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向之穗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是剧组工作群发来的通告——今日全组停工,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向之穗盯着屏幕,她心里清楚,昨晚她没松口,今天就用停工施压,既耗着剧组的耐心,也断了大家的收入,想让她在舆论和生计的双重压力下服软。
突然,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了进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家门口那棵老桂花树下,父母并肩坐在长木板凳上晒太阳。
向之穗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她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再发消息询问,对方像石沉大海,连一个标点都没回复。
向之穗清楚这是在威胁自己——你敢继续闹,就别怪我们动你的家人。
她光着脚着走到窗边,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怕被封杀,不怕丢工作,甚至不怕法律纠纷,可她怕父母受到半点惊吓。
手机又震了,依然是那陌生的手机号码,这一次发来的是一行字,“中午十二点,牡丹厅。你一个人来,我们谈谈。”
此刻老家正有人盯着父母的一举一动,而手机这头的每一次犹豫,都可能变成落在父母身上的压力。
去,无疑是羊入虎口,谁知道包厢里等着她的是威逼利诱,还是更阴狠的手段。不去,她不敢赌,赌那些人会不会真的对年迈的父母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出家门。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拉开车门。
向之穗推开包厢们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了。瞬间,包厢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三人她都认得,一个是投资方王总,一个是李娜经纪人,还有一个人是圈内出了名的“危机公关老手”找总监。
“向编剧,坐。”王总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向之穗在他最远的空位坐下“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直接。”王总冷笑,掐灭手中的雪茄,“昨晚的电话,是我让助理打的。五十万不行?那就五百万。”他把一份合同推到向之穗面前“我们会对外称向编剧“因病”退出剧组,只要你嘴严,五百万一分不少。”
李娜的经纪人也马上接话“向编剧,王总这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五百万足够你衣食无忧了,何必跟钱过不去?”
向之穗没瞥那份合同,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王总,钱是很重要,但是你们似乎忘了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金钱购买。”
此话一出,赵总监哈哈大笑“向编剧,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要知道钱,它是万能的。过来人劝你,收下钱封好嘴巴,离开剧组。”
包厢里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向之穗敲击桌面的指尖瞬间停顿,她缓缓扭头,看向那位终于亮出獠牙的赵总监。
“赵总监,你什么意思?”
“向编剧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金钱是最体面的一种。如果体面的路不走,那可能就会有一些……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意外发生了。”
王总靠在椅背上,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听说向编剧的父母在乡下生活很安逸?”
李娜的经纪人适时地添了一把火,“之穗,何必呢?五百万,加上二老的安稳晚年,这个选择,不难做。”
向之穗的拳头在桌下骤然握紧,她终于看眼前那份轻飘飘的合同,此刻却觉得重逾千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烟雾无声缭绕,以及几道锁定在她身上、混合着威胁与审视。
她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笔。”
赵总监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将一支昂贵的钢笔轻轻放在合同旁。
向之穗拿起笔,“因病退出”、“永久保密”她深吸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王总满意地吐出一个烟圈,“钱会很快到你账上。”
向之穗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她站起身离开包厢。
向之穗坐在网约车后排,她思来想去还是从包里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还是点开剧组的微信群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一般。
“各位,很抱歉,因为我个人身体的原因需要离开剧组,很高兴这段时间与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日子。祝各位安好,一切顺利!”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车内地毯上。她没立刻去捡,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消息发出的瞬间,安静的群聊立刻被打破。
副导演-小王:“向编剧好好休息!期待下次合作!”
演员-陈明:“穗姐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场务-小张:“啊?太突然了!祝向老师早日康复!”
……
一条条关切,那些真诚的字眼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像向之穗心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真心实意地关心她这个“病人”。
有一条信息显得格外刺眼。
演员-李娜:“保重身体哦之穗。[拥抱]”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向之穗看着那个名字和那个虚伪的拥抱表情,胃里一阵翻涌。她弯腰捡起手机。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只是默默地退出群聊。
回到公寓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不多的物品。就在她拿起那本写满笔记、几乎被翻烂的剧本时,门铃突然响了。
向之穗心脏猛地收,都这个时候了,会是谁?难道是李娜那边的人还不够放心,派人来提醒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谨慎地向外看去。
出乎意料,不是李娜的人也不是什么王总,而是片场那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美术组和场务组的年轻人。
“穗姐!开门呀,是我们!”
