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覆雪,像白布裹尸。宫院中长起一棵枫树,它的枝老长,张牙舞爪,似千百双手,它的叶鲜红。后来枫树化沙散去,留下一地厚厚的枫叶,很厚很厚,藏了人一样。
冥冥之中吹来一阵极暖的风缠上他的手指,引着他朝枫叶堆里去。
奇怪怎么没人来扫去枫叶。
他用手扫开枫叶——
一张惨无血色的年轻俊容,枫红若血,盖于其身。
他非但不惧,反倒面露喜色。
小玄子,小玄子!
可那是个太监模样的死人。
纤纤玉手从后头扑来捂他的嘴,低眼,红玉似的蔻丹,缓缓逼到他唇边。
他心头一震,猛将人推开,转身只见个将要融于白雪的羸弱背影,他慌得追上去,伸手要抓。
娘亲!
他眼眶红了,他恨她怨她,恨她自私想要带他赴死,怨她心狠半途将他抛下。可那是他的娘。
他没有娘了。
他扑上去,俯面卧在雪里。
好冷。
小玄子,怎么还不来?
雪入口鼻,差点把他的呼吸都冻住,他这才猛然爬起来,颓然跪在雪上,冷意从双膝钻入四肢百骸。有人朝他伸手,他抬头看,竟是冯樗,他看冯樗莞尔,温吞说:“殿下……”
他冷冷看冯樗,还是去够冯樗的手。
就快够到时,冯樗却陡然将他的手拍开,转身离去。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殿下身边。”
风留下孤塞的字句在他耳畔盘旋,雪困住他在他身上融化,又湿又冷,折磨,吞噬。
他在凛厉的风雪中安静地死了。
却要在绵软的床榻上惊惧地活。
四更,窗外昏天黑地,宫内燃着暗宫灯。
孟皋梦中惊起,冷汗濡湿额发,浸得他中衣湿透,他急促而低沉的喘息清晰可闻,在静谧的寝殿里尤为明显。
他扶住额头,扯起枕头枕在背后,乌眸在夜色之下只剩阴鸷。
拼命想要忘,到头来却刻骨铭心。他已经多年不曾做过这般令他浑身发凉的噩梦,一个月前的那场春雨没有带来冰释前嫌,春雷一至,反让他草木皆兵。整整一个月,孟皋每遇一个人,都在疑神疑鬼。
揣测那欲惹他不快的究竟是谁。
他有许多位高权重的酒肉朋友,是没一个交心,可他不养人也不用人,在官场上站不稳脚,细想来谁都不至于对他这个毫无威胁的混账皇子出手。
稍有头绪,孟皋怅然身旁亲无可亲,不由得想起个人。
众多假笑、疏离与怀疑中,唯一人例外,便是才与他认识不多时的尚明裕。
尚明裕虽是尚裘之子,却与其他武夫之后不尽相同。他自小受孔武家风熏陶,胆大过天,会舞刀弄枪,功夫也顶好,但坏就坏在这小子仗自己天赋了得,对需要反复操练的武学兴致缺缺,反而醉心风雅与赏物,常常打拳打一半便跑去文人墨客的诗阁偷听人吟诗作赋,他老子不在府上时硬是没人治得住他。
坊间更是打趣说“前有诸葛亮巧舌战群儒,后有尚明裕花枪扫同侪”,说的便是从前一次深秋比武,同辈之中无人能赢过尚明裕。
年少之人都爱玩,更何况孟皋与他同龄,二人打过一次照面之后,他还对乌行云念念不忘,机缘巧合之下二人在宫外的百骏园中再会。
百骏园是绥京最大的一处马场,设于东郊,是绥京最为平坦的一处,大归大,四面环林,树很高,孟皋总觉得碍眼。
二人见面如故,相约赛马。
卸下马鞍马饰轻装上阵,马尾绾结。
没有束缚,乌行云狂喜,撒丫子绕马场先跑了数圈,拦都拦不住。
第一轮赛跑下来,乌行云猛甩尚明裕的白马十几里,尚明裕不服,说乌行云乃训练有素的良马,而他的马只是马厩里随手牵来的劣马,这样比实属不公,孟皋觉得有理,于是也从马厩里挑匹马来以示公平。
乌行云可不高兴,咴儿咴儿地叫唤,尚明裕奇了,说:“它还醋上了。”
孟皋笑而不语。
好殿下,选的那匹枣红马是百骏园里出了名的烈马,没少摔过人,尚明裕好意提醒,孟皋却轻拍马背,笑说:“不换,就这么比。”
尚明裕一看劝不动,嘴上不说,偷偷差人去请好了大夫。
孟皋御马随心,从不用马鞭,枣红马尥蹶子他便躲,趁马分心便蹬上马背虚坐拉缰,马再如何颠身,他双腿绷直在马身两侧,胸口朝前倾下,上身死紧地贴在马背,几乎与马融为一体。
他们是无边塞外野,逍遥自在风。
枣红马在马场中左冲右撞,肆意疾驰。尚明裕没见过驯烈马反比马烈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不绝。
第二轮比赛的状况意料之中,孟皋驯服的枣红马一骑绝尘,赢得尚明裕心服口服,还说:“从前听人说你骑术了得我还当是他们阿谀,现在彻底服了,以后逢人我也那般‘阿谀’你去!”
