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是一个很爱笑的男生,亮晶晶的狗狗眼,嘴角的小梨涡,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
梁梦手指虚空滑动着,她在看自己大学时和黄一的合照,那个时候她好不容易才把黄一追到手,几乎每天都像泡在蜜里一样幸福。
等等。
“亲爱的,我的电脑怎么没有上锁?”梁梦突然反应过来。
自从梁梦开始研发记忆机器人,她的所有设备都上了自己改良过的信息锁,除非格式化,否则这些设备全部只有她本人能打开,但刚才这台电脑开机即解锁。
“梦梦你忘了吗?上次你急着开会却忘了拷贝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你的电脑不支持任何远程控制,而我又打不开你的电脑,所以当时你特地跑回来了一趟,”黄一端着洗好的水果在梁梦身边坐下,他先是喂了一颗草莓给梁梦,又偷笑道:“那晚的你好可爱,喝了几杯酒后,你就踩在桌子上骂骂咧咧地说以后再也不设多余的锁了,还一鼓作气把家里所有锁都取消了。”
“是这样吗……”梁梦尴尬地摸摸鼻子,原来是喝了酒呀,难怪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酒,在以前,梁梦是碰都不会碰的,因为她坚信喝酒绝对会误事。但后来,她发现酒虽然不是好东西,但它又确实能短暂地麻痹人的神经。每当梁梦觉得身体内的气快把自己撑爆时,只需要一杯红酒,她那些肿胀的气体就会随着血液里蒸腾的酒精一起挥发出去,酒量不好的她会失忆上几个小时,等第二天从沉沉的梦里醒来,她就又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梁梦,梁工程师,梁总。
艳红的草莓甜得发齁,蓝到发黑的蓝莓酸得让人皱眉。
“黄一,”梁梦难得正经地喊了男朋友的全名,“想吃吗?这些漂亮又多汁的水果。”
“梦梦,你知道的,”黄一嘴角的笑意僵住,他眼里的亮光暗淡下去,“我没有吃东西的需求,更没有吃东西的**,我没有味觉不是吗?”
“抱歉,”梁梦把头靠到黄一的肩膀上,她闭上眼睛轻声解释:“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受的,只是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产生自主意识的机器人。”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产生过不属于‘黄一’的想法吗?”黄一歪头和梁梦的脑袋碰在一起。
梁梦没有回答,她在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动当初发明这批机器人时设置的程序,明明是绝对严谨的才对。
叹了一口气,黄一侧过身体把梁梦拥入怀里。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没有,我每一刻都是‘黄一’,”黄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不是有别于人类的躯体时刻在提醒我,那我一定会以为我就是黄一……我的所有行为是在‘黄一’的思维导向下进行的,而黄一会永远爱你,那么我也会永远爱你,所以我没有一刻偏离过‘黄一’,我发誓。”
是的,这样才是正确的,梁梦陷入沉思,仿生记忆机器人是基于原主记忆和思维模式才诞生的机器人,它们的所有行为都是原主可能做出的行为……如果能看看那个机器人的芯片数据就好了,梁梦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让那个机器人的思维冲破了她写下的二十重锁。
“好啦,不要那么严肃,”梁梦用脑袋蹭蹭黄一的胸口,“我饿了,今天你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呀?”
