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隋慕的眼神,谈鹤年微微怔愣,瞳孔似乎颤动了一下,带着喜悦与惊讶混合的双重滋味,用力抿了抿唇,脖子全都红了。
因为起点太低,稍稍得到一些允准,他心里就放起烟花,魂儿也被一炮崩到天上去,思绪飘忽。
隋薪怎么指着他鼻子吵闹,他一概无感,视线始终跟随挡在自己身前的隋慕。
“行了……”
隋父轻咳一声,老二只得闭嘴,憋了满腔的气,梗着脖子走出谈家大门。
谈父脑子还不太清晰,本以为至少要再等些日子,隋慕才肯点头,没想到啊。
他迟疑地打量着两人,听保姆合上门,便开口:
“小慕,叔叔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坐下来吃个饭,正好楼上房间也是收拾好的,你俩能直接住进去。”
“让我住谈柏源的卧室?你们两个也肯?”
隋慕还没说话,身后许久未吱声的谈鹤年却抢了一句,嗓音十分冷峻:
“不用再装了,观众没了,谁还看你的戏。”
他脸上隐约展现几分不耐烦的情绪,挑眉,吐出一口气。
“谈鹤年,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谈母立马张嘴苛责,眉头拧了起来。
谈鹤年不理会母亲的话,接着冲男人说:
“我不会和谈柏源一样,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从今往后,我有我自己的家。”
他扭过身,拉住隋慕的手,神色一瞬间松弛,变得小心翼翼。
隋慕搞不清楚状况,只听他在自己耳边留下一句——“哥哥,咱们走。”
眼前场景变换,他被塞进了谈鹤年的副驾驶。
厚重的疑云绕着隋慕的脑袋转圈,可他最讨厌动脑筋,于是刚缓过神来,立马问道:
“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谈鹤年车里有股很好闻的香薰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致,不由分说地紧紧包裹着隋慕。
隋慕今日心力交瘁,本就疲惫,现在则是一副恹恹欲睡的状态。
而谈鹤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应他:
“哥哥……你问的是哪一句?”
隋慕指尖勾着安全带,不大自在地调整一下坐姿。
“当然是你在花园里对我说的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含糊追问,目光飘向车窗外。
谈鹤年喉结滚动:“你确定要现在问我吗?我在开车。”
也许是怕这句不够有力度,他补充——
“我很紧张。”
隋慕一下子不困了,深吸一口气,默默抓紧扶手。
“……是么,我看你开得蛮稳的呀。”他小声嘟囔。
“那是因为身边坐着我最重要的人,我只能慢慢开、小心地开,但也正因如此,就更加紧张。”
谈鹤年不分场合地猛烈示爱叫隋慕顿时噤声。
车程太过漫长,隋慕的眼皮再度失去控制,沉重地耷拉下来。
好像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幸好隋慕是个十足的没心没肺,否则被他大晚上拉到这荒郊野岭来,早该报警了。
他对海宁市不怎么熟悉,更不知道近郊的山中,还有这么一大片私人庄园。
依山傍水,从大门到主楼,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林荫绿道。
虽然比不上隋慕祖父母在隔壁溪州市的那一片府邸,但也勉强能入得了他的眼。
隋慕迷迷糊糊地下了车,今天的一切都透着那么不真实,他脚步绵软,慢悠悠踩着地面,跟随谈鹤年进入室内。
全欧式的装修风格,有些老气了。
隋慕心里想到,没注意谈鹤年驻足,脑袋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怀里。
“哥哥没事吧?”
谈鹤年抓着他的肩膀,低下头仔细查看一番。
隋慕撇了撇嘴,将人重重推开。
“我承认这场婚礼,并不等于接受了你,说实话,我选择结婚,不过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所以不管你哥、还是你,或者别的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谈柏源今天让我丢尽了脸,无论他有什么苦衷,在我这里,他的名字已经永久消失了,至于你……那些天花乱坠的话我一概不信。”
隋慕歪头,眨了下眼睛,凑到他脸前一打响指:
“仍在考察期。”
免责声明公告结束,谈鹤年注视着他的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喂?”隋慕抱臂,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下。
谈鹤年轻笑一声:
“好的,我记住了。”
男人长相与身材反差很大,健硕的身躯,配上精致小巧的脸蛋,怎么看怎么不搭。
笑起来,五官仅存的一些锋利也消散不见。
隋慕错开目光,很不愿意就这么承认自己是个视觉动物。
“那哥哥先去洗澡吧,我让厨房里做点吃的送上去。”
他喊一个保姆带隋慕进了电梯,自己却没跟上来。
以往谈鹤年只是背景板中模糊的身影,而今,隋慕却对他充满了好奇,对这处庄园更甚。
泡完澡,大少爷全身舒坦了不少,把自己裹在柔软的浴袍里。
布料刚一上身,极为挑剔的隋少便察觉到,这浴袍的品牌和自己日常用的一样。
“这小子,还挺有品位的。”
隋慕双颊泛粉,冒着香甜的热气踏出浴室,穿过衣帽间,于卧房和起居室的交界口站定。
谈鹤年就坐在桌边,托起下巴望着他。
桌上摆了一碗白粥,配上小碟的酱瓜条。
隋慕原本困意大于食欲,可眼前的人和饭都是秀色可餐,肚子当即咕咕叫了两声。
晚上能喝到一口简简单单的热粥,很是落胃。
“你不吃吗?”隋慕瞧他守着自己一动不动,不免开口。
谈鹤年摇摇头:
“我不饿。”
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眸子里倒映出隋慕咀嚼时鼓起来的腮帮子。
“这栋房子,外公在我出生那年就开始建了,他说是给我娶老婆用的。”
“咳!”