孟皋说:“他们说错了。”
尚明裕讶然,说:“你还兴自谦?他们哪儿说错了?我同许多人赛过马的,都不及你,而且你年纪小,有这等驯马的魄力,许多大人都比你不过。”
孟皋见人这么夸自己,顿时开怀,他装好乌行云的鞍,跨上马,又说:“我不是骑术了得。”
尚明裕一急,说:“别胡诌!你……”
“我是骑射了得!”孟皋出言打断,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呈引弓貌。
他右手张驰,虚箭飞出,撞入尚明裕的双目。
夕阳斜影,红霞滚烫,在孟皋的乌眸里烧,熠熠生辉。
尚明裕愣住,同孟皋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起来。
林中惊鸟扑翅,相互逐闹。
秉性相近,共处甚欢。
鼾声碾碎红云绿草,孟皋拧眉,掀起眼皮一看,一坨黑影在地上缩手蹬腿,靠在他脚边的床架酣睡。
是守夜的小李子。
衣料蹭得窸窣,孟皋穿衣系带,没束发,右手捉来发带,下床拎起乌靴,也不怕白袜沾灰,无声小跑去,轻手轻脚地开门。
一束月光透过门缝洒来,很快又被阴影偷摸着拥住,行一场临时起意的私会。
他刨出院中花坛下藏好的飞钩,从宫墙上翻了出去。
宫外洪武街上只有零星几点给打更人认路的灯笼,一人风似的掠过,灯笼摇晃。那人用手匆匆束着发,不忘发足狂奔。
人影唰一下从墙侧一闪而过,墙边的树沙沙作响,墙上的猫儿耳一动,迈出前爪,飞钩吭哧一下扒住它爪前的墙面,它惊缩,一个纵身,跃入尚府。
尚明裕起夜回来,才躺下就摸到身旁多了个人,他一激灵,正要出手就被那个贼人捂嘴掣肘,那人在他耳边不住地用气音说道:“是我、是我!”
百慌之中他哪儿听得出是谁,一个横眉,也不甘示弱地朝后顶肘,便听身后的人闷哼,仍不撒手,他想再来一下,那人像是缓过劲儿,整个压过来。
“咚”一声闷响,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双双摔下床榻,床榻虽不比人高,却也不矮。尚明裕垫在底下,后背都撞麻了,痛呼却被对面的人捂在手心里。
他可真是王八钻火炕——连憋气带窝火,好容易把被人压住的手抽出来,抬起就要冲人后心窝捶去。
上头那人这时才又低又气地说:“尚明裕你找死啊!敢打本殿下!”
他终于认出是谁,自然不敢再动手,好箭不回头,尚明裕展开五指,不轻不重地在孟皋的后心窝拍了两下。
“唔唔”两声后,孟皋挪开手掌从尚明裕身上起开,捂住被尚明裕重伤之处嘶嘶抽气。
尚明裕也够呛,手撑住地挺起上身,趴在床沿护了护腰。
二人各自活动着筋骨,小声交流着。
“我说,你不会是我祖宗,想带我陪你一块入土吧?不带这样的,大半夜不睡来我这儿讨打。这乌漆麻黑的谁知道你哪儿来的贼,那不得下狠手往死里打。”尚明裕满脸愁态地道。
孟皋揉着侧肋,烦道:“我都说了是我!”
