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穆尹抹了一把滴到脸上的水,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老屋子破旧的天花板,说是天花板,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上面,雨水正从缝隙中不断砸下。
屋子里有些发霉的潮气,穆尹翻身下床,动作迅速地将铺在地上的纸板挪了个位置,被褥有些地方被打湿,触感冰凉凉的。
“真够倒霉的。”穆尹用手摸着那处湿漉漉的地方,他今早才收来的纸箱,就这样报废了。
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猛烈,不出半个小时,原先那一片地方已经被雨水淹没了一小片,尘土混在里面,看上去脏兮兮的。
穆尹想,他是时候搬走了。
是夜,他带着仅够装满一包的行李,还有最近收废品来的收入,离开了这个他住了四五个月的破屋子。
一同带走的,还有上一任住户留下的没能成功给儿子送出去的衣服。
穆尹在这里等了两个月,都没有人来取,最终和自己的衣服塞到了一起,带走自己穿了。
房子上一任主人是一个即将入土的老头,Beta,在看到远看人高马大,近看身上满是伤疤的Alpha的时候,眼底的不屑不要命似的往外涌。
穆尹全当没看到他眼中的嫌弃,好声好气地求着老头让自己留下,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头拿着扫把赶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上去骂得很脏。
结果第二天老头刚打开门,就见穆尹窝在墙角睡得正香,丝毫不嫌弃地上多脏墙上多硬,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辈子没睡过觉。
老头依旧瞧不上他,拿扫帚把人拍醒后,就立马合上了门,生怕这人缠上自己。
但最终,穆尹还是留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AIpha本来就脸皮厚,还是穆尹不知道尊严二字怎么写,说帮老头一起收垃圾,就真的每天出门,捡几大袋子垃圾回来。
就这样连着几天,老头还是心软,把人留了下来,不过就是在房中多铺几片废纸,还能多个人帮自己一块收垃圾换点钱。
穆尹问老人怎么称呼,老头摆摆手:“早没人喊名字了,我也忘了,叫老头就挺好的,习惯了。”
但穆尹还是没这么喊,大多数时候都喊叔,时常有人过来嘲笑他从哪多了个这么不务正业的Alpha侄子。
然后那些人被老头吓走,转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个废物Alpha,越看越觉得不争气。
老头年纪大了,行动速度越来越慢,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近,东西越收越少,最后连半袋子都装不满。
再过一个月,穆尹强制让老头留在家里,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的时候还给老头带些没吃过的好东西。
“你个大小伙子,还是个Alpha,收垃圾丢不丢脸!”
这是老头最开始那段时间常说的话,格外看不起一个浑身都健全,除了身上多了些伤的穆尹,觉得这人自甘堕落,连自己这个老头都要欺负。
后来这话又变了个意思,穆尹每天收来不少垃圾,剩下的时候就陪在自己的身边,尽管自己骂骂咧咧,穆尹依旧笑呵呵地和自己聊天。
“这有什么丢脸的?我交不起房租,多陪陪你还是可以的。”穆尹边说,边将手里切好的苹果块塞进老头的手里。
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叹了口气,马上入土的人了,死前有个人陪着也挺好。
直到某天穆尹回来,躺在纸板上的老头进气比出气少,但又很平静,坚持着等他回来。
他看到老头从一旁拿出了件衣服,也没多新,缝缝补补的,但最中心那只绣上去的小鸭子却依旧完好。
穆尹经常能见老头用手摩挲这件衣服,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背影寂寞。
拼拼凑凑出了大部分故事,很俗的情节,大概就是孤寡老人守着孩子回来,但一直见不到人,一件衣服缝缝补补,改了又改,想象着孩子的身材,每年裁剪……
衣服被放到了穆尹的手里,老头说:“帮我保存着吧,在你离开之前,如果有人来取走它……不过应该不会了,你不嫌弃的话,就拿着自己穿吧。”
还是精神的,神志也清晰,但第二天穆尹起床的时候,老头已经没气了。
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挖了个坑,把老头往下放的时候,想起前天晚上老头和自己说的话,绕来绕去离不开四个字,好好活着。
他想说自己是在好好活着,和老头在一起呆着的几个月是自己最清闲的时候,但终归是人家的遗愿,总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人。
不过穆尹还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填完土立了墓,在地上坐了好久,才又回了那个破烂的家。
房门三天没有打开,他除了睡就是睡,眼睛一闭一睁,天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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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尹不太想回自己那个家,尽管那里地方大,不破旧,防寒不漏雨。