隋慕呛了一口。
好好吃着饭,他突然讲什么呢?
谈鹤年慌张起身,伸手轻拍他的背:“没事吧哥哥?”
隋慕一肘子怼开他,手背贴着嘴巴,瞪向男人。
“我前些日子把在大学附近租的房子退掉,搬过来重新收拾了一下。从地毯、餐具……还有床单之类的,都是由我亲自买来布置好。”
“当时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人,可我从来没想过,能美梦成真。”
“虽然不想说,但我的确应该谢谢谈柏源。”
谈鹤年仍立在他身侧,垂眸,目光柔和,手腕忍不住抬起来,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潮湿的发尾时,如同被烫到似地缩起来,挪开目光:
“下次洗完澡喊我一声,帮你把头发吹干,不然容易着凉。”
隋慕置若罔闻,一个字都不吭,喝空了碗里的粥。
谈鹤年留意到他绷紧的嘴角,心想他一定还戒备着,想发大少爷脾气,又摸不准自己的反应。
于是,他体贴地打开卧室门:
“早点休息吧,哥哥。”
隋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巴,才起身,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进了屋里。
谈鹤年乖巧地关上门,偌大的卧室就只剩下他自己。
床尾凳上,安稳躺着一套真丝睡衣和配套的眼罩。
隋慕走过去,又看到了一双棉袜……
怎么还有内.裤!
他低着脑袋,脸皮微微发热,拎起那条小裤裤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是自己的身材太标准完美了吗?尺寸刚刚好。
隋慕唇角一抿,侧目瞧了眼紧闭的房门,抱起这堆东西,钻入衣帽间。
贵的衣服特点显著,不会让细皮嫩肉的隋少穿着别扭。
他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了,风格依旧还凸显出“隋慕”两个大字,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此,他才有时间仔细探索起这里,戳了戳床头灯,按按软硬适度的床垫。
隋慕坐了上去,手掌搭在床边,两条腿悬空摇晃两下,而后不自觉挑起眉毛,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伸手抓了两把床头并排摆放的软枕,拖鞋自然而然从脚上滑落。
身后门闩传来一声轻响,隋慕还没躺下,立刻警觉地扭头,随即也直起腰,双腿蜷了蜷。
入目,谈鹤年光着膀子,臂弯夹了一套铺盖,咚地丢在地板上。
男人动作幅度过大,腰以下松垮挂着的浴巾险些滑落。
“你想干什么?”
