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情执炼一心》 第1章 亲迎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金秋十月,正是收获的季节。 赤霄酒楼,三层朱漆楼阁临江而立,八角飞檐下挂着一排赤色旗帜。旗面上,黑金两线绣成的朱雀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吁——” 赤霄酒楼门口的酒保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到门前时,适值辰时刚过。 此时太阳还很柔和,落在红砖青瓦上,更显光亮斑斓。 一行人身着栗色锻袍,衣袂清扬,策马而来。队伍最前那头精壮的黑马几乎如人直立一般扬起双蹄,定在空中,准确地停在了赤霄酒楼门口。 马鞍之上的人早已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 那人一袭深栗色锦衣长裾,领边和衣摆均绣着藏青色的暗纹,他目光如电,瞬息之间便已锁定了三楼那个凭栏远眺的紫色身影。 他沿路吩咐酒保,安顿其余人等,自己则径直朝着三楼那个身影奔去。 “真是天赐的缘分。怎么有幸,能得赤霄峰大师兄在此亲自相迎?” 那道紫色身影闻声回头,眉间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若这也算缘分,那我的缘分定是同你没什么相干的。” 手上慢慢悠悠,给对座斟了杯刚沏好的灵茶。锦衣公子坦然落座,指尖轻叩算是谢过,如玉的声音洋溢着满是意外的喜悦。 “多年相交,何必如此见外?不论你今日要接谁,既然此刻先遇见了我,便是我的缘分到了。怎么,我们先手谈一局再说?” “等你正式到了赤霄峰,我自然甘愿奉陪。”紫衣公子眼睛不时扫过楼外来往的人潮,“现在不行,有正经事情要办。” “哦?” 那锦衣公子眉峰一挑,脸上似笑非笑,“究竟是何方人士,比我冶剑丘派头还大,竟要劳动玄德真人首席弟子在此亲迎?” 紫衣人终于正眼看他,语气中含有几分告诫之意:“你别坏我事。师尊半辈子至交,也算我半个师父。” “玄虚真人?”锦衣公子执杯的手一顿,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声音压低了些,“昆仑墟隐世多年了,这次问道之会竟也要来?” “嗯。”紫衣公子神色淡淡,点了点头,“师尊说今早寅时才来的传信,要不然,我也不会专门在此等候。” 竟还是主动前来,那锦衣公子食指来回摩挲着杯沿,沉吟了片刻,“昆仑墟……难道也对这次的灵植感兴趣?” “不像。”紫衣公子毫不迟疑地摇头,“据我所知,即便是能起死回生的天地灵植,昆仑也不会缺。” “这就怪了。按理说,司审的事务也要五日后才开始……”那锦衣公子眸光渐深,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近来,你晚间睡得如何?” 紫衣公子视线一低,若无其事地继续为他添茶,“自然好得不能再好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锦衣人嗤笑一声,“蒙谁呢?”他眼神笃定地戳穿他的谎话,“真要是睡得好,那上月拜托我亲自打造那张床榻的是狗不成?” 紫衣人横他一眼,冷哼一声,“怎么会睡不好呢?不过是休息时间不够,睡得不安稳罢了。” 锦衣人身体前倾,仔细看他眉眼神色,“说真的,亏你还是在赤霄峰,你没找你们长老看看么?” 紫衣人勾出一贯懒散的笑,“看过了,没用。” “玄德真人和朱环长老都没法治吗?”锦衣人皱着眉,怀疑道:“不会是你讳疾忌医吧。” 紫衣人视线偏移,“不是病,没法治。” “那可是耗了我半月炼化的蓝钢玄铁打造而成的床,换了也没用?” 紫衣人摇了摇头。 锦衣人不知何时凑得更近了些,眼中十足的戏谑,“看你这样,不会还是睡不好吧?” 紫衣人头也不抬,冷声道:“我不是早已拿三瓶定元丹跟你抵了么,钱货两讫,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诶诶,别岔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锦衣公子眉头上挑,漫不经心地坐了回去,“你要是真睡得好,就不会是这副连与我闲聊都爱搭不理的样子。” 紫衣人无言地揉了揉额角,面上不动声色,“冶剑丘的少主,何时兼修了相面之术?还是改行做了说书先生,没人捧场不乐意啊?” 夹枪带棒的讽刺那锦衣公子听得分明,却丝毫不见他生气,反而突然弯起唇角,“你知道,我刚听到你这要求是啥心情不?” 紫衣人掀起眼帘,懒懒瞥去一眼,看他这回又要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锦衣公子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我差点以为你要把它用在洞房花烛夜呢。” 