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乐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回家了,医生说他的恢复能力很强,感叹到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就是好。
躺在医院的第二天,肇事司机就来看望沈知乐了,那是个穿着白衬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果篮,脸上陪着笑,沈知乐盯着看了一会,没说话。
他歪头看向江见。
住在这的两天,江见第一天来后就和他说,他第二天不会来了。
从住在出租屋里的几十天判断,沈知乐其实敏锐的察觉到,江见其实挺忙的。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衣服上还沾上了机油,干的是体力活。
至于江见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沈知乐觉得他是来蹭饭的。毕竟前些天,他可天天蹭江见吃的喝的,江见总要回回血吧,总不能……真的、单纯是来照顾他的吧。
现在他住的地方可是VIP病房,早上是一顿精致的早茶,中午不是鸡是鸭,晚上吃的清淡点,但也讲究荤素搭配。
如果可以,沈知乐觉得住在这里一辈子都可以。
沈知乐不太想和司机交流,直接伸手去拽江见的衣服,力度之大,沈知乐不承认江见感受不到,可偏偏这人死活不低头。
迫不得已的沈知乐小声的喊了下:“江见。”
还没反应。
沈知乐又拽了一下。
他是病人,江见居然不顺着他。
沈知乐血气一上涌,大声一喊江见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聚集,他也不怕,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困了。”
江见没话说,那双眼定定的望着他,沈知乐都有种错觉,这人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给扔出去。
沈知乐缩了缩脖子。
但到底,这也是他臆想出来的,江见冷着张脸,带人走了出去。
房间里没了人,沈知乐摸摸了脖子。暗暗叹道,这空调开的可太冷了,他脖子都着凉了。
江见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果篮。
沈知乐惊呼:“江见,你怎么能帮我收东西呢?”
这人就是作里作气的,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从来都不一样。江见没质问沈知乐为什么肇事者一进门,眼睛就暗戳戳的在果篮上打了个圈,眼巴巴的可怜兮兮。而是冷酷的给了个处理办法:“你要是不想收,那我就丢了。”
江见还没有所动作,床上半躺着的人就腾的坐直了。
细软蓬松的发乱糟糟的,瓷白的脸颊因生气而堆积了些许红晕。阳光刚刚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单纯的像刚刚出生的小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的狡诈阴霾。
还挺美好的。
不过只是一眨眼,江见眼前的一切就随之被打破。
沈知乐一张嘴,噼里啪啦、叽叽喳喳。
他是不小羊,不会温顺的咩咩叫。他是蝉,是夏日枝头一刻不停歇,令人无比厌烦的蝉。
沈知乐说:“喂,江见,你这样丢掉会很浪费的,你一天也不买什么水果,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果篮多少钱,最少一百块有了吧,你居然说丢掉,啊啊啊,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沈知乐数落着江见的浪费。
见江见不说话,沈知乐就自己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就是我如果接受了他的礼物,我就觉得在后续谈赔偿,我就会有点被动。”沈知乐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玩自己的手指,“三万吧,我想要三万的赔偿,不算什么狮子大开口吧,我都被撞这样了,不过分吧。”
江见:“……”
沈知乐:“我在问你话呢。”
江见不觉得自己和沈知乐很熟,也不觉得沈知乐的事情他应该给出回应。
沈知乐在好多人面前总是一副阴郁的、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他谄媚,爱嫉妒,有着或大或小的毛病,给予不了别人致命一击,就是烦人。
他会在褚深对他视而不见时主动贴上去,维系一段并不存在的‘朋友’关系。也会对周霄然,这个他打心里不愿交际、甚至于讨厌的人,绽开一个讨好的笑。
他总是低眉顺眼。
可在自己的面前,沈知乐却又有点张牙舞爪,肆意妄为。他不会像对待褚深,周霄然那样的客气的颇有点距离感,在背后骂骂咧咧。而是直接的对他耍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戏、小聪明。虽然车祸之后变了一个态度,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一不高兴就直接大声的喊他的名字,江见、江见的叫着。
像是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但对于江见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他被沈知乐画进了社交核心圈,可能还意味着,他成了被予取予求的对象。
江见想提醒沈知乐,他问:“沈知乐,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知乐一愣,嘻嘻哈哈道:“好朋友啊,我们之间是好朋友啊,难道不是吗?”
