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到我办公室一趟。”
安静的自习课上,班主任走到薛晚照桌子旁说了一句。虽然已经很小声,可周围同学都听到了,那一双双好奇的目光在她脸上,试图看出点儿异端。。
他们的表情很好地反映了,他们认为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原因是。
薛晚照本人也不知道,她才刚转学过来一个礼拜。
静了几秒,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后缓缓抬头,望着老师点点头应答。
她不敢与同学们对视,害怕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泪流满面,让自己变得无比难堪。
余下的十分钟,薛晚照握着笔,盯着习题集上的黑字,在胡思乱想中生出许许多多的忧虑。
如果老师让叫家长,他们愿意来吗?要不假装忘记了?放学后就背着书包离开,有事......,就等下个礼拜再说,推一推,总会有其它的解决办法。
透明人的好处就是,她沉默了,闷着了,都不会有人打扰。
就这么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好书包,迫不及待地跑出了教室,薛晚照脸上仍然十分平静,她不紧不慢地阖上书,一本本往包里放。
尽管不想到老师那里报道,可又躲不开。
在教室里耽搁了些时间,在路上又犹豫了几分钟,最后的最后,薛晚照还是背着书包,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班主任看到了她,直接说:“晚照,进来吧。”
薛晚照垂着头走进去。
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生,说话并没有那么严肃:“这几天,适应的怎么样啊。”
薛晚照声音小小的:“挺好的。”
一个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人,对于青春少女们的情绪变化自然有所警觉和敏感。
薛晚照的沉默,此时此刻的漠然,都让老师心里万分担忧:“功课呢?有没有感到困难?”
薛晚照摇头:“没有。”
“嗯。”老师顿了顿,说道,“……可是,最近,好几个老师都说你不交作业。”
听到这,薛晚照抬头了。
她长相乖巧,白白净净,完全不像那种不交作业的人,也不像那种不会写作业的人,老师与薛晚照的眼神对视,便开始找理由:“是不是收作业的时候把你落下了?”
薛晚照:“不知道。”
“下次你发现没收你的作业,可以自己交到各科老师办公室。然后等下周开学了,我也会跟课代表说一说,问问是不是以前总是把你作业落下。”
薛晚照点头:“嗯。”
“......。”
薛晚照的话不多,老师也是无可奈何,欲言又止,一些话卡在嘴里实在问不出来。
“行,你先走吧,没什么事了。”
“老师再见。”
“嗯。”
离开办公室,薛晚照波澜不惊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松动,轻呼一口气。
落日垂在西侧,昏黄落满校园,也落在薛晚照身上,她亦步亦趋地走着,心事重重。
在这个对世界感知特别旺盛的年纪,她自然少不了各种复杂难解的情感积压。更何况一个月前她才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而现在她已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一个健康的孩子。
薛晚照从小到大很少生病,没有不良的隐形基因,吃饭不挑食,在家帮忙做家务。养母怀孕期间,她陪着去孕检,后来养母精神状态不好,她学着煮饭,照顾妹妹。
一个好学的孩子。
薛晚照从小名列前茅,学习上不用费心,每次回家先写作业。兴趣爱好是跳舞和看书,跳舞拿过几个奖,参加过电视台节目录制,邻里邻居见到她都是夸奖。
偶然任性。
虽然不算十全十美,但对于孩子来说,已经算是足够好了,找不出太大的缺点。
薛晚照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很清楚,当时自己为什么遗弃。
纯粹的不想要,不喜欢。
让她回到一个这样的家庭,待在这样的父母身边,薛晚照根本不会快乐,她哭着反对,可爷爷也哭了。
泪水让她无法继续再做一个小孩,她想她已经长大了,应该理解爷爷的不容易,考虑妹妹需要被照顾。
那天过后,薛晚照就留了下来。
离开学校,薛晚照的那双眼睛哭得通红,泪痕凝结在脸上,巨大的孤独压得她想逃离世界。
更悲哀的是,她甚至不能表露出一点儿不开心。
薛晚照落寞地走着,拿出纸擦干了眼泪。
倏地,身后有一个声音叫住了她:“你好!新开的书店,任意买一本书可以抽奖,特等奖是周杰伦最新专辑。中奖率很高的,99.9%,要不要试试,说不定真的抽中了。”
那人说着说着话就走到了薛晚照旁边,他手里拿着书店的宣传小册子,十分热情。
薛晚照垂头,盯着那双手:“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男人抽出一张递到薛晚照面前,“今天不用,明天说不定就用上了。你是三中的学生吧,怎么现在才放学,在教室写作业吗?”