那紫衣人当即回赠他一枚白眼。 “秋砚瑾,你不去当说书先生,真是灵修界一重大损失。”未等回话,紫衣人便径自将话题引开,“说起来,这一批定元丹,你觉得效果如何?” 提及此物,秋砚瑾双目之中,竟难得掠过满意的表情。 “比预想更好,药力精纯,服用过后,灵台清明舒适,神识惬意松弛。”他略一斟酌,想了个贴切的形容:“元神有如被水灵力全然包裹,微妙难言。” “好用便好。”紫衣人抿了口灵茶,“放心,老主顾了,我们绝不会坐地起价,欢迎金主日后多多惠顾。” “别贫嘴了。”秋砚瑾神色一正,初见时那股凌厉气势再度显现,这回嗓音更沉。 “顾长策,明人不说暗话,此番十月的‘问道之会’,你我一战,势在难免。”秋砚瑾瞥了一眼他依旧懒散的模样,忽然笑了,“你这状态,届时,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顾长策迎向秋砚瑾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眼底锋芒不减,一扫先前的倦怠。 “那是自然,秋大公子放心,小的定让您尽兴而归。”他端起茶盏,遥遥相敬,秋砚瑾举杯,与他共饮。 秋砚瑾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对战之前,不如先在棋盘上对弈一局?” 顾长策摇头失笑,应他要求叫来侍从。 不过片刻,侍从便端上一盘脆枣,一碟桂花糕,连着一套棋具,一并摆好。 棋局既开,他们二人便保持着自己落子的节奏,并不多言。所能听见的,只有黑白二子相继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虽三秋刚过,但也只有早晚才有些凉意。像这会儿正值晌午,马路上行人并不多,临江和对岸做生意的店铺,门口也都撑着凉棚。 是以裴照景一个姑娘家,单人独行,又是沿路走来,便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一路看那姑娘直奔赤霄酒楼走去,旁的伙计便歇了心思,只听赤霄酒楼门口的灰衣酒保赶紧上前吆喝:“客来!” 裴照景不习惯引人注目,绷着脸,沉声说道:“三楼靠窗。” “好嘞!”那酒保见人不少,一听就明白,便高声喊道:“三楼雅座一位!” 随即,裴照景便看到一位红衣侍从向她走来,做出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裴照景到三楼时,顾长策和秋砚瑾正在下第三盘。 角落里的方桌,被细竹编制的潇湘卷帘半掩着,隔出一方清净天地。 自外望去,能隐约看见两道人影。 一人身着栗色长袍,华贵高雅,仪态不俗。另一人则穿着一袭紫衫,气质自有一份神采风流。 裴照景一眼瞥见他们的外袍制式,心中便已大致有数,暗暗记在心中。 那红衣侍者引她来到左手边临江靠窗的位置,双手奉上菜单,“姑娘请看,可先用茶,有什么吩咐尽管随时唤我。” 裴照景没看那菜单,而是向那侍从低声问道:“你们掌柜的今日可在?” “真是不巧,”那红衣赔着笑,“掌柜的不久前刚去交账,怕要等午后才回来。姑娘可有什么急事?” 裴照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听说,去赤霄峰的船只能从你们这坐对吗?” “是的。” “可我方才路过前面码头,岸边好像并无船只停靠,这又是何缘故?” 侍从微笑道:“姑娘想必是头一回来我们赤霄境吧?” 裴照景不想露怯,只略微点了点头。 “为筹备问道大会,三日前,赤霄峰已不再接待外客,一应行船,只许过,不许停。”那侍者恭敬作答,心里已猜到她的意图。 裴照景疑惑,“行船不停,那外人如何能到赤霄峰?” 那红衣侍从弯着身子,压低声音:“姑娘也想去看看热闹?” 裴照景点点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直奔你们酒楼了。可是,岸边无船,又该如何前往?” “封境后,每日只发三趟船。早上送菜,中午送货,晚间送人。姑娘若要去,须得等到酉初,您可要在我们后院客栈里歇歇脚?” 那侍从解释得十分细致,话语也很妥帖,裴照景心中无奈一笑,真是会做生意。 她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说着,她把菜单原封不动地递回去,“我要一碟鱼香肉丝,再加一盅水煮莲花白。” “姑娘可要什么酒?咱们新到的桂花酿正当时。” “谢谢,不用了。”裴照景垂眼拒绝,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客气。 待那侍从走开,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到底还是不适应与陌生人周旋。 凉风习习,穿堂而过。一个人呆着,裴照景这才放松下来。 