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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春堂的药碾子转得吱呀响,宛书瑜正碾着当归,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心思却飘到了祝昀氏那句“三日之后,祝府会派人来提亲”上。


    石碾子下的当归碎成粉末,她才惊觉自己走神,停下动作时,指腹已被木柄磨得发红。


    “在想什么?”赖夫人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不由叹了口气,“那祝公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回春堂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不能任人拿捏。”


    宛书瑜勉强笑了笑:“娘,我知道。”她将碾好的当归收进瓷罐,“只是觉得奇怪,祝府怎么会突然想起提亲。”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喧哗。


    药铺的伙计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姑娘,祝府……祝府来人了!抬着礼盒,说是来下庚帖的!”


    宛书瑜手里的瓷罐“当啷”掉在柜台上,当归粉末撒了一地。


    赖夫人扶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别怕,娘去应付。”


    母女俩走到门口,只见祝府的人排了半条街,红木礼盒堆得像小山,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老者,正是祝府的大管家祝忠。


    他见宛书瑜出来,脸上堆起褶子笑:“宛姑娘,老奴奉我家大公子之命,特来下庚帖。”


    他念着庚贴中的字:“


    祝府婚书庚帖


    伏以


    乾坤定矣,良缘天定;阴阳和焉,佳偶天成。


    今有祝府长男,名昀氏,系本地望族祝府嫡出长子。


    生辰八字,


    乾造丙戌年七月十四寅时生


    现年二十有三,品貌端方,素行端谨,承家业之基,怀济世之心。


    谨凭冰仪,愿聘宛府小女,名书瑜,乃回春堂宛府掌上明珠。


    生辰八字,


    坤造甲午年四月初二卯时生


    现年十有五,慧质兰心,仁心济世,娴于女红,晓于医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辰吉日,待卜后定。


    伏乞


    宛府垂允,玉成佳事。


    谨具庚帖,恭呈


    宛府台鉴


    祝府 敬上


    时宣德四年正月十六。


    (帖沿绣缠枝莲纹,朱红底色,金字题款,左下角盖祝府朱印)


    两个小厮捧着红漆木盘上前,盘中铺着红绸,放着一叠烫金庚帖,还有龙凤呈祥的锦缎、成色极好的赤金首饰,最显眼的是那枚沉甸甸的金如意,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祝忠从盘里拿起最上面的庚帖,双手递过来:“这是我家大公子的庚帖,请姑娘过目。”


    宛书瑜没接,只是看着那朱红帖子。


    帖子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正中写着“祝府长男昀氏”,下面是生辰八字,墨迹浓黑,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忽然想起王大娘说的“祝大公子好像不赞成换漕粮”,又想起他手臂上的血迹,心头像被药杵捣过,乱糟糟的。


    “祝管家,”赖夫人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小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祝大公子。这庚帖,我们不能收。”


    祝忠脸上的笑淡了些:“赖夫人说笑了。我家公子说了,宛姑娘仁心济世,是难得的好姑娘。这门亲事,是我家老爷点头的,也是公子自己的意思。”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们立刻将礼盒往药铺里搬,“这些薄礼,是我家公子的心意,还请笑纳。”


    “站住!”宛书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与祝公子素无深交,这门亲事,恕难从命。”


    祝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宛姑娘是不给祝府面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庚帖,“这庚帖一送,满城都知道了。姑娘若执意拒婚,回春堂往后……”


    “往后如何?”宛书瑜直视着他,“祝府势大,难道还能强抢民女不成?”她从发髻里摸出都楠越给的令牌,举到祝忠面前,“这是巡查史都大人的令牌,祝府若敢仗势欺人,我便去府衙击鼓!”


    祝忠看见令牌,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料到宛书瑜会有都楠越的令牌,愣了半晌才讪讪道:“姑娘误会了,老奴只是按吩咐办事。既然姑娘不愿,老奴这就回去回话。”


    他使了个眼色,让小厮们把礼盒抬走,却没收回那庚帖,“这庚帖,还请姑娘留下。我家公子说了,婚事可以从长计议,但这帖子,他必须留下。”


    说完,不等宛书瑜拒绝,祝忠将庚帖放在柜台上,带着人匆匆离开。


    巷口的礼盒很快搬空,只留下满地爆竹碎屑,像是一场喧闹的梦。


    宛书瑜拿起那庚帖,指尖触到滚烫的金字,忽然觉得讽刺。


    她正想把帖子扔进灶膛,却发现背面还有行小字,墨迹较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酉时,山神庙见。”


    酉时的山神庙比上次更暗,残阳透过破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宛书瑜抱着药箱站在神像旁,听见脚步声时,心跳莫名加快。


    祝昀氏推门进来,玄色锦袍沾着雪,肩上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他看着她手里的庚帖,开门见山:“帖子你看到了。”


    “为什么?”宛书瑜将帖子递给他,“我的亲事,怎能任你左右?”


