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今天也想离职》 第1章 主子被书砸了,我可能也要完 影十三是大雍皇帝的暗卫。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三天前,他一定会用尽毕生所学,把正捂着肚子求他换班的卫七打成真·生活不能自理。 让你乱吃东西!让你拉肚子!让你换班! 这下好了,真是被你害死了!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子时。 影十三正蹲在重华殿的房梁上,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底下,他的主子,皇帝穆渊,正批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那本破书凭空出现。 它闪着一种十分之不讲道理的金光,就这么“咚”地一下,先砸中了影十三的头,然后弹下去,精准地命中了穆渊的头顶。 讲道理,以他的身手,别说一本书,就算是暴雨梨花针也别想轻易近身。可那玩意儿,它不讲武德——在它金光的笼罩范围内,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本书掉了下去。 影十三没事,毕竟头铁是暗卫的基本素养。 但他的主子,大雍的九五之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本天外飞书——砸、晕、了! 整个重华殿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和混乱。 “陛下!!!” “护驾!快护驾!” 影十三僵在梁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暗卫生涯,怕不是要提前走到尽头,主子醒来第一件事,会不会就是把护主不力的他拖出去砍了?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没人注意到,被那书砸中的瞬间,海量的信息如同钢针般凿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颠覆他三观的真相——他身处一个名为《霸道王爷娇宠小逃妃》的话本子里,是个标准的路人甲。 话本里,他的主子穆渊,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皇帝,而是个不断给男女主角——瑞王穆衍和一个小宫女苏小小——制造麻烦、不断被光速打脸的降智炮灰反派。 最后结局,是被羽翼丰满的穆衍一剑穿心,史书工笔,只落得个“昏庸暴戾”的骂名。 而他自己,影十三,暗卫营排名前列的高手,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某次宫宴刺杀中,被主子一句“护苏小小周全”派出去,然后为了救那个落水的苏小小,力竭——淹死了。 一个暗卫,淹、死、了?! 这简直是对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侮辱!他宁愿被乱刀砍死! 混乱中,他被揪下房梁,以“护主不力”之罪,结结实实领了二十鞭子。 整件事冲击过大,鞭子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觉得疼。 老大见他挨完鞭子不动也不说话,以为下手重了把人抽死了,抬脚踢了踢他检查还有没有气。 要不是暗卫都皮糙肉厚,实在扛不住老大这种另类的关爱。 他半死不活地瞥了老大一眼示意自己还活着,随即就被冲进来的几个高壮太监拖回了重华殿。 被扔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时,影十三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改天一定要去寺里拜拜! 他脑子里闪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强撑着以标准姿势跪好,额头触地,“属下影十三,叩见陛下。” 穆渊半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半晌没说话。 空气凝滞得可怕。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影十三。” “属下在。” “朕昏厥之时……你可曾,看到什么异状?”语调很慢,很轻,却让影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来了! 果然来了! 那破书! 可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动了手脚?还是想确认我知不知道那该死的剧情? 承认是死,不承认……或许也是死? 不行,绝对不能承认!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猛地将头埋得更低,用尽毕生演技回道:“回陛下,属下……属下当时只觉头顶遭到重击,随后便听闻陛下遇袭,心中惊骇万分,并未……并未看到任何异象!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穆渊静静地盯着他,目光如实质,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 影十三僵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从后背不断涌出,混着血水浸湿里衣,煞得伤口火辣辣地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是么。”穆渊语气平淡,“既然未曾看见,那便罢了。” 死里逃生?这就……过关了?!他信了? 影十三偷偷抬眼,发现皇帝似乎心情很好地对他笑了笑。 ……更吓人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金砖,专注得仿佛上面瞬间开出了长着金元宝的花。 “过来,”穆渊再次开口,“把这本书读一下。” 啊?这话题也跳得太快了吧? 影十三心里直打鼓,但他不敢多嘴,依言爬过去接过那本已经翻好页的书,捧着开始读。 “他捧着她的脸深情的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的心吗?你把它掏出来看看好不好?” “……嘤咛一声,投入他宽阔的怀抱……” 这都什么玩意儿? 话本子? 噫……这也太露骨了,好歹引用点诗句遮掩一下啊…… 主子的口味可真够特别的…… 硬着头皮念了半页,穆渊冷嗖嗖地打断他,“够了。” 讲真,脖子怎么突然也觉得冷嗖嗖的,好像要和脑袋分家了? 影十三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 穆渊的目光在那截脆弱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暗卫跪在那里,喉结因为紧张不自觉地滚动,落在脖子上的手,指节修长,此刻却毫无血色。 