从镯子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筒,她小口慢饮着清晨汲来的山泉。清冽泉水顺着喉头滚下,裴照景这才觉得一路积攒的暑气消散了不少。 临窗望去,但见江面波光如练,水碧山青,裴照景不自觉露出一抹舒畅笑意。 虽无同席之人开怀畅饮,倒也落得清净自在。天高地远,游目骋怀,总归也别有一番意趣。 眸光不经意回转,恰好撞见方才给她点菜的侍从——此刻正弯着腰,站在角落那桌的紫衣公子身侧,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神态已远超侍从应尽的本分与客气,眉间恭敬,全是言听计从。 那方桌子,裴照景刚上楼时便注意到了。 第2章 入迷 “您的菜上齐了,姑娘请慢用,有什么吩咐您再唤我。”侍从含着笑,轻手轻脚地,将她点的两道菜送到。 裴照景微微颔首,“多谢。” 她回想起这些侍从面对那紫衣人过分恭敬的姿态,心中略有异样,只面上依旧作出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不怕什么家族权贵,却也不愿招惹麻烦,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端着碗筷,裴照景从容夹起一筷裹满浓郁酱汁的笋丝,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先安抚好自己的五脏庙才是要紧事。 裴照景吃得细致,一口菜一口饭,不急不缓,连那酸甜的酱汁都不舍得放过。 然而,自她落座起,不远处对弈的两人,心思便已不全在棋局上了。 顾长策原本落子如飞,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慢了下来,探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越过竹帘,萦绕在那女子周围。 一枚白玉棋子,在顾长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不时漏出零星几声“玎玲玲”的脆响。 秋砚瑾察觉他的心不在焉,扭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子,面容素净,肤色白皙。一头漆黑的秀发,被一条宽松的白色丝带松松挽起。耳侧几缕发丝随风起舞,便现出一段纤长如玉的柔美脖颈,交织出一股谜一般的韵致。 远看之下,她的五官其实不足以夺目,可那眉眼之间的神态,恰似远山含雾,清冷中透出一种难以触及的遥远,愈是看不真切,便愈发引人想要看清。 秋砚瑾回过头,看着顾长策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他屈指,不轻不重地在棋盘边缘敲了两下。 “看入迷啦?” 闻言,顾长策收回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顾长策眉梢挑起,同样回以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随手将手中白子下了一处。 “彼此彼此。” 秋砚瑾摩挲着指尖黑子,没接这话茬。 他招手唤来角落里的红衣侍从,低声吩咐他几句,又抛给他一小袋灵石。 不多时,桂花糕、荷花糕、绿豆糕,三样精致的点心各一碟,另有一壶云雾灵茶,便被送到了裴照景桌上。 秋砚瑾并未向裴照景的方向看去,而是信心十足地望着顾长策,将手中棋子“啪”地一声定在棋盘上,“这一局,你已失了先手。” 顾长策手肘随意地支在桌案上,视线顺着侍从的动作一路望去,忽而展颜一笑。 “那可未必。” 见秋砚瑾露出疑惑的表情,顾长策下颌微扬,示意他,“你且看。” 秋砚瑾转头望去,正看见那侍从去而复返,手上端着的糕点和茶,原封不动地被退还。挂在嘴角的笑容骤然一僵,瞬间消失不见。 “俗物!” 顾长策嗓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份看笑话的心,“你这般作态,人家怎么会买账?” 秋砚瑾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只觉狼狈万分。眼角余光瞥见顾长策,正将手中的棋子都倒回棋篓里,那股羞恼之意便彻底失控,化作一片殷红血色,迅速烧遍了整只耳朵。 这闷声吃瘪的窘态被顾长策尽收眼底,惹得他面上表情几度变化。 顾长策别开脸,嘴角颤动了好几下,强自按捺,终于把笑意憋了回去,“看我的。” 他取出一张火红色的信笺,提笔蘸墨,下笔如飞。写完后,同样示意青衣送去。 “你写的什么?”秋砚瑾梗着脖子,倾身欲看,却被顾长策抬手拦下。 “别急,稍后你自会知晓。” 裴照景见那侍从又跑一趟,此番竟还带着纸笔,心中纳闷,不知又在演哪一出。 “我家公子让我将此信笺给您……”侍从说着,便把上面的信笺奉上。 裴照景没忙着接,只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家公子?” 