隋慕缩起肩膀,视线反倒一动不动,盯住他浴巾边缘在胯骨上勒出的印迹。
那里似乎有几根黑色的线。
隋慕眯起眼睛,仍瞧不太真切。
“你说过的,哥哥。我们今晚要睡在一起。”
谈鹤年大言不惭,眼睛里露出一些无辜。
他肋骨处隐约发红,随着呼吸起伏,很难让人不把他的话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联想。
可隋慕偏偏是那极少数的天真派,仅为他的大胆而咋舌:
“你只记得我搪塞两边父母的话,却不记得我刚才在楼下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所以我搬来了铺盖,睡地上。”
谈鹤年说着,便弯腰,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被褥在床边整齐铺开。
隋慕摆着一张冷脸,此刻拂过几分困惑,皱眉抿了抿唇,才犹豫着问出口:“这么大的庄园,连间客房都没有么。”
“原来你想赶我去客房……客房有的是,但我们已经结婚了,亲朋好友都见证过,媒体明天肯定也会发,既然是夫夫,就要住一起的。”
他嘴上这么说,又绕过自己的地铺,挨着隋慕坐在了床边,语气中的深深执拗,实属色胆包天。
隋慕下意识躲了躲,鼻子动动。
他们两个用同样味道的沐浴液和洗发水,身上却不是一种气味。
男人倾身贴过去:
“哥哥晚安。”
他眼睁睁看着谈鹤年这个散发热量的大块头逐渐远离自己,灯光倏地熄灭,男人也躺在了铺上。
床头的小夜灯瞬间将他包裹进昏黄光晕中。
隋慕闭了闭眼,不太高兴地抿着唇。
“关灯。”
谈鹤年开嗓,那恼人灯光顿时偃旗息鼓。
窗帘厚重,针脚细密满织,遮蔽性极强,没让半点光渗进来。
隋慕不知道在想什么,黑暗里,他手指摸索着枕头的位置,忽而一翻身埋进被子里。
他心里总梗着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其妙未婚夫就换了人,莫名其妙自己就睡在了这张床上。
隋慕从小到大都是有气便撒,向来不委屈自己,因而在数不清第几次翻身无法入眠后,他突然坐起身,扯下比脸颊肥大了一圈的真丝眼罩。
耳边充斥着谈鹤年恬静熟睡的呼吸声,匀称但嘈杂。
一股无名火不由得蹭蹭往上窜,隋少当即伸手拽着身旁的另一只枕头,凶狠地朝他砸了去。
“唔……”
谈鹤年咳嗽出声,胡乱哼哼着吸气,勉强挑开一只眼,并没完全苏醒。
隋慕在他瞧过来之前就钻回被窝里,合上眼。
砸过这一下,他竟然解气了不少,手心里攥着被角,抻抻腿,一觉睡到天明。
不太能辨认出是几点,隋慕撑起眼皮,睡意朦胧,眼罩早就滚落到脖子上,整个人透出淡淡的混乱感。
地上的谈鹤年和铺盖一同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而被他丢下去的那只枕头,则乖巧地趴在自己怀里。
隋慕昨晚睡得一点都不舒服,筋疲力尽地展开臂膀变为平躺,半晌才从床上爬起身。
“太太,你起床了。”
是昨晚见过的那个保姆。
但这个称呼……
洗漱过后,他脑子清楚不少,不由得蹙起眉,略略应了一声。
保姆表情柔和,笑着开口:“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来吧。”
她端来刚冲好的滚烫咸豆浆,片刻,又叫厨房五个五个地给少爷煎锅贴吃。
早饭是隋慕熟悉的口味,他被伺候得也蛮妥帖,心情好了不少。
他填饱肚子,左右瞧瞧,才想起来问:“谈鹤年呢?”
“他有事出门去了,你还想吃点什么?我叫厨房做。”
“还以为谈鹤年会让我尝尝海宁的早餐呢。”他撂下瓷勺:“不用了,谢谢你。”
“太太不用客气,喊我敏姨就好,鹤年也这么叫。”
隋慕没搭腔,起身走到一楼洗手间漱了漱口,自顾自地四处参观。
他又转回客厅,刚坐下来,门口便有了声响。
谈鹤年手里拎着东西,风尘仆仆。
察觉到隋慕目光,他立马凑了上去:
“早。”
“不早了,你跑哪儿去了?”隋慕看似随意问道,好奇的眼神却暴露无疑,始终追随他手里的购物袋。
像只矜贵的猫,哪里都懒得动弹,就眼珠转。
“上了节课,另外……”
他坐在隋慕对面的茶几上,打开袋子。
然而隋慕听到“上课”这个字眼,后知后觉品出两个人的年龄差距。
眼前这个貌似很大一只的男人,其实才刚满二十岁而已吧。
隋慕此时此刻竟诡异地产生了一种羞耻感。
突如其来的情绪消散地也快,他的注意力被购物袋里的东西吸引去。
是一只枕头。
“我问过很多家,他们说这个助眠枕很管用,里面都是中草药,如果没效果,我还买了薰衣草精油。”
隋慕闻声愣住了,慢慢抬眸,伸手摸了摸那只枕头。
他问:“买这些干嘛?”
“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是这些还没用,我打算去溪州把你经常睡的床上四件套搬过来。”
谈鹤年以格外认真的口吻在解决他的失眠问题,尽管隋慕觉得这压根算不上一个问题。
隋慕唇瓣轻启,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嘴角明明还是平稳而冷静的,但脸上被一瞬堪称傻傻的表情覆盖。
趁着他愣神,谈鹤年飞速捋了一下他的头发,站起身来——
“我把东西拿上去,今天午觉的时就试试吧。”
谈鹤年已经上了楼,他才回过神,扭过脸朝后望一眼。
隋慕:我是一位成熟男人……欸洗澡水怎么这么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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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阔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