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微几乎未曾合眼。
那张写着“至亲至疏夫妻”的纸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尖上。甄嬛的提醒,或者说警告,让她遍体生寒。华妃的霸道是明枪,甄嬛的温柔是暗箭,而这句诗,则彻底撕开了后宫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裸的残酷现实。
至高至明的日月,可以普照众生,也可以瞬间将人炙烤成灰。至亲至疏的夫妻,今日缠绵缱绻,明日可能形同陌路,甚至你死我活。在这深宫,恩宠如浮云,情谊似流水,唯一可靠的,或许只有自己和……权力?
可她有什么?一个七品知县父亲的背景,在这皇亲贵胄、世家大族云集的紫禁城,渺小如尘。一副还算过得去、但绝非顶尖的容貌。一个来自异世、知晓部分剧情却无力改变大局的灵魂。
她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几股强大的洋流拉扯着,随时可能倾覆。
天刚蒙蒙亮,春桃就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乌青浓重,担忧道:“小主,您又没睡好?要不……奴婢把安小主送的安神香点上试试?”
林微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一直不用反而惹人怀疑,尤其是安陵容那边。她沉吟片刻,道:“取一点点来,在外间熏上吧,味道淡些。”她不敢在寝室内用,怕有问题跑都跑不掉。
春桃依言去了。清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确实有几分宁神的效果,但林微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
用过早膳,照例要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这是每日的固定功课,也是后宫风向的晴雨表。
今日的景仁宫,气氛似乎与昨日有些微不同。皇后依旧端庄温和,嘴角含笑,但林微敏感地察觉到,那目光扫过自己时,比昨日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华妃今日告假,说是身子不适。但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华妃一贯的做派,恃宠而骄,连每日晨昏定省都看心情。没有华妃在场,殿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暗流依旧汹涌。
齐妃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蠢话,被皇后不轻不重地训诫了两句,悻悻闭嘴。敬嫔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富察贵人和其他几位新晋的贵人、常在,则暗暗打量着彼此,眼神中带着衡量和比较。
请安即将结束时,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站在后排、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微身上,声音温和地开口:“林答应。”
林微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奴婢在。”
“本宫瞧你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可是延禧宫住不习惯?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皇后关切地问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慈和。
“回娘娘的话,延禧宫很好,春桃也伺候得尽心。是奴婢自己……初入宫闱,心中惶恐,昨夜未曾安眠,惊扰娘娘圣虑,奴婢罪该万死。”林微跪下行礼,姿态谦卑。
皇后微微一笑,虚抬了抬手:“快起来。年轻女子,初离家门,难免思虑过甚,也是常情。只是身子要紧,切莫忧思过度。”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昨日听闻,华妃妹妹和莞贵人、安答应,都给你送了东西,可见姐妹们都是疼你的。这是你的福气。”
来了!林微心中一凛,知道重点来了。皇后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她垂着头,恭敬地回答:“是,各位娘娘、姐姐厚爱,奴婢受宠若惊,心中感激不尽。”
“嗯,”皇后呷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妹们和睦,相互扶持,是好事。皇上和本宫看了,也欣慰。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林微身上:“林答应,你年纪小,又刚入宫,许多事或许还不明白。这后宫姐妹间的情谊,贵在真诚,也贵在分寸。过犹不及,反倒不美。你要记住,无论何时,恪守宫规,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本分,才是立身之本。莫要因一时热闹,迷了眼睛,失了分寸,那便是辜负了皇上和本宫对你的期许了。”
这一番话,如同温水煮蛙,乍听全是关怀和教诲,细品却字字珠玑,敲打在林微心上。
“过犹不及”——是在提醒她,接受华妃、甄嬛等人的“好意”要适可而止,不要卷入太深。
“恪守宫规,安分守己”——是在警告她,不要借着这些“关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者试图搅动风雨。
“谨记自己的本分”——更是直白地告诉她,别忘了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答应,不要妄想攀附谁就能一步登天。
“辜负期许”——则是隐晦的施压,将她的行为与皇后的态度挂钩。
比起华妃的霸道和甄嬛的温柔陷阱,皇后的“点拨”更显高明,也更让人脊背发凉。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和规则的制定者位置上,轻描淡写间,就划下了无形的界限。
“皇后娘娘教诲的是,奴婢一定谨记在心,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娘娘厚望。”林微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恢复了那雍容慈悲的笑容:“好孩子,明白就好。起来吧。剪秋,把内务府新进的那对儿碧玉如意拿来,赏给林答应,愿她日后在宫中,诸事如意,心安神宁。”