那红衣侍从微微欠身,“这话说起来有些高攀了,准确来说,是赤霄峰所有弟子的大师兄。” 裴照景心下了然,这才接过。 展开那方信笺,只见上面墨迹还未全干,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姑娘此行是找人还是寻物?在下不才,见姑娘眉间隐有愁绪,愿为姑娘测字卜卦,分文不取。” 裴照景盯着这方信笺,心中好生奇怪,她要做什么,一个陌生人怎会知道?难道是自己哪里泄露了行迹吗? 她疑惑抬眼,正好迎上顾长策的视线,见他冲自己微微颔首,便知信笺是这紫衣人所写。 视线扫至一旁,在紫衣人对侧坐着的锦衣公子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在她和侍从之间打转,明显一脸好奇。 裴照景偏过头来,又看了这侍从一眼,心下思量:这两人态度如此积极热络,行事殷勤却滴水不漏,处处挑不出毛病,反倒令人生疑。 裴照景眸光不自觉落在那“卦”字上,心中凛然,也罢,就看你们是演的什么戏。 掭笔刮墨,裴照景略一沉吟,寥寥几笔便将回信写就,旋即将那火红的信笺折好,递给一旁侍者,礼貌回道:“烦请交还给你们公子,有劳了。” 秋砚瑾越看越觉得神奇,不知顾长策使的什么法子,竟让那姑娘愿意接受,还愿意给他回信。 侍从刚将回信送至,他便急忙问道:“那位姑娘说了什么?” “她没说什么,就问这信是谁写的。”侍从恭敬答过,便默默退至一旁。 顾长策拿到送回的信笺,目光一扫,看清了内容,便顺手将手上赤色素笺给对面递了过去。 秋砚瑾接过,目光在纸正中停了下来。 只见那行草书下面,独独写着个“景”字。线条婉丽流畅,笔迹娟秀端庄,可见其书写功底。 “你何时学会算卦了?”秋砚瑾按捺满肚子的好奇,将信笺还给他,“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门技艺?” “幼时在昆仑墟学过些皮毛,所以才说玄虚真人算我半个师尊。”顾长策一面答他,脸上神色却严肃了许多。 他重新铺平了纸张,郑重其事写道: 景字,上卦为震,下卦为坤,成豫卦。从卦象上看,春雷轰鸣在先,其后大地震动,土顺天时,催发万物。得此卦者,顺天应时,随势而动,可得长辈相助,事事吉祥。 “且慢!”秋砚瑾看他写得煞有介事,截下即将送出的信笺,“你这些说辞,当真可靠么?” “那当然。” 顾长策神色一正,眼中又庄重几分,“玄虚真人亲自教授,岂会有假?” 他将那张写着卜辞的信笺最后交给青衣送出,随即从容地向后一靠,语气轻飘飘地宣布:“这一局,是我赢了。” 秋砚瑾与他对视片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他忽而抬手,亲自为顾长策盏中斟满,“下次再比。” 这话便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顾长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味着沁人心脾的茶香,舌尖品尝的,是胜利的味道。 “下次,你要再讨别的姑娘欢心呢,记得先来请教本军师。凡事都得讲究方法。” 秋砚瑾哼笑一声,回敬道:“只怕是歪门邪道。” “管用就行。”顾长策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又恢复他那惯有的懒散神色。 秋砚瑾瞥见他指尖的墨迹,正欲举杯,动作却蓦地顿在半空。 “不对!” 秋砚瑾忽而坐直,身体猛地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顾长策。 “你信上问她‘是找人还是寻物’……,你怎么知道她要找东西?这总不是算卦算出来的吧。” 顾长策但笑不语,只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猜?” 第3章 听说 秋砚瑾正欲追问,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楼梯口,脸色骤然一变,赶紧踢了顾长策一脚。 顾长策赶忙起身,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回头一看,果然。 只见一位长发白眉老者,身着灰白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宽幅的绛紫色丝绦,后面跟着一众气息凝练的弟子,正拾级而上,步履无声。 那老者甫一出现,整个三楼便瞬间安静下来。 裴照景坐在角落,只觉得四周陡然寂静得异常,便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那位老者扫视全场的目光。 再看他身后随行之人的面孔,瞬间心头一沉。 这些人,正是她在半路上碰见、侍立于那紫木马车一旁的人。裴照景悄悄瞥过一眼,最前面的那位老者,必定是马车之中的人无疑了。 