“天下自称‘我’的人多了去了,”尚明裕反驳,掰着指头数,“喏,村口拉牛的胡大爷,鸿宾楼里的张老板,还有典当行那个专坑人钱的老赵,你是哪个?”
见孟皋不说话了,尚明裕忙问:“唉,真伤着啦?”
喉咙里压住低吼,孟皋疼得厉害,却若无其事地说:“没。你呢?地上那么硬,磕着没有?”
尚明裕一拍胸脯,没事人一样,说:“我可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能有什么事?”
豪言之下,背部依旧有些麻。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二人似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清幽,相对无言。
尚明裕的背不麻了,便伸手摸黑把孟皋拽起来,想着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就问:“你有心事?”
此话方一出口,孟皋心惊肉跳,更是生出些许诧异。从来没有人这样问他,是因为宫廷中人多口杂,他不想也不敢与人交心,他见过的虚情假意多了,不屑于收下别人的假关怀。
可是尚明裕的手很暖,拖拽时不意间碰到了他冰凉的腕,是真切的。
他向来掂得清楚,此刻却忽而辨不出真假,只是本能的像被烫着一样缩了缩手,仿佛只要尚明裕一触碰他,就真能窥见他藏在心底的一切。
尚明裕未察觉到他的抵触,还去抓人的手,道:“你冷?手和冰块似的。”
他握住,大力地来回搓弄,与他冬日里和一同习武的同伴相互取暖时一样。习武的有哪个没吃过苦,炎夏里浴火,寒冬里受冻,都是寻常事,老师总是严苛,不让带些清凉或御寒的玩意,少年人又单纯,共患难后便是兄弟,没少互相帮着偷懒,搓手取暖也成常态,尚明裕并未觉得不妥。
孟皋却有些局促,他印象中,能做这动作的,无非是亲密无间的才子佳人。
想是尚明裕这方法确实有效,心口竟也莫名温热。
“后悔了吧?待在被窝里不舒服怎的,非出来受凉。念你是皇子,平日里吃不得苦头,不然我才不伺候你。”
心头的感动还未退却,孟皋听他一提“皇子”,如同被浇下一盆冷水,不仅灭去心火,还让他受凉一样反胃,他一把抽回手,冷冷道:“好好说话,提什么‘皇子’。我不冷,不用你伺候。”
小殿下把人推开,在床上盘腿抱臂,尚明裕还纳闷,好端端的玩笑话,怎么还把人惹生气了。
他拍着大腿,说:“得,你不爱听我以后不提就是了。都是兄弟,你也别小肚鸡肠,为这点小事和我生什么气?你要实在气不过,大不了找个地儿我让你揍一顿,这事儿翻篇!”
孟皋可来劲,一下起身,伸手把住人的后领往外拖,坏道:“你说的,走,马场去。”
一看孟皋是动真格的,尚明裕怂得护住自己的衣领,去掰孟皋的手,结果被孟皋狠狠拍开,他这才哭笑不得地说:“怎么来真的?松松松,衣裳都没穿,你要是起兴跑马到日头出来,我这身里衣怎么回来见人?”
“什么要紧的,你不是皮糙肉厚么?脸也是一样,”孟皋提溜着人,“怕什么?你又不是真的□□。”
檐下的孤燕觉这二人吵闹,终是受不住,往窝外斜飞,燕影梳月,顺滑柔和。
他虽那样说,还是让尚明裕穿上外衣。两人鬼鬼祟祟地利用飞钩翻墙而出,尚明裕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孟皋一问,尚明裕竟是在找乌行云的身影。
“没有乌行云你跑什么马?觉去!”尚明裕打个呵欠往回走。
又被孟皋提住后领逮回来,孟皋赏他脑门一记暴栗,骂道:“你傻啊?宫里头宵禁,宫门都关了,乌行云那么大个儿我怎么带出来?要马还不简单,马场里多得是,上百匹随你挑。”
尚明裕捂住脑门撇嘴说:“你最聪明,这么大个儿不也出来了?还半夜做贼——你别仗着个头高老提我后领,要是勒死我你再找不着人陪,没地儿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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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