“今天啊……”笑意重回脸上,黄一的眼睛又亮起来。
飞速的科技发展不仅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也极大地提高了人类的生活质量。2040年,梁梦才11岁,当时的城市车马辐辏,一到早高峰期时间,不但地铁难挤,开汽车更是会堵得一分钟只能移动几米。谁能想到20年后的今天,汽车竟然开上了天,地面的道路终于不再拥挤。自从蓄能问题得到解决后,会飞的悬浮汽车正式上线,低空被划分出一条条航道,考到悬浮汽车驾驶证的人,就能自由地在天上“飞翔”。
当然,梁梦一次都没有“上过天”,因为她极度恐高。而为了时刻能和梁梦黏在一起,黄一二话不说地放弃了空中飞行的出行方式,“在地上安安稳稳也挺好的”,这是黄一的贴心说法。
黄一总是这样,事事以梁梦为主,仿佛梁梦就是他的全世界。
“叮——目的地已到达,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美好?来医院的人怎么会美好呢?梁梦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梁梦要去的地方是中心医院的住院部,那栋楼只有医生护士、病患和病患家属能自由出入其中。梁梦作为黄一的女朋友,她的信息早已登录在案,而“黄一”是梁梦向医院申报过的功能性机器人,所以他也能跟着梁梦一起进出住院部。
梁梦摘下口罩,面部扫描和瞳孔扫描同时打在她的脸上,五秒钟后,门禁上赫然显示出“未登记者,不得入内”。
“未登记者”,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梁梦的大脑一阵发麻,无数不好的可能涌入她的脑海,她整个人陷入了僵直的状态。
“梦梦,怎么了?你还好吗?”检测到梁梦心跳不正常的黄一担心地晃晃梁梦的手,但是梁梦完全没有反应。
扫了一眼门禁器,黄一了然,只要跟“黄一”有关的事情,梁梦就很容易惊慌。他熟练地将失神状态的梁梦抱进怀里,然后低声轻哄道:“黄一没有出事,不然妈一定会通知你的,你不要急,来,深呼吸,我现在就给妈打电话问问情况。”
视频通讯很快就被接通。
“你打来做什么!我说过不要再……”黄一的母亲反应很激烈。
听到黄妈妈的声音,梁梦终于醒过神来,她一把拽过黄一的手腕,投影里女人的神情有怒又有狠。
“妈!我在住院部的登记是您注销的吗?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您知不知道刚才我以为、我以为黄一他……”听不进黄妈妈在说什么的梁梦染上了哭腔,她真的下意识以为黄一出事了。
“你还是出现了,”黄妈妈撇开头,她冷淡地说:“你的登记是我注销的,以后你不要再来医院了。”
“为什么?妈!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您不开心了吗?我、我都会马上改的!我向您道歉!”泪水划过脸庞,梁梦发现黄妈妈的背景就是病房,她哭求道:“妈?您现在就在黄一的病房里对吗?您不要放弃我好不好,您让我进去看看他好不好!我求求您了……”
“嘟——”黄妈妈挂断了视频。
“是不是妈看到新闻了,是不是她也觉得我做错事了,我……”梁梦用力地揉搓自己的手,她不停地喃喃自语。
黄一伸出一个手指抵住梁梦的嘴,他轻柔地将头抵住梁梦的头,他用温柔的眼神望入梁梦的眼睛深处,然后黄一拨通了黄妈妈的语音通话。
“妈,因为您的脱轨行为,梦梦现在好伤心啊。”
黄一脸上的笑意不减,但他的声音却明显冷下来,梁梦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要再用我儿子的声音跟我说话了!”
对面传来黄妈妈的尖叫声,梁梦闻声抖了一下,黄一偏头亲了亲梁梦的脸颊以作安抚。
“黄一那么爱梁梦,您怎么舍得?”如愿不再叫妈,黄一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哐当!”对面传来一个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黄妈妈才喘着气再次开口:“梁梦,我可以让你继续来看我儿子,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准再置换他的记忆,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可是……”
“做不到?那就不要再来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梁梦擦干脸上的眼泪,她抽噎着应下:“我答应您……”
病房里的记忆置换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黄妈妈撤掉了,梁梦很想问为什么,但一旁黄妈妈眼下浓重的乌青色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无法再开口,难过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最近他的情况很不好,你只有半个小时,”黄妈妈把手贴在探视的玻璃窗上,好像这样就能触摸到房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一样,黄妈妈的声音很疲惫:“至于它,以后不准再踏入这个病房一步。”
“好。”
梁梦毫不犹豫地做出承诺,她安抚性地拍了拍黄一的手背,然后挣开黄一紧握着她的手。
黄一,我来看你了。
梁梦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