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为了钱和法力,方雪霁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他快步跟上“医生”,看来看去,觉得只有这人对他的态度相对温和。谈不到善待,但至少没有散发恶意。
方雪霁背着其他人偷偷问:
“他们说你是指挥?我需要做什么?封印物是什么样的?”
“医生”的车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只有两个轮子,黑底金边,线条流畅,像一头伏在雪中的黑豹。
闻言,他拧车钥匙的手一顿:
“你不知道封印物是什么样的?那你也敢来?”
方雪霁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不是你们的东西吗?”
摩托车发动机打着的声音如野兽低吼,与凛冽寒风一起掩盖了方雪霁的问题,只有离他最近的“医生”听清了他说的话。
“医生”一愣,低声质问:
“你……不是因为猎人会馆的悬赏才来这里的吗?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去污染区,找死吗?!”
猎人会馆?听起来,是赏金猎人们领取任务的地方?
方雪霁理解了一下,关于那个封印物的信息,是公示在猎人会馆里的。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为那个悬赏而来,所以“医生”和胡茬大叔都误解了他的来意。
封印物也的确不是什么简单东西,回收更不是随便一揣,过程中会存在生命危险。
另外……方雪霁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医生”,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这人怎么忽然说急了?
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医生”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之前那股漫不经心,语调里带着一丝分不清真假的笑意: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上车吧,路上我和你讲你需要做什么,别停在这里耽误时间。”
看着“医生”长腿一跨,骑上摩托,方雪霁也有样学样地坐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好像点不到地。
脚下不踏实,心就有点儿不安。他在附近摸索,觉得该有根绑带,却没有摸到。
“医生”偏头,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没有安全带,抱紧我。”
方雪霁:“哦。”
*
这支猎人小队加上方雪霁也不过七人,却开出了四辆车。
打头领路的是侦查,后面两辆车上都是一近战一远攻,“医生”不知道是为了殿后还是别的,落在队尾。
待上路平稳,“医生”问: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封印物是什么样的,是单不知道这个封印物是什么,还是对封印物完全不了解?”
事关人身安全,方雪霁老实回答:
“都不了解。”
“医生”:“……好吧。我从头捡重要的说。”
“封印物的前身是异变的活性存在,原本可能是一件物品,也可能是一个活人、活动物。发生异变活化后,它会对周围造成污染,危害生命,所以就需要人去把它灭活。”
“失去活性后,如果它没什么用,就会被送到专业人士那里去销毁。如果有用,就会被加工、封印,成为我们所说的封印物。”
“像这次的行动,就是有个人的D级封印物失控了,雇主希望赏金猎人去把它再次灭活后带回来。”
“具现有情报,那件封印物是一件银色的背心软甲,原材料为一种异变甲虫。”
“这则委托已经在悬赏墙上挂了一个月了,价格很高,这段时间里一直有猎人前往那个封印物失控的地方,但没有一个人成功回来。”
方雪霁:“都死了?”
“医生”:“不一定。”
“据我所知,已经去的猎人里有几个能力很强的,D级封印物而已,不至于弄死他们。”
“我这次的行动主要是要确定最新的污染情况,看看污染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那些猎人为什么一去不回。至于你,帮忙盯着点儿污染测量仪就行。”
方雪霁注意到“医生”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刚才在篝火旁,“医生”对其他人的态度也是并不亲近的,胡茬大叔他们表现出的更多是屈服于“医生”,而非完全信任与合作。
这支队伍其实是散人拼凑的吗?
方雪霁没有把这事儿挑明,有些话一旦先说清楚,之后就不好办了。
听“医生”的意思,“医生”并不是非要完成那个悬赏不可,但之前的胡茬大叔却表示,是要完成悬赏,然后分他钱。
如果这支队伍之后出现分歧,他是更愿意跟那个胡茬大叔走的,哪怕“医生”对他的态度更好……
不,真的更好吗?
方雪霁盯着“医生”的后脑勺,捉摸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起来和善,不介意他的无知,什么都愿意说。但如果“医生”句句属实,第七人的用处仅仅只是帮忙看一个什么仪器,原来的第七人就不会不敢来了。
而且,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有空分一个眼神给测量仪吗?
看污染测量仪,一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说这么多,“医生”只是在给他普及常识而已。污染、异变,到底会以何种形式带来生命危险,“医生”只字不提。
方雪霁搂紧“医生”的腰,摸到“医生”战术腰带上的短刀。
要是那些人实在对他怀有恶意,这条贼船撑不到成功回收封印物的时刻,他还是回归最直接最朴素的杀人越货好了。这些人对他的轻视,大大增加了他得手的机会。
可问题是,法力到底长什么样子呢?这是横在他直接动手面前的最大阻碍。
还是尽量争取和平解决的方式吧……方雪霁又问:
“D级是很低级的意思吗?”
“医生”:“不算吧。”
“封印物一共有6个等级,从高到低依次是S、A、B、C、D、E。在每个级别里又会有数字次序编号,数字越小越危险。”
“不过,有次序编号的都是被各个势力的官方组织统计入库过的。像我们这次要回收的,属于民间产物,只能通过造成的污染数值分个等级,具体强弱还不知道。”
方雪霁:“……?”
方雪霁:“字母?加数字?封印物??”
“医生”:“怎么了?”
方雪霁磕磕巴巴:“只是简单的字母 数字,是不是太简单了?不会有别的东西也这样编号吗?”
风带来“医生”的轻笑,这似乎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基本上不会。”
“越是需要直白强调的东西,越是要用简单鲜明的方式,这能让别人迅速判断出自己在面对怎样的危险。”
“为了安全,大家宁可麻烦,也会避免再用这样的编号——你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怎么活这么大的?”
