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从一个古老的传说开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国度,王后生下一位比矢车菊还要纯洁娇柔的公主。
王国远方是一片黑暗的森林,神父对国王说:“森林中的巨龙会掳走您的掌上明珠,只有最结实的高塔才能保护她。”
于是,公主在高塔上度过了十七个春天。
第十八个春天来临,高塔外蓝色矢车菊开放,小公主情不自禁打开窗户呼吸花香。
巨龙感知到公主的气息,它呼啸而来,把公主抓回森林。
听故事的孩子睁大眼睛:“后来呢?”
母亲耷拉着嘴角敷衍:“后来勇士救回公主,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手里飞快缝补一件亚麻衬裤,针线筐里的破衣服总也补不完。
小玛丽觉得无聊,拉上毯子睡觉,杰克却异常兴奋。
“我们的索菲亚公主也会被巨龙抓走吗?我长大要变成勇士保护公主!”
玛丽翻了个白眼:世界上根本没有巨龙,而且她的傻兄弟是个连夏洛蒂姑妈的大胖猫都害怕的胆小鬼。
“睡吧,小杰克,如果你明天还想在王宫广场被公主接见的话。要知道明天如果不起个大早,可是挤不到人群前排的。”……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巨龙?玛丽和杰克恐怕会争论上一阵子,不过,如果他们此刻能抬头看见王宫尖塔上的巨大身影,关于巨龙的可怕传说又会多上一个。
一头白色巨龙站在高高的宫殿尖顶,他洁白的鳞片像是数千年不化的北极冰川,金眸凝视着热闹辉煌的王宫。
贵族和平民的作息总是不同,当百姓为明天精力充沛的劳作而沉睡时,斯诺西亚王国的王公贵族们刚刚开启一场无比盛大的舞会。
千百支蜡烛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燃烧,光芒被无数切割面折射,夫人小姐们的钻石首饰散发出闪耀的火彩,大厅混杂着麝香与玫瑰花的香气。
承受不住巨龙庞大的躯体重量,宫殿白石墙面上一朵金闪闪的百合花突然下坠。
夜色中的小小意外并未引起贵族们的注意,庄严恢宏的协奏曲响起,此时此刻,他们的目光全都投向宝座上的人。
埃莉诺女王挺直脊背,端坐在王椅之上。
女王的声音既威严,又富有个人魅力:“各位的光临使我感到非常荣幸,让我们共同欢迎庆典的主人公——索菲亚公主!”
侍卫通报:“索菲亚公主殿下到!”
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索菲亚公主出现在华丽的宴会厅,身后随从如云。
公主身穿洁白长裙,外披深蓝天鹅绒绶带,与埃莉诺女王的穿戴仅差一件猩红拖尾礼袍。
她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脸庞来自于她那位威严赫赫的母亲;
一头浅金色长发和明媚灵活的湛蓝眼眸则来自她那浪漫忧郁、富有艺术气息的父亲,也就是斯诺西亚王国逝去的先王——爱德华十三世。
索菲亚的脸上有一股傲气,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盛气凌人。
尊贵的王子和公爵们低下头颅,鞠躬行礼,第一时间对公主致以诚挚的问候,像白天鹅一样骄傲的夫人们纷纷弯下她们优雅的颈部,亲吻公主的手背。
她让不可一世的贵族们争相献媚,期待她能对他们露出一丝唇角愉悦的笑容。
——这是索菲亚公主从桑菲尔德魔法学院学成归来的欢迎庆典,如无意外,埃莉诺女王今晚将会下达册封她为继承人的王谕。
作为斯诺西亚王国下一任掌权者,就连牧羊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小公主前程远大。
侍从安静而迅速地领外国王公和本国贵族入场一一觐见女王和公主。
索菲亚冲母亲调皮地眨眨眼,在王位前屈身行礼。埃莉诺女王缓缓起身,手持权杖:
“今日,我奉先王爱德华的遗命,册封索菲亚公主为斯诺西亚王国的王嗣继承者,受封礼将于——”
“且慢!”