越是走近,他越是放慢速度,从老头的屋子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天边已经有日光亮起,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有上班上学的人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走出,寂静的街道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近乡情切。
五个月前头脑一热,背着包就离开了,也不知道那群人发现他不见后会折腾成什么样。现在头脑一热又跑了回来,一想到又要过回以前的那种生活,穆尹叹了一口气。
刷卡进门,上楼,在门前站定,不出意外看到了墙面上用红漆喷下的嘲辱的话。
这一层就住了他一户,那些漆喷满了整个楼道,穆尹习惯性无视,他不明白那些人的乐趣在哪。
锁有些松垮,不用想都知道那群人来撬过锁了。原本没什么波动的心情一瞬间激荡,拉开门的手微微颤抖。
果然,屋子里一片狼藉,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散发着些液体发酵的味道,也不知道这样多久了。
他慌乱地跑进房间,打开抽屉一层层翻找,终于看到了那一张相片。那群人并没有翻进房间里,看样子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守着,但是没等到穆尹回来。
以往只有些言语上的讥讽,穆尹觉得无聊,觉得有病,全当没听见,不理睬。后来发展成打架,母亲离开后,变本加厉。
不过在此之前,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穆尹从来不会告诉家里。
穆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因为一场事故,穆母去闹,闹了几年,被人当成疯婆子。
在这个Alpha数量众多且地位较高的时代,死一个Beta算不上什么,但偏偏穆母是比较稀少的Omega。
穆尹一开始并不知道母亲的事,回家后,他见到的穆母总是笑呵呵的样子,总是会有香喷喷的饭等着他,一瞬间,他在学校的事,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那群惹事的人又在他面前晃悠,本以为又是以前的那些话来回说,穆尹却听到他们说:“怪不得是个残疾呢,BO能生出Alpha,踩了狗屎运吧。”
Alpha的父母大都是AO组合,少有的是两个Beta,BO组合的极为少见。
“连个Beta都不如,信息素都没有……说不定不是亲的呢……”
“谁知道是不是他妈和哪个野A生下来的,还生了个残废……”
那天是穆尹第一次逃学,他跑到了市中心,看到了人群前面高举着旗子头上绑着白布,又哭又悲愤的母亲。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穆母这副样子,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是强撑着的,但也是真心的。
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在Omega保护法还未完善的时代,稀少的Omega在这些人眼里,是玩物般的存在。
不堪入耳的话,穆尹一拳朝那人砸了过去,响动惊到了人群最中央的人,穆母扭头看到的画面,就是穆尹和那人扭打在一起,两人的拳头上都沾了些血。
那天之后,穆母再也没有提过要去讨说法,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穆尹在学校打过很多场架,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被那些人压着打,一个人抵不过一群人,饶是穆尹再怎么反抗,总之,两方人都挂了彩,他更重些。
原本对他们的玩笑毫不理睬的人,突然开始反抗,这让这群人找到了许多乐子,尽管身上也挨了揍,说话更加夹枪带棒,下手也更加狠利。
一开始的穆尹只有挨打的份,后来那群人压不住他,直接放出了信息素。即使学校里有规定,Alpha在学校里除了特殊情况,不能放出信息素干扰其他人。
穆尹的信息素等级低,那些人的信息素比他强,强压下来,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看着Alpha跪在自己面前比拳打脚踢爽多了,又是新的乐趣,穆尹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制,他的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班里其他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是残废的Alpha,另一群是有势的泼皮,连老师也不怎么管,没人敢惹他们。
穆尹没让穆母看到自己身上的伤,挨打的时候护着脸,伤全在脖子以下,后来不打了,但也没好受过。就这样过了一两年,穆母也离开了。
算上老头,穆尹身边难得亲近的三个人都离他远去。
他从抽屉前站起身,将照片牢牢握在手里,打了报警电话等警察来家里收取证据后,才重新将照片放进相框,摆在了床头。
那群人被关了进去,穆尹难得在这个家里清静了十天。
第十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房门大开,那群人站在楼道里堵着他,不让走。为首的人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穆尹。
“哟,挺能耐呀,长本事了,都知道把哥几个送进去了。”成浩坐在沙发上,视线在穆尹身上上下打量。
穆尹在手机上按下了三个数字,被其他人飞快夺了过去,他听到成浩说:“别急啊,这么久没见,叙叙旧嘛。”
“床上有送你的礼物,不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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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