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砚瑾正欲追问,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楼梯口,脸色骤然一变,赶紧踢了顾长策一脚。
顾长策赶忙起身,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回头一看,果然。
只见一位长发白眉老者,身着灰白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宽幅的绛紫色丝绦,后面跟着一众气息凝练的弟子,正拾级而上,步履无声。
那老者甫一出现,整个三楼便瞬间安静下来。
裴照景坐在角落,只觉得四周陡然寂静得异常,便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那位老者扫视全场的目光。
再看他身后随行之人的面孔,瞬间心头一沉。
这些人,正是她在半路上碰见、侍立于那紫木马车一旁的人。裴照景悄悄瞥过一眼,最前面的那位老者,必定是马车之中的人无疑了。
四目交接,裴照景立时低下头来,心里直发怵。
这种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令裴照景只想离开,立刻离开。
那老者,站在楼梯前,略作停顿,余光掠过裴照景低垂的头顶,就见顾长策趋身上前,含着笑,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长策见过真人。”
他收回探视的目光,微微一笑,伸手扶他起身,“几年不见,你倒越来越讲礼数了。”
顾长策略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蒙真人和师尊教导,幼时没少让您二位费心。真人远从昆仑而来,路途遥远,一路上鞍马劳顿,弟子未能亲往迎接,实在有失礼数,请恕长策怠慢之过。”
说着,顾长策弯下身去,深深一躬。
老者淡淡一笑,扶他起身,目光在顾长策身上停留许久。
“好孩子,这算得什么怠慢?比起你师尊,你的礼数可要周全得多。”
顾长策目光微微一滞,嘴角维持着合宜的笑容,“按理说,本应是长策前往昆仑亲自接您过来,只是事出突然,师尊一收到您的来信,便特命弟子在此恭候,长策有失远迎,还望您海涵。”
“无妨无妨,”那老者越看越觉满意,面上赞许,“如今你这般模样,你师尊定然欣慰不已。”
喜爱之意溢于言表,顾长策只扬起唇角,没再出声。
秋砚瑾借机走上跟前,双手抱拳,平施了一礼,“冶剑丘弟子秋砚瑾,拜见玄虚真人。”
老者目光横移,通身扫视,“不错,剑意精进不少。”
秋砚瑾十分高兴,称过了谢。
再细察他气息,真人肯定地点了点头,“上次见你时,金气尚不能收放自如,如今已然锋芒内敛了。”
“谢真人夸奖。”
秋砚瑾不由眉开眼笑,脸上现出一片开朗之色,问道:“真人远道而来,可要在酒楼先用过饭再出发?”
“你小子!抢我话说,还抢我活干是吧?”顾长策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要陪也是我陪,你凑什么热闹?”
此言一出,玄虚真人身后一众弟子皆笑出了声。
老者抚须轻笑,视线不经意掠过角落那抹黑发倩影,随即定了主意:“既然来了,便在此用饭吧。你们二人一并入座便是。”
待楼梯口那群人进入厢房后不久,裴照景便赶紧抬手,招来侍从结账。
她声音很轻,无意引起他人注目,“烦请打听个事情。”
“姑娘您请问。”
“你可知这位玄虚真人是什么来历?”
这话问得,红衣侍从难以掩饰脸上的诧异之色,但仍保持着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话,这位乃是坐镇昆仑墟的萧真人,执掌昆仑已两甲子有余。”
“昆仑墟?”裴照景皱眉,她在儿时爹娘睡前夜话里,才偶尔听过些昆仑的故事。昆仑竟是真的存在?
“正是。”
那侍从说话时,一边打量,不经意扫过这姑娘纤纤如玉的手。左手不经意露出一截白腻纤细的腕,淌出一抹森森碧色,颇为醒目。
定睛再看,原来是只雕工颇为精巧的翡翠镯子。
那抹翠色极浓,光泽流转,质莹透幽。刻线清晰繁密,云纹的图样巧妙地融入纹饰之中,优雅灵动。戴在皓白的手腕上,更显内蕴不凡。
只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佩戴之物,其上也没有任何宗门所属的标记。
“萧真人平日长居昆仑,便是灵修界也难得一见,姑娘不清楚也正常。”侍从语气谦恭,心中却已有了判断。
他想起这姑娘先前的问话,第一次来赤霄境,连玄虚真人也不认识,灵储大会肯定也没来过,定非修道中人。
“昆仑山,瑶池畔;蓬莱岛,不老泉。这句话,姑娘可曾听过?”
不知听到了哪句话,那姑娘突然双手交握,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江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袖口,这个动作更加印证了侍从的猜测。
灵修界,修道之人内聚五行灵气,不畏寒暑,又怎会因为这点秋风就觉得凉?
侍从满脸微笑,心中笑得更深,遇上这般少不经事的富家小姐,真是天肥的美差。
他推荐道:“姑娘前来观赏问道之会,若是对这些故事感兴趣,可以移驾厢房,我们酒楼有说书先生,可专门为您详说。”
裴照景摇头,表示拒绝。
不论怎么说,她都要极力避免与这位真人相交的。
裴照景起身正欲离去,忽而念头一转,试探问道:“你可知道朱环大夫?”
那侍从收拾着桌子,突然睁大了双眼,面色一变,“您说的……可是我们朱环长老?”