身披铠甲的中年男子强行推开卫兵的阻拦,气喘吁吁打断了女王的谕令。
众人议论纷纷:“克雷顿公爵?!怎么回事?他怎么现在才来?”
女官不悦地看向负责守护宫廷防卫的侍卫长,高大的侍卫长顿时像被抽了一鞭,低头请罪。
埃莉诺女王岿然不动,用沉默昭示自己的威严,大殿迅速安静下来。
她看向利奥波德元帅,后者会意,立刻离开宫殿。
闯入的男人正是本国最大的贵族——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克雷顿家族的地位仅次于王室,他管理全国的税务官,富可敌国。
“加冕礼不能举行,索菲亚公主不是王国的继承人!他——”
克雷顿公爵把身后的人推到宫殿中央,大声说:“他,格里兹,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男嗣!”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克雷顿公爵还带来了一个男人。
格里兹年约二十岁,由于弯腰驼背,身高只到克雷顿公爵的胸口。
他头发稀疏而油腻,眼睛是浑浊的灰褐色,飞快打量宫殿里的金银器皿和奢侈陈设,却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的长袍——
肩线耷拉,过分长的袖口堆叠成一坨,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老鼠,被过分隆重的华服吞吃,浑身都散发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窘迫。
克雷顿公爵冲女王说:“陛下,虽然爱德华先王强行立下遗嘱,由您——当时的王后加冕为王,待公主结婚生子后继承王位。
可是,在下找到了这位格里兹先生,他是王室的远方男嗣,根据男嗣优先制,王位应该由他来继承。”
根据斯诺西亚王国的继承法,王位应该由与国王血缘关系最近的人继承,男性后嗣比女性后嗣拥有更优先的继承权。
然而,现实中的王位继承远比法律复杂。
鉴于先王爱德华十三世与埃莉诺王后只生下一个女儿索菲亚公主,且并没有任何一个男性远亲,因此,众人都认为索菲亚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任女王。
爱德华临终时,索菲亚公主还未成年,本应由母后埃莉诺和几位公爵共同担任摄政。
然而爱德华担心摄政王权被克雷顿公爵等人分走,拖着病体与枢密院屡次交锋,竟然将遗嘱改为由埃莉诺王后登基为王,待公主成年后即位。
几位大贵族倾尽全力博弈,终于逼迫国王在遗嘱上加了一条:索菲亚公主成年后可以被封为王嗣,但是必须生下一位健康的婚生继承人,才能真正加冕为王。
在他们看来,自家子弟完全可以通过与公主结婚,进而掌控公主。而公主生下的孩子,自然就代表父系家族掌握了斯诺西亚的王权。
埃莉诺女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她想看看索菲亚如何应对这次挑战。
索菲亚神情从容平静,对其他几位公爵露出亲切的笑容:“尊敬的萨恩公爵,尤里斯公爵,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和她的母亲一样,索菲亚公主深谙制衡之道,大贵族之间利益不均,很容易分化瓦解、借力打力。
两位公爵说:“在下的意见与克雷顿公爵不同。”
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转过身,对想独吞蛋糕的克雷顿怒目而视:
本来是几大家族公平竞争公主丈夫的位置,卑鄙的老克雷顿,居然想通过扶持傀儡上位一家独霸!
他们坚决不允许!