“可我并不觉得。”
沈知乐:“……”
s-072这时出声:[1003,江见讨厌你。]
沈知乐:[……]
江见的这番言论没有让沈知乐表现出丝毫的难过,因为他不相信江见的话,他有着自己答案,并求证似的看向江见:“如果你讨厌我的话,你为什么会来医院。”
沈知乐睁水灵灵的大眼,准备聆听江见的胡说八道。
江见对着那双眼睛,哑口无言。
争赢的沈知乐继续回归着自己的烦恼,“你说我说三万是不是有点贵啊,毕竟我也没有工作,也没有伤多少。”
他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语气忽的低落下来:“江见,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的鞋啊,皮鞋掉皮了。三万不多吧,应该不多。”
“他撞了我,我受伤了,他当然要赔我钱!把人弄伤了还不给赔偿算怎么回事,肯定要给钱,一定要给的。”最后几句,沈知乐的陡然拔高,他抬头与江见对视,同时大声道:“他就算贷款也要给我医疗费!”
沈知乐理直气壮,外加肯定道:“谁家没有三万块!”
过于激动的情绪起伏,是急需认同加肯定的迫切,江见却很平静。
他问:“沈知乐,你知道这里的VIP病房多少钱一天吗?”
在人错愕的目光里,江见没回答他自己提出来的问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说:“那个司机说他愿意给你十万元作为补偿。”
“沈知乐,他有三万块。”
他有三万块,能得到自己该有的钱,沈知乐却没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点茫然。但他还是咧开了嘴,表达出他应该表达出的情绪,高兴的、喜滋滋的,他感叹道:“那真好啊。”
真好啊,那然后呢?
沈知乐不知道,病房里突然很安静,安静的可以感受到左胸膛皮下缓慢的韵动。
江见有事要离开前,沈知乐让江见给他削苹果,准确来说不是让,是求,因为江见不太乐意。人就站在那看他,神情冷冰冰的,似乎是要让他妥协。但是过了一会,江见先妥协了,沈知乐敏锐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
嘿,他挺不乐意的。
苹果皮一圈圈褪去,露出白色的果肉。
沈知乐当着江见的面前咬了一大口,嚷嚷着苹果真甜。
江见是带了一手臂鸡皮疙瘩出的病房,手心微微有着汗,泛着热。
VIP病房看上去很豪华,很大。实际上也是如此,有小厨房,有干净的卫生间,沈知乐觉得很像他在网上刷到的,出现在博主视频里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一个人在里面的话,其实很空。
空的让人心里发慌。
沈知乐自顾自打开了电视,喧嚣嘈杂席卷,热热闹闹。
他对s-072说:[072,虽然江见很讨厌我,但是,你这样说,我会有一点难过。]
s-072:[这是事实,就算他现在对你这么好,但他并不喜欢你,这是基于人物性格,外加事件继续发展凭借数据得出的结论。]
沈知乐:[是吗?]
车祸的出现似乎只是生活的一小小插曲,它的出现并没有打乱沈知乐的生活节奏。不过这个月,沈知乐给沈湘怡打的钱多了一千块,他给出的理由是他辅导的好,期末考学生考的好,家长奖励的。
十万块,飞来横祸得到的意外之财。
每天沈知乐睡觉前,都要看一遍银行卡余额。
这场车祸沈知乐也并非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他总是会做梦,梦到那个夜晚,他躺在柏油马路上,温热顺着他的头,他的脸颊向下流,模糊视线。年轻人打破寂静的咆哮,跑车轰鸣,惶恐同夜色混淆。
他想,那一刻他真的会死在这。
死了,她该怎么办?