人在脆弱的时候很讨厌突如其来的关心,这会让好不容易修补好的伤疤再次破碎,薛晚照话还没说,泪水先一步流了出来。
男人顿时手足无措了:“别哭啊,是不是我长得太可怕了,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薛晚照泪眼婆娑,抬眼看向男人。
外貌不算年轻,但五官轮廓分明,气质成熟稳重,一双黑眸透着疲惫和贪婪,目光定格在那。
莫名其妙地,薛晚照从他眼睛中看到了隐约闪烁的泪光。
他哭了?
他认识我?
薛晚照心底有个疑惑。
不管怎样,对面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薛晚照红线,她不想和奇怪大叔纠缠。
她移开脚步就要离开,并没发生意料中的场景,一路走到拐角,身后都没有声音响起。
薛晚照好奇回头,瞧见大叔依然站在那。
他怎么了?
薛晚照突然萌生出另外一个荒唐的想法,刚才发生的事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毫不犹豫地用手掐了胳膊,尖锐的疼痛告诉她真的不是幻觉。
她躲在墙后面,露出一个脑袋,盯着大叔继续看。
过了片刻,薛晚照打算打开时,男人转过了身,他好像就知道薛晚照在那里躲着,眼神直接锁定。
薛晚照吓了一跳,连忙靠着墙,完全躲避开。
难道他真的认识我?
这个想法在薛晚照心里越来越坚固。
害怕那位大叔忽然出现在旁边,薛晚照不敢再探头看,也不敢继续停留,她带着疑惑往家里走,脚步明显更快。
走到8栋楼下面,她抬头往上看,五楼厨房和阳台都亮着灯,家里应该有人回来了。
薛晚照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沉思着。
天色比刚才更加暗沉,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迈出了第二步,而后缓慢上楼,钥匙插上推开门。
在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家,进到卧室,打开灯后,楼下一男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正是放在在校门口向薛晚照努力推销自家书店的大叔。
他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昏黄的路灯下,男人始终仰着脑袋,目光里夹杂着暗沉的情绪。晚风吹乱了他额前黑发,眉眼逐渐清晰可见,那颗悬挂多时的泪,到底还是淌了下来。
-
没有开灯,外面些许月光照进。
房间不算太大,但因为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桌子的缘故,所以显得空旷。椅子是塑料凳,衣柜也没有,衣服整齐叠放在木箱子上。
薛晚照取掉书包,轻轻地放到床上,像是小偷,不想被注意到她的存在。接着她拿出一个书写本,浅黄色纸张边缘翻卷,一看就经常被打开。
翻到那一页。
字迹工整干净,方方正正地写着:澧州——淮江。
决定在心里彻底筑根萌芽。
薛晚照想到要跟妹妹见面,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就这此刻,玄关门再次被打开,砰地一声又关上,随之而来是男人的声音:“薛晚照还没回来?”
“爸爸。”
弟弟清脆的的声音。
中间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三人在客厅温存,彼此关心,暂时没提及薛晚照的名字。
过了几分钟,劈里啪啦的动静,碗筷碰撞,何兰说:“要不,你们两个先吃,等她放学回来饭要凉了,我给晚照盛出来一点儿,让她回来了自己吃。”
沉寂的黑暗中,薛晚照凝定在那儿,纸张上的泪痕干了。她睁着空洞的眼睛,形同枯枝。
过了须臾,她指尖触碰门把手,缓缓推开卧室门,光斜斜地落在她脸颊,半明半暗。
瞳孔中有小心翼翼,有慌张迟疑,唯独没有轻松自在,她略显僵直地迈出了一步,走到了房间外,小声说:“我回来了。”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都到了薛晚照身上。
他们上下打量薛晚照,那陌生又不亲切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在这,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好不容易......。
薛晚照勉强地笑了笑,替自己缓解无措:“我刚回来。”
“......。”
气氛凝固了,何兰看了看周品,见他没有要开口,便客气地说:“晚照,过来吃饭吧。”
薛晚照亦步亦趋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一举一动像极了书上教的礼仪标准,十分的礼貌,万分的客气。