四目交接,裴照景立时低下头来,心里直发怵。 这种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令裴照景只想离开,立刻离开。 那老者,站在楼梯前,略作停顿,余光掠过裴照景低垂的头顶,就见顾长策趋身上前,含着笑,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长策见过真人。” 他收回探视的目光,微微一笑,伸手扶他起身,“几年不见,你倒越来越讲礼数了。” 顾长策略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蒙真人和师尊教导,幼时没少让您二位费心。真人远从昆仑而来,路途遥远,一路上鞍马劳顿,弟子未能亲往迎接,实在有失礼数,请恕长策怠慢之过。” 说着,顾长策弯下身去,深深一躬。 老者淡淡一笑,扶他起身,目光在顾长策身上停留许久。 “好孩子,这算得什么怠慢?比起你师尊,你的礼数可要周全得多。” 顾长策目光微微一滞,嘴角维持着合宜的笑容,“按理说,本应是长策前往昆仑亲自接您过来,只是事出突然,师尊一收到您的来信,便特命弟子在此恭候,长策有失远迎,还望您海涵。” “无妨无妨,”那老者越看越觉满意,面上赞许,“如今你这般模样,你师尊定然欣慰不已。” 喜爱之意溢于言表,顾长策只扬起唇角,没再出声。 秋砚瑾借机走上跟前,双手抱拳,平施了一礼,“冶剑丘弟子秋砚瑾,拜见玄虚真人。” 老者目光横移,通身扫视,“不错,剑意精进不少。” 秋砚瑾十分高兴,称过了谢。 再细察他气息,真人肯定地点了点头,“上次见你时,金气尚不能收放自如,如今已然锋芒内敛了。” “谢真人夸奖。” 秋砚瑾不由眉开眼笑,脸上现出一片开朗之色,问道:“真人远道而来,可要在酒楼先用过饭再出发?” “你小子!抢我话说,还抢我活干是吧?”顾长策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要陪也是我陪,你凑什么热闹?” 此言一出,玄虚真人身后一众弟子皆笑出了声。 老者抚须轻笑,视线不经意掠过角落那抹黑发倩影,随即定了主意:“既然来了,便在此用饭吧。你们二人一并入座便是。” 待楼梯口那群人进入厢房后不久,裴照景便赶紧抬手,招来侍从结账。 她声音很轻,无意引起他人注目,“烦请打听个事情。” “姑娘您请问。” “你可知这位玄虚真人是什么来历?” 这话问得,红衣侍从难以掩饰脸上的诧异之色,但仍保持着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话,这位乃是坐镇昆仑墟的萧真人,执掌昆仑已两甲子有余。” “昆仑墟?”裴照景皱眉,她在儿时爹娘睡前夜话里,才偶尔听过些昆仑的故事。昆仑竟是真的存在? “正是。” 那侍从说话时,一边打量,不经意扫过这姑娘纤纤如玉的手。左手不经意露出一截白腻纤细的腕,淌出一抹森森碧色,颇为醒目。 定睛再看,原来是只雕工颇为精巧的翡翠镯子。 那抹翠色极浓,光泽流转,质莹透幽。刻线清晰繁密,云纹的图样巧妙地融入纹饰之中,优雅灵动。戴在皓白的手腕上,更显内蕴不凡。 只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佩戴之物,其上也没有任何宗门所属的标记。 “萧真人平日长居昆仑,便是灵修界也难得一见,姑娘不清楚也正常。”侍从语气谦恭,心中却已有了判断。 他想起这姑娘先前的问话,第一次来赤霄境,连玄虚真人也不认识,灵储大会肯定也没来过,定非修道中人。 “昆仑山,瑶池畔;蓬莱岛,不老泉。这句话,姑娘可曾听过?” 不知听到了哪句话,那姑娘突然双手交握,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江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袖口,这个动作更加印证了侍从的猜测。 灵修界,修道之人内聚五行灵气,不畏寒暑,又怎会因为这点秋风就觉得凉? 侍从满脸微笑,心中笑得更深,遇上这般少不经事的富家小姐,真是天肥的美差。 他推荐道:“姑娘前来观赏问道之会,若是对这些故事感兴趣,可以移驾厢房,我们酒楼有说书先生,可专门为您详说。” 裴照景摇头,表示拒绝。 不论怎么说,她都要极力避免与这位真人相交的。 裴照景起身正欲离去,忽而念头一转,试探问道:“你可知道朱环大夫?” 那侍从收拾着桌子,突然睁大了双眼,面色一变,“您说的……可是我们朱环长老?” 长老? 裴照景心中犹疑,不确定他说的是否是同一人,便取出她之前服用过,曾装有定元丹的净瓶。 “这是她十年前给我的,你瞧瞧这是否出自你们长老之手?” 侍者一看她拿出的紫色净瓶,竟直接愣在原地,他喉咙咽了咽,连东西都没收,急忙道:“姑娘请在此稍等片刻。” 不待她回应,那侍从已神色慌张,步履匆忙地朝楼梯厢房的方向赶去。 完了!怎么忘了这茬? 裴照景不禁扶额,一看那侍从前往的方向便心知不妙。 