方雪霁不吭声了。
他默默抬起左手,点开系统,上面关于自己的信息第二行,就是明晃晃的一串字母 数字:
【编码:S-000】
如果“医生”没骗他……难道他其实是个封印物?
这又是“S”又是“000”的,那他岂不是统计入库过的封印物里,最最最危险的那个?
不可能吧??
猜疑中,车队行进两个多小时,为首的车辆终于停下。
侦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下车原地转了转,方雪霁猜这应该是在确认地理位置。
方雪霁看得手痒。
要是他也有这东西,就能知道自己离王庭还有多远了。
“是到污染区附近了,我们下车步行比较安全。”侦查走到方雪霁身边,先看了眼“医生”,“搜过身了吗?这小子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戴的东西?”
“医生”没搜,却笃定说:“没有。”
“行。”
侦查不觉得“医生”会在这种事情上胡说,直接把一个四指宽的机械手环抛了过来,应该就是“医生”之前提到过的污染测量仪。
方雪霁把东西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危险到底在哪儿呢?
佩戴上小臂,测量仪的屏幕立即亮起绿色:
【精神力:100】
【污染值:0】
方雪霁悄悄松了一口气。
愿意戴这个,一方面他也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活蹦乱跳的封印物。按“医生”的说法,没灭活的封印物是会有异变和污染的。
现在一看,果然只是撞编号了而已吧!
猎人小队却觉得不对劲:
“不是已经到污染区附近了吗?他的污染值怎么会是0?他身上真的没有戴抗污染的东西吗?”
抗污染?
方雪霁打量这些人身上的各种装备,再低头看看自己。除了一身宽松又单薄的黑衣,他身上就只有刚得的一个污染测量仪。
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只要在污染区就会被污染?
他们敢进污染区回收封印物,是因为穿有抗污染的防具?
如果污染值是一种只能从人身上观测到的东西,而他们又穿了防具,那这测量仪戴在他们身上,即便进入污染区,也不会有很高的数值了。
为了准确掌控环境变化,他们必然需要一个额外的人形污染值显示器——也就是第七人。
可恶,果然是危险的活儿啊!
方雪霁面上没有反应,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暗暗却咬牙:
利用我?牺牲我?
门儿都没有!
你们最好祈祷我的污染值一直是0,要不是想多得一份钱、还不知道法力长什么样,现在就把你们都杀了!
胡茬大叔对近在眼前的危险一无所觉,又凑过来,猜测:
“是不是因为他精神力很高?”
“有可能,但基本上没人能在污染区里保持满精神力。”“医生”环顾四周,举目望去皆是空茫,
“可能是这段时间有猎人成功接触到了封印物,挪动了它,导致污染区的位置有变化。我们再往前走走,随时警戒周围。”
*
夜深,风寒,雪地反射着绿幽幽的月光。
七人又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方雪霁手上的测量仪却一直是绿色。
侦查先受不了了,坐下来叹息:
“歇歇吧,这么盲目地走不是个事儿,要是我们方向走错了,继续走也走不到那个污染区。”
“是啊,要保存体力。”其他人也纷纷坐下,只有方雪霁还站着。
胡茬大叔亲昵地拍了拍身边的雪地:
“要不要坐到我这里来?”
“都起来。”
方雪霁冷眼盯他们,
“今天之内,我要么完成悬赏回王庭拿到钱,要么……得到法力。我们不能停下,都起来,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
“什么意思?你是在命令我们吗?”距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短发近战,眉眼看着很凶,腾一下站起来。
“诶诶诶,小孩子心急嘛!”
胡茬大叔连忙起来打圆场,把短发近战按回地上,笑眯眯地走到方雪霁身边,揽住方雪霁的肩膀。方雪霁又看到了那股食欲,且比之前更加直白、露骨。
胡茬大叔这次不再看“医生”脸色,一边揽着方雪霁往远处走,一边与他打商量:
“反正测量仪在你这里,你自己先往前探探路也行,对不对?”
“他们现在已经走累了,你就让他们休息休息吧!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陪你往前走一段……”
方雪霁回头看了一眼“医生”,“医生”正坐在地上喝水,没有反对这种安排,只是左手默默撩开了自己的白披风。
披风下,战术腰带的一侧,短刀的刀鞘是空的。
方雪霁一愣。
——冰凉的金属刀身正贴着他的胳膊,凭借宽松的袖筒、束紧袖口的黑色绑带,还有其他人对他的轻视,一直隐藏得很好。
——这是他在车上拿的,“医生”一直没说什么,他以为“医生”不知道。
这人是要他自己解决胡茬大叔吗?
直接杀了?
还没到污染区就人员损耗?
方雪霁更不懂“医生”了,茫然中被胡茬大叔带着走出了六七十米。
等“医生”那边的火光逐渐远去,夜色笼罩,胡茬大叔再也忍不住,直接把方雪霁抱紧怀里扑倒,嘴巴和胡茬一下子贴了上来。
这是食人族吗?
真的要吃人啊!
方雪霁屈膝顶腹,胡茬大叔猝不及防,吃痛滚开。
“好辣的小家伙!”胡茬大叔咬牙切齿,眼底的“食欲”却更加旺盛,驯服一匹野马比一般的寻欢作乐要刺激得多。
他手一撑要爬起来,掌下竟一滑,是按到了个什么东西上。
两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
拨开面上的积雪,一具被冻得僵硬发白的尸体暴露出来,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被掩埋了多久。
方雪霁恍惚了一下,脑海中闪回方唱晚的尸体。
也是冰冷的。
也是灰白的。
那股压住胸口的窒息感又来了,方雪霁猛地回过神,是胡茬大叔趁机压了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刀,直接捅进胡茬大叔心口,抬头,却看见他们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刚才那具尸体,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