“索菲亚公主是国王遗嘱上公开指定的继承人,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男人,其血统纯洁性十分可疑。”
——萨恩知道公主在利用自己,但他更不容克雷顿家族做大,必须给公主帮帮场子。
“除非他能拿出切实的证据。依小臣之见,王嗣之事还需日后再议,我想尤里斯的意见也是一样。”
——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决克雷顿,倒向公主。
萨恩狡猾地想:因为有克雷顿的反对,自己对于公主才不可或缺。克雷顿这个麻烦持续存在,他的价值也就水涨船高。
紧急之下,萨恩公爵使出了拖延**。
此时,应邀前来的邻国国王弗朗索瓦,和她的妻子、索菲亚的姑母安妮王后,也出言对索菲亚表示了支持。
埃莉诺女王看向三两句话就化解了危机的爱女,眼中满是骄傲,眼神示意利奥波德元帅可以将暗中埋伏好的骑兵撤走。
小公主感激的眼神让萨恩公爵志得意满:瞧瞧小公主被克雷顿吓的,那副柔声细语的胆怯样子一看就很好操纵,他要回去挑选几个俊美的青年作为公主丈夫的候选人。
洞悉了萨恩公爵的轻视,索菲亚微笑:有时候,示以柔弱也是一种武器。
克雷顿悻悻,正要带领格里兹退下。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巨龙遮天蔽日的身影透过拱形花窗,投射出恐怖的形状。
“天啊,是龙!”
宾客们乱作一团,纷纷躲闪,索菲亚却毫不犹豫拔出佩剑。
“公主,危险!骑兵,保护陛下和公主!”
利奥波德元帅试图阻拦,可索菲亚的行动更为迅速,她逆着人流冲到二楼露台,对巨龙举起剑,剑尖附加了魔法的光芒。
白龙悬停在索菲亚面前,鳞片闪闪发光,龙首比一辆马车还大。
公主纤细的身躯与庞大的龙首形成令人绝望的对比。
巨龙的喉咙里发出如同岩石摩擦的咕噜声,他似乎有些意外,略微歪头,金眸睁大,聚焦在这个渺小却异常勇敢的生物身上。
埃莉诺女王罕见露出惊慌的神情,推开挡在面前的骑士,想要上前救下女儿,却被利奥波德元帅和女官死死拦住。
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索菲亚没有后退一步。
白龙凝视着公主,终于,他缩了缩脑袋,深深看了公主一眼,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宫殿里弥漫着巨龙离去的安静,人们慢慢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敬畏公主挺身而出的勇气。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赫伯特老将军,他是先王爱德华最慈爱的老师,最忠诚的战士。
这位头发花白、在军中声名赫赫的老将军,右手重重扣在胸前,朝索菲亚深深地下头颅,向她表示效忠。
紧接着,是利奥波德元帅,他高呼:“索菲亚公主万岁!”
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随后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公主万岁!”
“公主万岁!”
看出索菲亚身上隐隐萌发的王者风范,克雷顿公爵头疼:一个勇退巨龙、保护臣民的公主,他该怎么做才能打压控制她呢?
这个意外的插曲反而为索菲亚赢得了名誉和人心,在埃莉诺女王的授意下,活泼浪漫的舞曲如同金色的溪流般涌出,整个宫殿被注入了生命,完全活过来。
由谁来跳第一支舞?
开场权当然属于在场地位最高的女性,可惜埃莉诺女王和安妮王后都表示婉拒,将开场权交给索菲亚。
这是难得与公主社交的机会,在场所有的贵族男青年们,无论他们是被父母要求,还是仰慕公主的魅力,都像磁石一样围拢过来,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翩翩风度。
“敬爱的殿下,不知我是否有幸,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索菲亚保持着王室疏离温和的标准微笑,拒绝了尤里斯家族的男子。
她明白,无论选择谁,都是一种政治宣言,因此并不想轻易做出决定。
索菲亚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英俊且野心勃勃的脸庞,最终,将手轻轻搭在了一位站在她左侧、热切望着她的美丽少年。
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家族纹饰,穿着朴素的白色礼服,金瞳中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纯洁干净。
“这位先生,我选择您作为舞伴。”
少年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索菲亚觉得好笑,牵起他的手步入舞池。
她对自己说:至少他没有头衔、没有背景、没人认识,与其他的贵族们相比,她宁可选择一个毫无根基的陌生人。
“他是谁?”
“准是个暴发户商人的儿子,拿钱混进了会场。看他的衣服,虽然衣料上等,却没有任何纹章,肯定出身低微!”
“少酸了威廉,至少人家拥有可以当宫廷宠臣的美貌。”
这一刻,失望、嫉妒、算计与钦佩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