    他没接帖子,只是从袖中取出张纸,上面画着粮仓的分布图,正是王大娘给的布包里的内容。


    “这是祝珀藏漕粮的地方,”他将图纸塞给她,“今夜三更,都楠越会带人去查。你把这个给他。”


    宛书瑜捏着图纸,更糊涂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一边派人来下庚帖,一边又给我查你父亲的证据?”


    祝昀氏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这门亲事,是祝珀的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把你绑在祝府,让都楠越投鼠忌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但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让我如何信你?凭你时恶时善,黑心肠?”宛书瑜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哨,“今夜三更,若事有变故,你吹这个哨子,我会来救你。”


    他将银哨塞进她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宛书瑜握紧银哨,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你为什么要帮都楠越查祝珀?他是你父亲。”


    祝昀氏转过身,望着神像斑驳的脸,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他没多说,只是道,“图纸你收好,别弄丢了。婚事的事,我会想办法拖延。”


    他走后,宛书瑜在山神庙站了很久。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庙里渐渐暗下来,她摸着怀里的图纸和银哨,忽然觉得这两个东西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宛书瑜就提着灯笼往码头赶。


    都楠越说过,今夜会在码头汇合,带着衙役去查粮仓。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将灯笼护得很紧,生怕图纸被风雪打湿。


    码头的吊桥边,都楠越已带着十几个衙役等候。


    他见宛书瑜来,连忙迎上来:“图纸带来了?”


    都楠越久久的看着她。


    宛书瑜刚要递图纸,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她心里一紧,转头看见祝琥带着兵丁冲过来,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都楠越,你敢勾结民女查抄祝府粮仓?找死!”


    都楠越将宛书瑜护在身后,抽出腰刀:“祝琥,你私藏漕粮,罪证确凿,还敢拒捕?”


    兵丁与衙役瞬间混战在一起。


    祝琥的刀直逼都楠越,刀风凌厉,显然是下了杀手。


    宛书瑜看着混乱的场面,忽然想起祝昀氏给的银哨,手指颤抖着摸出来,放在唇边就要吹。


    “别吹!”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回头看见祝昀氏策马而来,他手里的剑精准地挑开祝琥的刀,救下都楠越。


    “带她走!”他对都楠越喊道,剑势越发凌厉,“粮仓在东边第三个棚子!”


    都楠越会意,拉着宛书瑜往粮仓跑。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祝琥气急败坏的吼声:“祝昀氏!你竟敢反水!”


    两人冲进粮仓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火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漕粮,麻袋上印着的“官”字被涂改成了“祝”,刺眼得很。


    都楠越让人清点数目,自己则拿起笔记录:“这些都是证据,足以让祝珀伏法。”


    宛书瑜望着满仓的漕粮,忽然想起那些在码头冻死的船夫,眼眶一热:“总算……没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巨响,接着是祝昀氏的闷哼。


    宛书瑜心里一紧,不顾都楠越的阻拦,提着灯笼冲了出去。


    雪地里,祝昀氏的剑掉在一旁,肩上插着支箭,鲜血染红了玄色锦袍。


    祝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弓,狞笑道:“祝昀氏,你以为勾结外人,就能扳倒父亲?太天真了!”


    “放她走。”祝昀氏捂着伤口,声音嘶哑。


    祝琥的目光落在冲出来的宛书瑜身上,笑得更狠:“放她走?她拿着证据,你觉得可能吗?”


    他搭箭上弓,对准宛书瑜,“先杀了这个碍事的丫头,再送你和你那死鬼娘团聚!”


    箭尖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宛书瑜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


    她睁开眼,看见祝昀氏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那支箭正插在他后背,箭羽还在颤动。


    “你……”宛书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祝昀氏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笑了笑:“我说过……会救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是那枚她没接的庚帖,“拿着这个……去府衙……找都大人……”


    祝琥还想放箭,却被赶来的衙役围住。


    都楠越让人将祝琥拿下,自己则冲到祝昀氏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凝重:“快!抬回府衙医馆!还有救!”


    宛书瑜捏着那庚帖,指尖被染红。


    她看着祝昀氏被抬走,玄色锦袍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像条蜿蜒的蛇。


    帖子背面的“酉时,山神庙见”被血浸透,晕成模糊的红团,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有些债,总得有人还”,心口像是被药杵狠狠捣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开始矛盾,陷入好坏之中。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回春堂的药碾子。


    宛书瑜坐在碾子旁,看着那枚染血的庚帖,忽然明白,祝昀氏的债,或许从一开始,就和她绑在了一起。


    而这场雪,怕是要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埋进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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