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p Month”的第一天,是在一种近乎失重的茫然中开始的。
没有刺耳的闹钟,没有需要立刻回复的工作邮件,没有必须参加的会议,也没有林述催她吃早餐的温和提醒。姜莱在阳光中自然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什么。
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过去几年,甚至十几年,她的生活都被各种日程、任务和期望填得满满当当,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突然被强行按住,那种惯性带来的眩晕感,久久不散。
她起床,给自己泡了一杯最简单的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步,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到窗户,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走不到尽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而难熬。
她打开手机,又想立刻关掉。最终,她强迫自己放下手机,拿出了那本《归零日记》。或许,记录是唯一能让她抓住点什么、对抗这种虚无的方式。
归零日记 - Day 01
·日期: 11月12日
·天气:晴,阳光很好,有点晃眼。
·情绪:混乱,空洞,不知所措。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坐标的空白房间。
·记录:
·早上九点醒,发呆半小时。冲了咖啡,很难喝。在房间里走了二十七个来回。
·试图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叠到第三件,失去耐心,堆在角落。
·看着窗外,想了十分钟“我到底在干什么”,没有答案。
·中午吃了昨天买的最后一片面包。不想下楼,不想见人。
·下午睡了很久,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黄昏,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慌。
·苏蔓打电话来,约我晚上喝酒。拒绝了。不是不想,是好像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对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恐惧,对父母即将到来的电话恐惧,对没有计划的明天恐惧。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恐惧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放松?因为今天,我没有做任何一件“应该”做的事。
写完这些,她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混乱的思绪付诸笔端,并没有让它们消失,但似乎让它们变得具体了一些,不再那么面目狰狞地缠绕着她。
第二天,姜莱强迫自己走出家门。去了附近的菜市场,漫无目的地逛着,看着小贩吆喝,看着人们讨价还价,看着五颜六色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鱼虾。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场景,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她买了一把小青菜和两个番茄,回去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味道普通,但这是完全由她自己决定、为自己准备的一餐。
她在日记里写下:
“Day 02:……菜市场的喧嚣很有生命力。煮的面盐放多了,但吃光了。……稍微,有了一点点‘活着’的感觉。”
第三天,她去了免费的市民图书馆,在阅览室坐了一下午,没有目的性地翻看各种杂书,从旅行游记看到植物图鉴。她在日记里记下:“……看到一本关于陶艺的书,里面的器物照片很美,泥土的质感很动人。”
第四天,她沿着城市的老护城河走了很久,看到几个老人在垂钓,一动不动,像雕塑。她在日记里画了一个简单的速写,试图捕捉那种静止的氛围。
第五天,巨大的焦虑再次袭来,她疯狂地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但看到那些职位描述,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她关掉网页,在日记里用力写下:“停止!说好的一个月!不要再回到旧模式!”
日记成了姜莱宣泄情绪的出口,也是她与自己对话的唯一方式。她诚实地记录下每一天的脆弱、迷茫、偶尔微小的快乐(比如看到一只很肥的流浪猫,或者喝到一杯好喝的豆浆),以及那些毫无来由、突然冒出来的、想做的事情。
“突然想去看一场日出。”
“想去那个一直路过却没进去过的旧书店。”
“想试试自己做陶艺。”
“想什么都不做,就在公园长椅上坐一整天。”
这些念头,细小,琐碎,甚至有些“无用”。在以前那个追求效率和意义的生活里,它们会被立刻判定为“浪费时间”而忽略。但现在,姜莱开始认真地审视它们。这些,是不是就是那个被压抑已久的、真实的“姜莱”所发出的微弱信号?
通过笔尖的流淌,她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清理。将那些外界植入的期望、标准、恐惧,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出去,尽管过程伴随着疼痛和不适。她开始接受自己的混乱,允许自己脆弱,也尝试着去倾听那些内心深处最微小的渴望。
这本《归零日记》,不再是简单的记录,它成了她混乱世界中唯一的坐标,承载着她的过去,也隐约勾勒着,可能通向未来的、模糊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