难怪那紫衣人信笺首句便是“找人还是寻物”,她还以为自己又哪里不小心,泄露了痕迹。 真是麻烦一个接一个,还偏偏都爱凑一堆。 裴照景当即收起净瓶,留下灵石,立马快步下楼。 那边顾长策听完侍者回禀,心中疑云更浓,忙道一声“请容我失陪片刻”,便立马跟了下去。 他大步流星追至一楼大堂,正看见那姑娘的身影。 眼见裴照景要离开酒楼,顾长策人影一闪,赶忙拦在她面前。 裴照景立刻身形一斜,似要从门边绕出,顾长策迅即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姑娘留步。” 还是没能躲过,裴照景不免有些慌乱,避开眼并不看他。 “姑娘莫急,”顾长策未收回手,只安抚道:“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听闻您有要事找我们掌柜,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照景心中疑窦未消,仍带着戒心,“找个空地,去江边谈。” “姑娘请。” 顾长策侧身让路,作出手势容她先行,目光始终不离。 裴照景指甲掐着掌心,心中一路忐忑,不知他要说什么。 顾长策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一臂左右的距离。 裴照景行至岸边,看见一处僻静的树荫,走到树旁站定,方才从容些许。 顾长策走到她跟前,方才拱手一礼,“先前在酒楼时,是在下唐突,不知可有惊扰姑娘?” 她拧了拧眉,不禁一愣。 随意给人写些似是而非的话,早已唐突,而且事情都已发生,事后再来道歉是个什么道理? 只是,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攻击他人的人,她在心里有一条清晰的界限。 界限以内,是自己的秘密天地。那里的土壤太珍贵,不值得让不相干的人在那里长出刺来,因此她并不会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裴照景目光不移,“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顾长策点点头,一双惯于阅人的漆黑眸子紧盯对方,心中猜测,这姑娘或许还在气头上。 他略一欠身,“先前是在下冒昧,见姑娘气质不俗,方才起了结交的心思,一时技痒,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裴照景抿了抿嘴,语气缓了些,“没什么。” 顾长策体察入微,见她把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唇角便不着痕迹地一弯,“忘了告知,在下顾长策,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裴照景垂下眼帘,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字:“照景。” 话音刚落,顾长策便扬起眉梢,微微一笑,“赵景?好名字。” 果然如他所想,这一卦就是为她自己所测。顾长策心中料定,她找掌柜所求之事也一定和她自身有关。 听到这话,裴照景却突然眼神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将视线移向他身后的江面。 见裴照景面色稍霁,顾长策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少女模样生得极好,堪称秀丽绝尘。饱满圆润的额头,笔直高挺的琼鼻,润泽丰盈的红唇,无一处不美。 眉梢天然下垂,带着不设防的温顺。两弯柳眉之下,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琥珀眼睛,双眸失神时,满脸都是不自知的懵懂。 顾长策稳住有些飘忽的心神,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找我们掌柜的有什么事?”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裴照景眸光微动,抬眼问道:“你和这个酒楼的掌柜又有何关系?” 顾长策唇边笑意未散,“想必姑娘涉世不深,赤霄酒楼乃赤霄峰外门弟子所建,一应人员也全都来自赤霄峰。” 他说的裴照景知道,可她面上依旧疑惑不解,“那又如何呢?” 顾长策顿了一顿。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导致他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敢问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声音带着连顾长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裴照景扬眉,疑惑答道:“你刚说了,顾长策。” 