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内,烛火通明。
穆渊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江北一带。
二月初时,江北便上报今年从正月便阴雨延绵,嘉陵江水势相比往年更显浩荡,恐有决堤之忧。
果然,朝里派去的工部官员刚到,嘉陵大堤便一溃千里,江北境内几成泽国,哪怕朝廷采取种种措施,依旧收效甚微,只能先清理附近河道,加快洪水消退的速度。
但洪水退去后的大疫也十分令人头疼,还得再从附近几省往那边多调取些药材,以备万一才好。
今年的春耕……
还有江北盘踞的那些世家大族·······
穆渊一边想一边无意中往房梁上一扫。
“影一。”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穆渊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枚温润的玉镇纸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的问道:“影十三这几天在忙什么?”
影一垂手,如实回禀道:“回陛下,他头两日泡在探子坊,翻查了瑞王府近三个月的旧档卷宗。昨日去了瑞王府外那条街上,扮成吹糖人的小贩蹲守了一天。”
汇报到这里的时候,影一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嗯?”穆渊来了点兴趣,“你但说无妨。”
“今日·····”影一磕巴了一下,“他去了挽风楼。”
“挽风楼?”穆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转动的玉镇纸倏然停住。
“他去逛青楼?”穆渊语调听不出喜怒,“朕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等······雅兴。”
影一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揣测不出陛下此刻真实的想法,但也不敢隐瞒,“十三从属下这里拿走了五十两,说是·······”影一一狠心,“说这是陛下给他的任务,不能他自己出钱。”
沉默在殿内弥漫开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穆渊低低笑了一声。
“更衣。”穆渊站起身,将玉镇纸“啪”地一声轻扣在桌案上。
影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穆渊却已经绕过御案,向后殿走去,“陪朕出宫,朕很好奇,他是怎么个······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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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十三一手里捏着一支刚才卖花婆婆非要送他的山茶花,一手拿着一串江米糕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边啃边等。
很快,挽风楼前的大戏便开始上演,坐着各色马车衣着光鲜带着仆从的读书人先后赶到。
他们就站在门口寒暄,时不时还伸长脖子张望几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很快,瑞王的车驾便到了。
刚才还含蓄有礼的读书人一拥而上,把刚下车的瑞王围在中央,众星捧月的进楼去了,喧闹声最终停在了三楼最大的包间中。
十三把竹签一扔,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最后选定了一家名叫杏花红的花楼。
刚在门口站定,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就带着香风飘了过来,“呦,好俊俏的小郎君,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影十三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桃粉色衣裙,容貌娇媚的女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目光在他衣袍上转了转,最后定在了他的脸上。
“我·····”十三一时语塞,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见他窘迫生涩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小郎君怎么不说话,拿着这朵花是打算送给奴家吗?”
“不···不是,”影十三红着耳根后退一步,他躲开花娘伸过来的手,将茶花别在了自己耳后,“本···本公子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喝杯酒。”
“哦~清净地方呀~”桃夭收回手,掩袖一笑,“我们杏花红最是清净了。”她眼波流转,有些哀怨的看了对街挽风楼一眼,“近几日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想要不清净都难。”她伸手来拉十三的手臂,“郎君可愿怜惜一二,照顾照顾奴的生意?”
影十三十分想掉头就跑,但想到任务,硬生生的忍住没躲,他斟酌着力道把桃夭软绵绵的手拂开,干巴巴的笑道:“怜惜,怜惜,姑娘请带路。”
桃夭被他拘谨的样子逗得花枝乱颤,她顺势揪住十三的衣袖,半拉半拽地将他带入了杏花红。
一进门,浓烈的脂粉香便糊了影十三一脸,他硬着头皮,尽量目不斜视地躲过三不五时故意撞上来的花娘,在桃夭的带领下穿过大厅。
上到二楼时,眼看桃夭要带着他往旁边拐,他连忙道:“我喜欢清净,二楼还是有点吵,咱们去三楼吧。”
桃夭动作一顿,回头有些诧异的看他,随即便娇羞一笑,含情脉脉的道:“想不到公子竟如此……行,都随公子。”
影十三被她瞧得汗毛直竖,心道三楼怎么了?难道特别贵?我怀里揣的五十两银票到底够不够啊?难道我还要自己垫钱?话说我过后再去找老大要,会不会被他打死啊?
正琢磨着,三楼已经到了。
这里果然清净不少,走廊上连人影都没有几个。
影十三推开自己事先看好的包间门,走了进去。桃夭招手叫来小丫鬟吩咐了几句,也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影十三看了她一眼,觉着来花楼要是把花娘撵出去似乎也挺奇怪的,便没管她,踱步去了露台。
这里位置果然不错,能很清楚的看到瑞王所在的包间。
如今他们已经酒过三巡,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花娘,或是调笑,或是对饮,甚至有些不讲究的还趁着酒劲儿去吃花娘嘴上的胭脂。
十三看得啧啧摇头。
这些读书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怎么一个个都如此……不成体统,还有瑞王,你怎么也能……
噫~~~
十三有些嫌弃的咧了咧嘴。
不是说洁身自好的吗?