又是一份赏赐。碧玉如意,寓意吉祥,但由皇后在此时赏下,更像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和安抚,或者说,是一种更高级的暗示——提醒她,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林微捧着那对沉甸甸、凉丝丝的碧玉如意,只觉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皇后的赏赐,比华妃的珠宝和甄嬛的物件,更让她感到压力巨大。
回到延禧宫,林微将皇后的赏赐也登记入库,看着那小小的库房记录册上,短短两日间多出的来自不同势力的厚赏,她只觉得讽刺。这些东西,哪一件不是催命符?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将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咀嚼。皇后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小打小闹可以,但必须在规则之内,不能闹得太过,更不能威胁到她的地位和宫中的“和谐”。而她林微,最好老老实实做个安分的棋子,否则,第一个收拾她的,可能就是这位看似宽和的皇后娘娘。
下午,林微以需要静养为由,闭门不出。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她拿出甄嬛送的那本《唐人诗集》,仔细翻阅,并未再发现其他夹带。那句“至亲至疏夫妻”仿佛只是一个孤立的提醒。她又想起安陵容送的香料,外间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依旧飘散,她让春桃仔细检查了香灰,并未发现异常。
难道,安陵容此刻的赠香,真的只是出于单纯的关心?林微不敢确信。她知道安陵容后期用香料害人的手段何等厉害,此刻的单纯,或许只是尚未黑化,或许……是更深沉的伪装?
夜幕再次降临。紫禁城陷入了沉寂,只有巡夜太监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幽深。
林微吹熄了烛火,却毫无睡意。白日的种种在她脑海中翻腾,皇后的告诫,华妃的命令,甄嬛的诗句,安陵容的香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一阵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幽怨凄婉,像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林微猛地睁开眼,心脏骤停了一瞬。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哭声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是幻觉吗?还是……这延禧宫,真的不干净?她想起昨日恍惚间听到的那声叹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不敢动弹,蜷缩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窗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哭声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这次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就在院墙之外。
林微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想起原著中,延禧宫似乎住过一位不得宠病死的芳贵人?还是哪个被赐死的宫嫔?记忆有些模糊,但深宫怨魂的传说,在哪里都不稀奇。
她壮着胆子,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凄清,院子里树影婆娑,如同鬼影幢幢。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但那哭声,却仿佛钻进了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怨恨。
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这皇宫百年来积累的冤魂,真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微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后宫,不仅活人吃人,连死人,似乎也不得安宁。
她不敢再睡,也不敢点亮烛火,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那一夜幽怨的哭声,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意识到,在这紫禁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有些“东西”,可能比明枪暗箭更让人恐惧。
天亮时分,哭声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林微知道,那不是梦。
春桃进来时,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吓了一跳:“小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林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什么,只是……没睡好。”她顿了顿,看向春桃,状似无意地问道:“春桃,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声音?比如……哭声?”
春桃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小主,奴婢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到。”她看着林微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林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或许吧。但这噩梦,才刚刚开始。皇后的警告,华妃的强势,甄嬛的莫测,安陵容的专注,还有这深宫夜半的幽怨哭声……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不等被那些女人们撕碎,她自己可能就先被这无孔不入的恐惧和压力逼疯了。
今日,又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在这个诡异而危险的修罗场里,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