长老?
裴照景心中犹疑,不确定他说的是否是同一人,便取出她之前服用过,曾装有定元丹的净瓶。
“这是她十年前给我的,你瞧瞧这是否出自你们长老之手?”
侍者一看她拿出的紫色净瓶,竟直接愣在原地,他喉咙咽了咽,连东西都没收,急忙道:“姑娘请在此稍等片刻。”
不待她回应,那侍从已神色慌张,步履匆忙地朝楼梯厢房的方向赶去。
完了!怎么忘了这茬?
裴照景不禁扶额,一看那侍从前往的方向便心知不妙。
难怪那紫衣人信笺首句便是“找人还是寻物”,她还以为自己又哪里不小心,泄露了痕迹。
真是麻烦一个接一个,还偏偏都爱凑一堆。
裴照景当即收起净瓶,留下灵石,立马快步下楼。
那边顾长策听完侍者回禀,心中疑云更浓,忙道一声“请容我失陪片刻”,便立马跟了下去。
他大步流星追至一楼大堂,正看见那姑娘的身影。
眼见裴照景要离开酒楼,顾长策人影一闪,赶忙拦在她面前。
裴照景立刻身形一斜,似要从门边绕出,顾长策迅即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姑娘留步。”
还是没能躲过,裴照景不免有些慌乱,避开眼并不看他。
“姑娘莫急,”顾长策未收回手,只安抚道:“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听闻您有要事找我们掌柜,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照景心中疑窦未消,仍带着戒心,“找个空地,去江边谈。”
“姑娘请。”
顾长策侧身让路,作出手势容她先行,目光始终不离。
裴照景指甲掐着掌心,心中一路忐忑,不知他要说什么。
顾长策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一臂左右的距离。
裴照景行至岸边,看见一处僻静的树荫,走到树旁站定,方才从容些许。
顾长策走到她跟前,方才拱手一礼,“先前在酒楼时,是在下唐突,不知可有惊扰姑娘?”
她拧了拧眉,不禁一愣。
随意给人写些似是而非的话,早已唐突,而且事情都已发生,事后再来道歉是个什么道理?
只是,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攻击他人的人,她在心里有一条清晰的界限。
界限以内,是自己的秘密天地。那里的土壤太珍贵,不值得让不相干的人在那里长出刺来,因此她并不会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裴照景目光不移,“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顾长策点点头,一双惯于阅人的漆黑眸子紧盯对方,心中猜测,这姑娘或许还在气头上。
他略一欠身,“先前是在下冒昧,见姑娘气质不俗,方才起了结交的心思,一时技痒,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裴照景抿了抿嘴,语气缓了些,“没什么。”
顾长策体察入微,见她把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唇角便不着痕迹地一弯,“忘了告知,在下顾长策,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裴照景垂下眼帘,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字:“照景。”
话音刚落,顾长策便扬起眉梢,微微一笑,“赵景?好名字。”
果然如他所想,这一卦就是为她自己所测。顾长策心中料定,她找掌柜所求之事也一定和她自身有关。
听到这话,裴照景却突然眼神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将视线移向他身后的江面。
见裴照景面色稍霁,顾长策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少女模样生得极好,堪称秀丽绝尘。饱满圆润的额头,笔直高挺的琼鼻,润泽丰盈的红唇,无一处不美。
眉梢天然下垂,带着不设防的温顺。两弯柳眉之下,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琥珀眼睛,双眸失神时,满脸都是不自知的懵懂。
顾长策稳住有些飘忽的心神,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找我们掌柜的有什么事?”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裴照景眸光微动,抬眼问道:“你和这个酒楼的掌柜又有何关系?”
顾长策唇边笑意未散,“想必姑娘涉世不深,赤霄酒楼乃赤霄峰外门弟子所建,一应人员也全都来自赤霄峰。”
他说的裴照景知道,可她面上依旧疑惑不解,“那又如何呢?”
顾长策顿了一顿。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导致他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敢问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声音带着连顾长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裴照景扬眉,疑惑答道:“你刚说了,顾长策。”
顾长策上前半步,追问道:“姑娘可知我是赤霄峰的什么人?”
裴照景点头,回忆起侍从的答话,“所有弟子的大师兄。”
顾长策呼吸一停,闭上眼,压下心头的荒谬想法。
连他身份都不知道的人,这已经不是涉世不深,而是根本闭门不出了吧!
顾长策深吸了口气,重新审视裴照景,那双杏眼此刻正毫无防备迎着他的目光。
裴照景见他愣了一会儿,面含郁色又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顾长策勾唇一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姑娘知道,当今世上执掌赤霄境的人是谁吗?”
裴照景点点头,“玄德真人,名为朱陵。这我还是知道的。”
“那么姑娘可知道,赤霄峰掌门的首席弟子,也就是玄德真人唯一的关门弟子是谁么?”
裴照景一怔,眨眼回想了下她在酒楼里听到的那些闲聊,坦诚答道:“没听说过。”
风适时地从江面吹来,树梢晃动,树影婆娑,摇曳在裴照景身后。
顾长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明眸疑惑地睁大,里头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诚实单纯得几乎要生出歉意来。
可是,要感到抱歉的本不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