐这句话,也不了解此刻姐姐的内心所想,只能无力地松开禁锢着姐姐肩膀的双手,慢慢转身坐在病床边注视着空无一人的病房门口。
五天了……
从孩子出生到今天已经过去五天了,陈家一行人在方静还没有出产房就离开了医院,而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来过医院。五天里,陈明海只是打了一次电话来问方静家里的存折放在那里,那次对话也只是在二人激烈的争吵声中结束。之后,陈明海就像从方静的人生中消失一样——杳无音讯。
这五天,除了方婷在医院照顾刚生产的方静,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方静。期间方婷也给方父方母打了一次电话,父母得知了陈家因为方静生了一个女孩而冷落母女俩后,也只是语气冷淡地说“一切都是方静自己的选择”便挂断了电话。
方父方母冷淡的态度,一大部分是来自当初方静非要嫁给外地的陈明海,最后还因此和父母断绝关系。
一切都是方静自己的选择。方静也是一个要强的性子,她不向任何看轻她的一方低头,而是舍弃一切逃离这个没有希望的家庭。
孩子百日那天,方静留下一封信决绝地离开了南城。
信里的内容很简约,只有两行字:陈明海,我离开南城了,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签好后给我发消息,我会抽时间回来和你办理离婚协议,往后我们婚丧嫁娶,互不打扰。
短短两行字,字字没有提孩子。
空荡的房间里,孩子躺在婴儿床上不哭不闹,无论客厅里传来多么大的响声都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好似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从未伤到孩子一般。
午后夕阳落下,陈明海将家里的东西都摔了,此刻早已精疲力尽地坐在满是狼藉的客厅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阳台上,方婷抱紧怀里懵懂天真的孩子,将客厅里陈家母子的谈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客厅里,陈母瞟了一眼阳台上的方婷,凑近烟雾缭绕的儿子,语气刻薄说:“儿子,既然那方静提出和你离婚,你就如了她的愿。”
陈母话还没有说完,陈明海就截断手上的烟,怒气大喊:“老子才不会让她如愿!”
“吼什么吼!”陈母猛推儿子一下,压低声音说,“和方静离婚,孩子给她,以你的条件,以后还能娶个比方静好一百倍的女人。”
陈明海听了母亲的话,又点燃一根烟,默默地听陈母给他出主意。
“你给方静发短信,说你同意离婚,但是孩子必须她带走。”陈母说着又拿出地上撕成三份的离婚协议书,拼到一起看了看上面的条款,看到方静净身出户那条后,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推了一把儿子说,“正好,上面写了方静净身出户,孩子再给她,你就什么累赘都没有了。”
陈明海只是坐在地上猛吸手上的烟。
陈母狡诈的眼睛又瞟了阳台一眼,拍拍默不作声的儿子,语气嫌弃说:“那丫头是个聋子,日后生活都是问题,你带着她没有好处,不如就给方静。”
阳台上的方婷听到“聋子”俩字,下意识地捂住孩子的耳朵,可这一举动又很滑稽可笑。小家伙在新生儿筛查中,听力没有过关,最开始医院只是宽慰她们说可能是暂时的,等孩子一个月,三个月分别复查来定夺,可两次复查都没有通过,最终判定为是极重度听力损失,右耳更是高达105分贝。孩子的耳聋让方静心里最后的防线也彻底崩塌,当天就在陈家大闹一番,最后孩子彻底成为了陈家“不幸”的存在。
客厅墙壁上的钟表走的很慢,陈家母子一直呆在狼藉一片的客厅里,期间陈母焦急地催促儿子做决定,陈明海只是一味地低头抽烟。
又过了十分钟,方婷抱着熟睡的婴儿从卧室走出来,身上还背了一个很大的斜挎包,径直走向坐在地上抽烟的陈明海,然后话语果决地将一张纸“啪”在桌子上,和他说:“陈明海,既然你们都不想要孩子,那你就签了这张放弃监护权的协议,从此以后孩子与你们陈家再无瓜葛。”
“你什么意思?”陈明海抬头看向面色冷淡的方婷,被对方这一举动整懵了。
方婷言语简略:“协议你签了,孩子日后与你们陈家无关,日后孩子我来养。”
陈明海缓慢站起身,表情惊讶地看着不像是说假话的方婷,“你养,你一个未婚女子怎么养?”
方婷冷语对他:“这你就不必担心,你只管签字就行。”
“这话你说了不算,让方静来找我……”陈明海对于方婷这一举动有一些顾虑,冲她摆摆手说。
陈母站在一旁,拉了一下儿子的胳膊,神色喜悦地问方婷:“孩子真的你来养。”
方婷态度坚定:“我养。”
“好,我们签我们签……”陈母催促着儿子签字,最后陈明海拗不过陈母在放弃监护权上签了字。
陈明海签好字后,方婷拿上那张纸,抱着孩子往外走,就在快要出门时,陈明海突然喊住她。
“等等,……我可以问下孩子的名字吗?”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各种敷衍且不美好的称呼,没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美好名字。
可方婷却早早为这个小家伙取了一个美好的名字。
方婷背对他而站,语气柔和了很多,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说,“——陈耳秋。”
“陈……”陈明海身体猛地一震,眼底泛起微微泪光,语气有些哽咽道:“方婷,谢谢……”
下一秒,门被重重关上后,陈明海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留下了一行眼泪。可能是出于父爱的最后一丝良知,也可能是因为方婷让孩子姓了「陈」,但那滴眼泪并不能代表陈明海是一位好父亲,尤其在「陈耳秋」这里更加不是。
方婷给孩子取名为「陈耳秋」,只是因为耳秋与陈很搭配,都是秋天送给小家伙的第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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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