*
沈知乐在出车祸的第七天就能活蹦乱跳了,他吆喝的做了一桌的好菜,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虾和肉。
四菜一汤,极高的配置。
江见一回家,沈知乐就拉着他吃饭。
也没叫嚷着让他换下沾上了雨水的鞋子。
沈知乐絮絮叨叨,不忸怩,眼瞳清澈:“菜市场里的番茄好贵啊,6元一斤,青菜3-4块,那买菜的大姨说别家都没她便宜,才不是,我找了好一会,便宜了好几毛,他也不想想,我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从医院回来,沈知乐就没有吃什么好的,天天不是土豆就是洋芋,八百种吃法都被他研究了个透,炸煎炒煮拌,五花八门。
江见没主动动筷。
过于热情的沈知乐就像个陷阱,不知道皮下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沈知乐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从菜市场的菜说到了巷子里刚刚生育的流浪猫,家长里短、零零碎碎。见江见没吃东西,沈知乐还用公筷给人夹了一筷子的菜,露出小半截的牙。
沈知乐问:“江见,你为什么不吃啊?”
沈知乐和江见没吃过几回的饭,两个人在假期间都比较忙。沈知乐自己一天到晚的接家教课,吃的就随便糊弄一下。江见更是见不到踪迹,回来的时候有时酒气很浓,寸头冷脸。
只有偶尔双方能在晚上、早上碰一碰头。
这一顿饭,算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用餐。
江见没吃沈知乐夹的菜,反而戳了一下,试探、迟疑。
“你是不是听到了昨天晚上我接通的电话,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所以才就做的这些?”江见问,他直直的看向沈知乐,不躲闪、不回避。
沈知乐疑惑道:“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江见:“为什么这么丰盛?”
沈知乐:“伤筋动骨一百天,总要给自己吃点好的,补偿一下自己吧,天天吃土豆也会腻的,而且,我,现在有钱了,吃好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
“有钱了?”江见反问。
对面的人点了一下,江见:“那你把房租交一下。”
沈知乐:“…?”
这人怎么能这么想呢。
沈知乐装傻,漫天神游。
“沈知乐。”
“啊啊啊。”沈知乐用滑稽的演技装作自己根本听不见,歪着头:“你在说什么?”
沈知乐面朝向的是阳台,上面摆放着几个他亲手用饮料瓶做的小花盆,里面长着翠绿的葱,明明没有多加打理,就长的很好。
沈知乐看着,耳朵就竖了起来。
江见:“沈知乐很讨厌。”
“沈知乐很讨人喜欢。”声音小小的从对面传进鼓膜,模模糊糊。
江见眉心一跳,“啧”了一声。
沈知乐正扭过头来看他,重复着他的语气、行为。小孩子脾气,吵闹又很是可爱,眼睛一弯,琥珀色的月牙就出现在了眼眶里。
风轻云淡,明明朗朗。
A市受下沉气压影响,晴朗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是天气晴朗。
江见撇过脸,看向窗外。早上起床后他查看工作消息时钻入眼前的天气讯息显现在他的脑海中——阴天小雨。
浅乌的云层此刻漂浮在A城上空。昏昏暗暗,没有光线。
今天天气算不得好,昨夜还下了一场雨,那场雨似乎还是没有彻底的停,久久不明朗的天空似乎在宣告着风雨欲来。
江见没再说什么,将一个眼镜盒推向了沈知乐。
沈知乐没有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向江见,惊喜偏迟疑的问:“这是给我的吗?”
他的眼镜,沈知乐早就不清楚是在哪里丢掉了。说到底,度数有点低,不高,日常生活虽然影响一点,沈知乐也觉的可以克服,他是准备在开学前再买一副的,他没想到江见会给他准备。在稀松平常的某一天得到了别人的礼物,沈知乐傻笑了一会。
没有遮挡的脸,褪去了一副晦涩不堪的姿态,焕然一新。
沈知乐:“江见,谢谢你。”
江见开始吃饭,他说:“吃饭后,你把碗洗了。”
沈知乐喜滋滋:“好哦。”
对付以一件小事要挟他人干活的,付出代价的人就应该用以相同的方式给予回击。
江见一抬眼就看到沈知乐在笑。
……
戴上了眼镜,沈知乐适应了一会,有点头晕。虽然这个眼镜和他之前的那一个没有多大的差别,但到底不一样。
沈知乐冲着江见笑。
江见脸冷着,很臭。
真的是天气晴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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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万人嫌男大(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