顾长策上前半步,追问道:“姑娘可知我是赤霄峰的什么人?” 裴照景点头,回忆起侍从的答话,“所有弟子的大师兄。” 顾长策呼吸一停,闭上眼,压下心头的荒谬想法。 连他身份都不知道的人,这已经不是涉世不深,而是根本闭门不出了吧! 顾长策深吸了口气,重新审视裴照景,那双杏眼此刻正毫无防备迎着他的目光。 裴照景见他愣了一会儿,面含郁色又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顾长策勾唇一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姑娘知道,当今世上执掌赤霄境的人是谁吗?” 裴照景点点头,“玄德真人,名为朱陵。这我还是知道的。” “那么姑娘可知道,赤霄峰掌门的首席弟子,也就是玄德真人唯一的关门弟子是谁么?” 裴照景一怔,眨眼回想了下她在酒楼里听到的那些闲聊,坦诚答道:“没听说过。” 风适时地从江面吹来,树梢晃动,树影婆娑,摇曳在裴照景身后。 顾长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明眸疑惑地睁大,里头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诚实单纯得几乎要生出歉意来。 可是,要感到抱歉的本不该是他。 第4章 公允 裴照景一直在观察顾长策的神情,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这个人是你……,抱歉,是我的不是。” 说着,她忽而微微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的梨涡,“不过你也不必因此挂怀,平日里我并不怎么出门,是孤陋寡闻了些。” 裴照景认错认得这般坦荡,反倒让他那些准备好的调侃都失了用武之地。 顾长策原想看她窘迫,此刻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种意外落空的挫败感,让他陌生又新奇,心头莫名撩起一股雀跃的欢欣。 “姑娘过谦。” 顾长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叹:“天地之大,江湖之远,不知弟子名号也是寻常。姑娘这般坦诚,倒显得在下以师门之名存心卖弄了。” “公子并非卖弄,不过是自信而已。”裴照景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柔,却很清晰。 顾长策一愣,倒是鲜少有人说得这般直白。他眯起眼睛,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 “那么,姑娘可愿意告知,你找我们掌柜的究竟所为何事?” “说了如何,不说又如何?”裴照景神色淡淡,“无论我说不说,这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顾长策扬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一个姑娘家独行在外,总有不便之处。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在下出手照拂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裴照景无意听他的远大理想,只缓步走到岸边,寻了个石块席地坐下。 “现在这个世道,自身尚且难保,骨肉同胞也会冷眼相待,甚至反目成仇,说要助人,又谈何容易?” 顾长策注意到她始终未曾卸下防备的姿态,那份拒人千里的气质,和她坚定不移的态度反而更引人探究。 “姑娘大可先告知在下试试。” 裴照景一言不发,支着下颌,定定望了他好一会儿。 回望她眼里,无惊无惧,无喜无悲,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平静,而是映不出任何期待的虚无。 顾长策不由得心口一紧。 江风袭来,江面上点点波光,倒垂的树影随着水波起伏荡漾。 裴照景眯起眼睛,勾过耳侧被风吹乱的发丝,顺着小指压在胸前。 “先前公子为我测字解卦,我已十分感激,剩下的不敢劳烦。” 弦外之意,这逐客令便是不言自明了。 顾长策怎会听不出来,可他偏又走近了些,“乐施援手,在下万般乐意,不觉得麻烦。” 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她明里暗里推拒了这么多次,他倒还越发来劲了。 裴照景自嘲一笑,双臂交叠抵在膝上,“选择性地帮助别人,这就能称得上乐施援手吗?” “先前公子为我测字,出于什么原因,您心里清楚。”裴照景抬头,眼神冰冷,目光直直投向顾长策眼底,“公子此行,究竟是出于侠义之心,还是因为一己私情呢?” 