向之穗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打开了门。
“是你们啊,怎么来了?”
“看到你在群里的消息了,太突然了!”
为首的小张快人快语,“怎么说走就走啊,大家都不放心。走,我们请你吃饭,就当是……给你饯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神真诚。
向之穗看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善意的脸庞,她点了点头“好啊。”
一行人来到附近的火锅店,烟火气瞬间包裹了她。热闹的氛围,翻滚的红油,同事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玩笑,让她内心的不安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们聊着片场的趣事,吐槽着工作的辛苦,默契地没有过多追问她离开的“病情”,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说着“穗姐保重”、“以后常联系”。
就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包厢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么热闹?听说你们在这儿给向编剧饯行?”
听到这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向之穗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是万年春。
万年春此刻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他的出现,让热闹的场面瞬间静了一瞬。同事们显然也有些意外,但立刻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万老师,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听副导提起,就过来看看。”万年淡淡解释了一句,万年春找了个座位坐下,恰好就在向之穗的斜对面。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向之穗。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在探究。
向之穗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油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向编剧”,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略显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身体不要紧吧?”
向之穗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谢谢万老师关心,老毛病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万年春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转而和旁边的同事聊起了别的话题。
从火锅店出来后,夜里带着凉意,她正想借口疲惫独自离开,一个声音带着雀跃响起。
“时间还早,穗姐这一走,下次见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咱们再去KTV坐坐吧?”是美术组那个活泼的姑娘小杨,她挽住向之穗的胳膊,眼里满是不舍和期待。
向之穗喉咙发紧,那句“不了,我身体不舒服”的托辞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几步开外的万年春。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双手插在兜里,仿佛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自己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不近人情?会不会引起他,或者通过他引起其他人的更多猜疑?
那到了嘴边的拒绝,化作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好啊,那就……再坐一会儿。”
KTV包厢里,炫目的灯光旋转,震耳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同事们抢着麦克风,吼着跑调的歌。
万年春坐在斜对面的高脚凳上,很少唱歌,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时。
“光唱歌没意思!我们来玩点别的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音乐声被调小。
“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吗?”
“老套!打麻将吧!隔壁就是自动麻将桌!”小张兴奋地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个人的响应。
“我……不太会。”向之穗试图推辞。
“没事没事,我们玩小的,纯娱乐!穗姐,最后一晚了,玩玩嘛!”同事们热情地簇拥过来,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了隔壁的麻将间。
自动麻将桌哗啦啦地洗着牌,她被按在座位上,对面坐着的是万年,他的左右分别是小张和另一个场务。
向之穗心乱如麻,根本无心算牌,只是机械地摸牌、出牌。
“穗姐,你今天状态不行啊”小张说道。
向之穗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抬起,正好对上万年春看过来的视线。他手指间夹着一张牌,轻轻敲打着桌面。
“累了就好好休息。”万年春淡淡开口,打出一张三条,“有时候这个人,心越乱,越需要找点事情定定神。”
向之穗心中猛地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KTV的喧嚣和麻将的碰撞声终于落下帷幕。同事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打车离去。
很快,门口就只剩下她和万年。
他站在几步开外,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去开自己的车,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向之穗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从包里翻找打车软件。
“我帮你叫车。”万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用麻烦万老师了,我自己可以……”她下意识地拒绝。
“顺路。”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截断了她所有推辞的余地“这个时间,这边不好打车。”
向之穗抿紧了唇,没有再坚持。她确实身心俱疲,不想再去争辩。
车很快来了。她低声道谢,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万年春却没有坐到副驾驶,而是跟着她一起坐进了后座。
车厢内空间狭小,他身上还是那淡淡的雪松香味,让向之穗觉得有些安心,她紧紧靠着车窗。
两人一路无话。车子终于停在了她公寓楼下。
“谢谢万老师。”她几乎是立刻去拉车门把手。
“向之穗。”
万年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住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开门的动作瞬间僵住。
“嗯?”她缓缓回过头。
“圈子里很多事,身不由己。”他缓缓开口,“但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