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客厅,落地钟敲了十二下,外公终于失了耐心。
“还没动静?”他抬眼望向旋转楼梯,指尖在拐杖龙头上急促地敲打,“江夏,上去看看。别让那小子在节骨眼上出岔子。”
江夏正对着手机补光,冲镜头里的女儿飞吻,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温柔的弧度瞬间拉平。
“知道了知道了。”她啪地合上美颜灯,不情不愿地起身,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得噔噔响。
三楼尽头,浴室紧闭。江夏屈指叩了两下,声音冷硬:“江敛,别装死,下楼!”
静悄悄!
只有门把手上未干的血指纹,江夏不安的将耳朵凑近门板,耳边传来一阵一阵水流声。
江夏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回头冲楼下喊:“老郑,钥匙!”
管家老郑小跑上楼,一大串铜匙哗啦哗啦碰撞,他焦急的从里面找到正确的那一把。
三秒后,门锁“咔嗒”旋转,门被猛然推开,暖黄灯光自动亮起,浴缸里一片赤红。
江敛的白衬衫被水浸湿,静静躺在那里,左手垂在缸沿,腕间一道深紫裂口,可以看得见被肉包裹的筋骨。
血顺着指节滴落,在水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花,已经凝成半果冻状。钢笔沉在缸底,金属帽折射出水波的光。
“啧,真会挑时候。”江夏第一时间捂住鼻子,目光掠过那道口子,迅速在心里估算。
骨髓抽取最低要求**循环,死亡超过六小时就报废,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外公拄杖赶到,看清水面颜色,瞳孔猛地收缩,竟透出慌乱:“血液还未凝固,立刻安排抽血。”
“老爷,室温太高,血清会降解的。”老郑小声提醒。
“我不管这些,直接安排心脏穿刺。”外公用拐杖敲地,声音嘶哑,“快!通知实验室准备冷悬舱!”
屋内,却无人拨打120,无人探鼻息,无人按压那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
就在众人围着浴缸打转时,林舟终于冲破门口的束缚,循着声音狂奔上楼。他一路喊着江敛的名字,声音在长廊里撞出回音,最后戛然而止。
他看见江敛被拖出浴缸,毫无生机的被平放在床上,衬衫扣子崩飞,胸口毫无起伏。腕上的裂口翻卷,露出森森肌腱,却没有再渗出一滴血。
“江敛?”林舟双膝一软,跪在床边,手指不敢碰那张青灰色的脸,只抖着去覆那只垂落的手。
掌心相贴,一片冰凉,他忽然意识到江敛是真的离开了。
“让开!”江夏推开他,掏出手机对着江敛的胸廓拍照,“还有肋间隙,骨髓穿刺点标记清楚。”
林舟猛地抬头,泪砸在江敛袖口,晕开最后一点淡红:“他是你儿子,你们不叫救护车?”
外公冷冷睐他一眼,像在看不识趣的蝼蚁:“他自愿结束生命,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同时让价值最大化,才是对死者负责。”
“价值?”林舟声音劈裂,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荒谬与恨,“你们眼里,他只是血袋、移动的骨髓?”
无人回答,江夏将照片传上去后,就走到一旁与电话另一头的主治医师闲聊。
林舟不敢置信的看着事不关己的江夏和默不作声的外公,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江敛会逃。换做是他,他直接连夜逃命。
而此时老郑推着便携式抽吸机进来,金属管道碰撞,清脆的刺耳。
林舟俯身,把江敛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但是只能得到越见冰冷的双手。
他哭得发不出声音,肩膀剧烈耸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江敛能醒来。哪怕是为了醒来扇他一巴掌,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死的。
江敛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丝剥茧,一层层脱离沉重的躯壳。
无菌注射器刺入皮肤、林舟拼命阻拦、自己的母亲却让人将他丢出去的画面,走马灯花一般在面前闪过。
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就这样……结束了吗?”
念头刚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像从万米高空坠落,心脏骤然一缩。
下一秒,黑暗翻涌,他沉沉地昏睡过去。
滴答滴答!
脑袋里面不断传来滴答滴答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江敛感觉头都要炸了。
下一秒,水珠落在额头的冰凉触感,让江敛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天花板,是房间内的浴室。他下意识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淋漓。
“这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皮肤光洁,没有裂口,没有血痂。
“又重新来过一次了。”
床头闹钟“叮铃铃”炸响,他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撑起身体,“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整个人从浴缸里翻爬而出。
**的指尖抓住缸沿,水珠顺着指节滚落,砸在地板上。江敛着急忙慌的套上浴袍,快步跑向床头柜上。
2015年5月27日,06:30。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周。
江敛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他放下闹钟,踉跄冲到镜子前。镜中人脸色苍白,却眉眼完整,嘴唇因惊愕而微颤。
“我……回来了?”