她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她吐露的每句话,也都落在了他心里。 顾长策没料到她有这般洞幽察微的本事,更没料到她是这般强烈的个性,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面白唇红,神色清正,毫无闪躲的目光。 这份坚决,这份锐气,令人心惊,也引人心折。 顾长策心尖那股莫名的悸动感愈加清晰。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双如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若是漾起被惹恼的波澜,又该是怎样一番动人光景。 “姑娘慧眼。”他半蹲下身,低声一笑,打破沉寂。 裴照景移过视线,一声不吭。 她深知自己向来自私又冷漠,当需要她狠下心的时候,没人能比她更决绝。她从不奢望他人能理解,也清楚地自知,她永远无法达到像对方那样随手施予善意的境界。 按理来说,她本不该用这种尖酸的语气和尖锐的言辞去指责一个热心之人——只是,为了驱赶这些纠缠不休的狂蜂浪蝶,她只得态度强硬些。 顾长策脸上又恢复了那份玩世不恭的神色。 “我确想巧立名目与姑娘搭上话,没错,”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试探心思,“可是,那又如何?” 裴照景几不可察地眼睫颤动了下,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拳。 她知道自己该立即冷言回绝,以免他说些更奇怪的话来,可是喉咙却像被他灼灼的目光锁住,不知为何猝然发紧。 漆黑的瞳孔,深深映着她因害羞而胭红一片的姣好面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长策双目之中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即便在下存有这份私心,此举又有何不可?” 裴照景只觉两耳轰鸣得厉害,双手一麻,无法控制地心跳加快。 那样直白的目光,让她无力地败下阵来,裴照景只能神色仓皇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来忍耐不断上涌的窘迫与羞涩。 她抿了抿唇,无奈道:“不无不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顾长策能辨认她唇瓣一开一合的嘴型。 顾长策不自觉向前倾身,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昂然。 “既无不可,那姑娘为何不肯试着接受在下的私心?” 这人怎能将一己私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裴照景两颊迅速漫上绯红,他的气息太具侵略性,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裴照景缩了缩脖子,别过脸去,下唇咬紧。 她闭了闭眼,强作镇定,“阁下是不是君子,我不知道,我却并非淑女。况且,公子的私心,出自你身、源于你心,它属于你。你的私心如何,非我之责,更非我之累。” 见她这般情状,顾长策嘴角弧度勾得更深,“姑娘此言差矣,你不试试了解我,怎么知道不会更喜欢我呢?” 他将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股诱哄的商量语气,“真心真意,总要给人机会印证才是。” 裴照景不去看他,这种情况她无力招架,只能无奈摇头。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一时兴起罢了。于顾公子而言,我不过是一段萍水相逢的陌生故事,不值得阁下深究。还请公子另择佳偶,早结琴瑟之好。” “姑娘不试……” 她摇了摇头,径直侧过身去,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既是修道之人,公子便该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同为修士,又怎会是不同道?”顾长策抓住她言语间的漏洞,敏锐地反击,“姑娘连半分机会都不给,便要将在下拒之门外,岂非有失公允?” 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裴照景徐徐抬眼,声音迅速冷了下来。 “顾公子,这世间最难的,便是公允二字。人世间,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公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