何兰递给她筷子,薛晚照急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谢谢。”
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尚未来得及消散,薛晚照注意到周品皱眉了。
弟弟周庭更是视薛晚照为空气人,他直接说:“爸,明天不上学,你带我去游乐园玩吧,我们班的小明他都去了,我也想去,我想做摩天轮。”
周庭咬着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妈妈,妈妈也一起去。”
纵使和薛晚照相互的时间很短,纵使薛晚照只是暂住在他们家,这个时候也要留意到她低落的情绪了,完完全全地把这个人剥离了出去,怎么都要出言缓和。
何兰观察着三人的表情说:“姐姐跟你一起去啊,妈害怕高,妈不敢坐摩天轮。”
这一番话说出来,周庭高涨的情绪顿时消散,小脸紧紧绷着,特别的不开心。好在他也没接着说让薛晚照难堪的话,他只是吃了一口百米饭,“哦”了一声。
薛晚照低头吃着米饭,何兰见她不夹菜,一直给她碗里放:“长个的年纪不用减肥,多吃菜。”
“嗯。”
四人没再讲话,像是完成任务似的吃饭。期间,何兰多次想缓解饭桌上尴尬诡异的气氛,但都没有成功。
她尽职尽责地照顾着每一个家人,让周庭不要挑食,拿出热好的中药给周品喝。
周品喝完中药吧唧了几下嘴,苦的他喝了一口水。
看架势应该是要离开了,薛晚照这时才开始说:“我们学校明天要去外地学习两天。”
“......。”
沉默了会儿。
薛晚照以为是他们不想多花钱,所以便说:“免费的。”
何兰干笑了几声说:“交钱我们也去。”
……
吃完饭,薛晚照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东西不多。
因为是去医院,她就不带换洗的衣服了,只是背个双肩包,到了汽车站可以买点儿妹妹喜欢的玩具和零食放进去。
拉好拉链,书包摆在桌子上。薛晚照站在那,心里还在规划明天去淮江的路线,要是做错车了怎么补救。
这时,敲门声响了。
薛晚照顿了几秒才过去开门。何兰温柔地笑着:“明天几点去,妈妈送你。”
“不用了。”
“……那好吧。”接着何兰拿出一个杯子,“今天买菜看到的,想着你没有水杯,买给你。”
“谢谢。”
随后何兰从口袋里拿钱递给薛晚照:“到外面想要什么买点儿。”
薛晚照不想要,何兰硬塞进她手里,交代道:“有事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家里电话你也都知道。”
-
天蒙蒙亮时,薛晚照才睡了一个小时。可没多久她就醒了,她习惯性早到,而且早上第一班车六点就走了,她要先走半个小时到澧州西站。
穿上外套,家里没有动静,薛晚照留了一张纸条就离开了。
四月的早上依然冷,天气雾蒙蒙的,月亮都没完全消失,薛晚照沿着路边走。她前天有提前走过到车站的路,所以熟悉得很,不用问来问去的耽误时间。
薛晚照经过菜市场,里面热热闹闹,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她顺着转了弯,看到那个五层水泥楼,知道马上就到了,所以在看到老爷爷在卖糖葫芦时,她买了两串。
到了汽车站,薛晚照买完车票,看时间还有十八分钟,便出来给妹妹买东西。
可能是时间太早,前面广场并没有太多商贩,只有一个卖盗版书的看着还有点儿吸引人。她过去买了两本书,一本《一千零一夜》,另一本是图画填色的,需要有彩笔配套,她想到淮江了再买彩笔。
就这样装进书包了,薛晚照回到了大巴车上,等着司机发车。此间开始有人上车,他们大包小包的行李在装。有人注意到薛晚照独自抱着书包,好奇地看过去。
打扮时髦售票员背着小挎包,手里拿着一叠车票,往手指上吐了吐沫后开始点票,比对车内的乘客人数。点完后,她叫嚷:“怎么少了一个人啊。”
“谁家的还没上来,赶紧打电话催一催啊,不等人的。坐不上,车票也不能退。”
司机坐上驾驶座,汽车发动机响了起来,车里还有几个空位,售票员随便找了空位坐在那。
骤然间,她看到什么,站起走到车门前,涂了指甲油的手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催促:“小伙子,赶快!车马上要开了,怎么来的这么晚。”
嗓门大到车里的人都跟着往外看,薛晚照也跟着望。
但可惜的是还没看到,人已经到了车里,他很健谈开朗,笑着跟售票员道歉:“不好意思哈,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不要担心[鸽子]
只有一个男主,后期另一个会回到原来的故事。
大概率是平行世界。
很短很短,十几万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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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