他理解的洁身自好应该是自家主子那种,眼看着要清心寡欲的奔着当和尚去了,瑞王这种怎么能算?!
你的手都落到……怎么好意思如此标榜自己啊?
正腹诽时,桃夭吐气如兰的靠了上来,“郎君在看什么?”
影十三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看看奴不好吗?”桃夭又往前一步,“郎君是嫌弃奴没有对面挽风楼的姑娘好看?”
“不是,”十三往后挪一步,“好看,你好看。”
“那郎君怎么不看我?”桃夭越发紧逼,她挑着肩上的薄纱,轻轻往下一拨。
十三吓得双下巴都要出来了,他眼疾手快的把衣服给她揪了回去,“姑娘,你……”他病急乱投医,胡乱往天上一指,“如此明月,不能辜负,不如咱俩赏月吧。”
桃夭噗嗤一笑,眼睛像是有钩子一样,上下扫了十三一眼,“好……郎君喜欢花前月下,奴家自当奉陪。”她后退坐直身子,给十三倒了杯酒,“赏月不能没有酒,来……我喂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十三躲过桃夭偎过来的身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酒好喝酒好,喝酒比较安全,只要她不脱衣服怎么都好说。
十三一边分神应付桃夭,一边集中精力听对面瑞王和举子们的高谈阔论。
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虽然他不懂治国方略,但是平时房梁蹲多了也能听上那么几句,瑞王说的话怎么和主子不大一样……
感觉有点不靠谱呢……
什么叫应该倚靠士族,方为稳妥啊?
还有什么叫江北水灾是上天警告,警告谁啊?他家主子吗?
你们这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不要乱讲,天下这么大,偶尔哪里多下点雨也是在所难免。
又不是只有他主子在位的时候有水灾,古代明君在位的时候天灾**也不老少,你们儒家最推崇的尧舜时期,不也遍地水灾?怎么也没见你们冲上去批判。
十三越看这帮胡说八道的人越来火,不知不觉就被桃夭多灌了几杯。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点头晕了,再加上他没怎么正经吃饭,酒劲儿越发上涌。
他暗道不好,反正那边的宴席也快结束了,不如他先走。
桃夭却舍不得放他走,这么美貌的小郎君楼里可是少见,更何况还一看就是个雏儿,要是自己使点手段让他迷上自己,就此脱离苦海也说不定。
所以她越发纠缠。
十三几乎被她逼到角落,正琢磨着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引起骚乱时,包间的门被重重的推开了。
“谁啊?”桃夭被打断好事,十分不悦的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玄衣男子站在那里,他似乎有些身份,眼神只是平静的往这边一扫,桃夭便感受到了压力。
她拧了好几道弯的身子立刻长出了骨头,顶着那人有些不悦的眼神,美目在十三和他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恍然大悟。
“对不住,对不住,”桃夭赶紧拉上衣服,“奴不知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就跟火烧屁股一样,落荒而逃。
影十三比她更像见了鬼,刚才喝进去的酒好像都变成冷汗,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他一个激灵,跪下行礼道:“见过主子。”
站在门口的穆渊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
影十三有些迟钝地往旁边挪了挪,跪好。
穆渊走到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揣着五十两来,连顿酒席都没舍得置办?”
影十三被酒气腌的木呆呆的脑子转不过弯,如实答道:“没来得及 。”
“呵,”穆渊低笑了一声,“你倒是老实……”他端详了一下十三绯红的面颊,“喝醉了?”
“没有……”影十三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
少年暗卫脸颊滚烫,鬓边那朵艳丽的山茶花,在月色下衬得他肤白胜雪,醉态可掬。
穆渊低头看着他,扫过他被花娘扯得有些褶皱的衣服,突然问了一句,“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嗯?”影十三眨了眨眼睛,往旁边的露台看去,“三楼不高的,属下能跳。”
穆渊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他哼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出息。”
十三醉意上头,大着胆子小声反驳道:“属下不是……”
穆渊挑眉,“什么不是?”
十三一抬头,看见穆渊似笑非笑的脸,那点胆子又缩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委屈。
平日里在宫里见到的宫女和女官,各个端庄,至于在暗卫营里的女同僚,更是各个生猛。
像桃夭这种软绵绵的女子,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推开她的力道都得再三拿捏,生怕力气用大,一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不躲他能怎么办?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穆渊也没兴趣和一个小醉鬼辩驳,他站起身来,踢了踢十三的小腿,“走吧,还要朕扶你不成?”
“哦,”十三听话的站起身,然而,就在他直起腰、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糟了!
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认真吃饭,刚才也只喝了些酒,怕是……
十三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挣扎一下,然而下一刻眼前就猛的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手脚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几乎是不受控的往前一扑。
穆渊下意识的伸手一捞,手臂里便多了一节纤细的腰身。
别在十三耳后的山茶花受不了这种震荡,飘飘摇摇的落了下去。
穆渊说不好是什么心思,接住了那朵花。
或许是没有少年人俊秀的脸庞相称,刚才还艳丽无匹的山茶竟然失色了几分。
“真是……麻烦……”
十三炸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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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拿主子的银子去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