他抬手掐住自己手臂,钝痛清晰。
窗外,晨雾缭绕,老槐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书桌上。
书桌上,那支钢笔静静躺着,金属帽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正是他割腕用的那一支。
江敛指尖微颤,缓缓握紧钢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把钢笔插回笔帽,将这只笔关进匣子。
今天是星期一,江敛换上熨烫好的校服,扣子系到最顶端,遮住喉结那道尚未出现的疤,开门下楼。
餐厅里,晨光稀薄,长桌尽头,江夏罕见地坐着。
她穿一条雾蓝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手臂内侧还贴着医用敷料的针孔,那是昨晚连夜飞回来抽血的证据。
江敛瞥见那抹白色,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原来时间线没变,她还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赶回‘陪考’。
上一世,他为此还偷偷把日历画满红心,如今再看,只觉可笑。
“早。”江夏没抬头,指尖滑动平板,股票曲线一路下跌,映得她眉眼更冷。
江敛“嗯”了一声,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刻意隔了三个空位。
外公的位置空着,老郑说老爷子天没亮就去了实验室,临走还吩咐早饭别做他的。
豆浆冒着热气,江敛垂眸喝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却觉得快意。疼点就好,疼就证明还活着。
江夏终于抬眼,目光像扫描仪,从他额角滑到锁骨,再到手背。
她依旧语气冷淡:“下周考试,别玩花样。你乖乖去,我乖乖陪你,大家都省事。”
“好。”江敛应得干脆,咬下一大口煎蛋,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滴落在碗里的粥上。
就在这时,江夏手机震动,她接起时瞬间换了声调,温柔得能滴出水:“宝贝,妈妈晚上就飞回去……不怕,哥哥马上也过去。”
哥哥!
两个字飘进江敛耳里,他咀嚼的动作顿住,喉咙里像塞了冰渣一样刺痛。
他想起上一世被推进骨髓穿刺室前,江夏也是这么哄电话那端:“哥哥给你的礼物,一点都不疼。”
江敛抽出湿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起身,背脊笔直:“我吃好了,先去学校。”
江夏仍在讲电话,没应声,只抬手朝他摆了摆,继续背过身去聊天。
等江敛走出去的时候,司机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江敛跨进后座,车窗升起,晨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他一张冷白的脸映在玻璃上。
车驶出铁门,老槐树的影子迅速后退,像被按下倒带的黑色胶片。车窗外的雾散了,朝阳透过树叶撒下,照亮前路。
轿车在校门口停稳,江敛推门而下,晨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他却贪婪地深吸一口,这是上一世最后一周没来得及闻到的味道。
“江敛!”
熟悉的声音从栅栏另一侧蹦过来,林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一边跑一边把塑料袋高举过头顶,“给你,老规矩,里脊蛋饼,加两勺辣,没放香菜。”
塑料袋递到面前,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江敛指尖微颤,片刻才接过。
“谢谢。”江敛抬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笑。
林舟愣了半秒,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江敛额头,疑惑的询问道:“你夺舍了,突然这么客气干嘛……快吃,凉了不脆。”
教学楼还是那栋灰扑扑的盒子,走廊公告栏贴着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牌子:7天。
牌子被昨夜雨水浸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江敛路过时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他却觉得踏实。
课程表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按部就班,第一节语文,《陈情表》;第二节数学,立体几何压轴;第三节英语,听力模拟。
一切都与记忆严丝合缝,连数学老师袖口沾到的粉笔灰形状都如出一辙。
江敛坐在倒数第三排,笔尖沙沙,偶尔抬头看讲台,目光平静得像深井。
下课铃响过,江敛眼镜一摘,毫无征兆的倒在桌上补觉。果然,不管是上了多少次高三,还是止不住的犯困。
不止是江敛如此,整个班的同学不约而同的倒头就睡。在这个方面,所有人做到了出奇的一致。
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想被广播打断了。
“呲——呲——”
电流噪音刺耳,全班同学不高兴的抬头,冷不丁的“啧”了一声。
下一秒,校长沉稳的嗓音透过喇叭传遍校园:“请全体高三同学立刻到操场集合,按班级顺序站好。学校为大家准备了一场考前心理放松活动,务必参加。”
教室里安静半秒,随即炸锅:
“放松?不是又要喊口号吧!”
“听说请了心理专家,做团体辅导?”
“拜托,我只想睡觉……”
林舟撑着脑袋,冲江敛挑眉:“去吗?”
江敛望向窗外,操场上,工作人员正推来一排排绿色器材,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记忆里,上一世也有这场放松活动。但是那天他被江夏的电话提前叫走,错过了全程,只依稀听说活动很丰富,挺好玩的。
“去。”
江敛起身,把最后一口冷掉的蛋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忽然笑了,眸光映着窗外晃动的枝叶。
“说不定,比刷题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