碾碎它,或者让那颗漂亮的头颅和身体分家,似乎都容易得很。 但在盯了他半晌后,皇帝居然放过了他。“三天后回来值守,滚吧。” “……是!谢陛下恩典!属下告退!”影十三心神猛的一松,差点起不来,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着基本的人形,艰难地退出了寝殿。 以前光听说主子心思深沉,没直面过感触不深。经此一遭,他觉得那些传言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的弱化危险程度! 他必须给个差评! 被这么连吓带折腾,再皮开肉绽地趴回暗卫营冰冷的硬板床上时,他终于发起了高烧。 昏沉中,那些荒唐的话本情节和穆渊对他的试探,反复在脑中上演,差点把他直接送走。 好在,他的体格依旧皮实。 三日后,影十三拖着半残的身子,重新挂回了皇帝寝宫的房梁上。 主子依旧在批折子,但十三总觉得他哪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那位话本里的“天命之女”苏小小,正捧着一盏据说是她亲手熬的甜汤,娉娉婷婷地走进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最近天干春燥,喝盏杏汁雪蛤润一润吧。” 影十三屏住呼吸。按照他之前对主子的了解,他虽然不近女色,但苏小小熬的甜汤颇对他的胃口,看在好吃的份上,也能对女主有几分好脸色。 然而今天,穆渊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目光又极其隐晦地、飞快地往梁上他藏身之处一瞥。 看她就看她,瞟我干什么? 影十三内心警铃大作,他尽量不动声色的往房梁的阴影处挪了挪。 穆渊微微勾了勾嘴角,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调说:“放下吧。” 苏小小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把汤轻轻的放在桌上。 “还有事?”穆渊见她不走,又问。 “没……没有了。奴婢告退。”苏小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殿内恢复安静。 穆渊没去看那碗汤,反而重新拿起朱笔,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 “影十三。” 他浑身一凛:“属下在。” “你说,”皇帝慢条斯理地批着奏折,仿佛在闲话家常,“这世上,当真会有……身不由己之事么?” 影十三心脏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他调动起毕生智慧,谨慎答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无人能令陛下身不由己。” “是么?”穆渊意味不明地轻哼,放下笔,看向那碗汤,“那你说,这汤,朕是喝,还是不喝?” …………主子今天怎么净出送命题…… 影十三深吸一口气,尽力平稳道:“需银针验毒。” 穆渊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验过了,无毒。”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朕是问你,想不想朕喝。” 这我哪敢想啊! 影十三头皮一阵发麻,背后的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陛下圣心独断,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没劲。”穆渊像是失去了兴致,随手将那碗甜汤往旁边一推,汤汁溅出些许,他看都未看,“赏你了。” 影十三:“……谢陛下。” 谢个鬼啊?!难道要我跳下去再端上来蹲在梁上喝吗! 再说了,谁知道这汤有没有问题?! 话本子里都说了,来历不明的汤最容易让人**了! 保护清白,人人有责!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瑞王求见!” 穆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瞬间松开,但影十三捕捉到了。 “宣。” 瑞王穆衍大步走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确是话本里描述的“龙章凤姿”。 随即,这位龙章凤姿的王爷,开始了作死。 他居然敢说如今江北水患正水深火热,主子在这时候选秀是劳民伤财,不是明君所为,当下罪己诏! 影十三听的心惊肉跳。 他偷偷瞄向主子。 按惯例,或者说按主子从前的人设,此刻他应该笑着应付男主几句,然后把他打发走。 但没有。 穆渊只是安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面无波澜。 直到穆衍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瑞王,”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你是在教朕做事?” 穆衍梗着脖子:“臣弟不敢!臣弟只是……” “只是什么?”穆渊打断他,身体微倾,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朕看你敢得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得操心朕的宫闱之事?还是说,朕这宫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人?” 最后那个“人”字,咬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影十三心上。 穆衍脸色骤变,似被戳中心事,气势顿弱:“臣……臣弟绝无此意!” 穆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这位雍容的王爷额头冒汗,才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既然无意,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息,少操心这些与你无关的!” 从来没在皇帝这里折过面子的穆衍,几乎是咬着牙退出去的。 殿内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喘。 穆渊未再言语,只盯着穆衍离开的方向,眼神深似寒潭。过了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 “麻烦。” 那一刻,影十三几乎可以肯定—— 他知道了。 皇帝和他一样,被那本破书剧透了! 而这发现,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 两个知情人,一个炮灰反派,一个淹死路人甲…… 怎么看也不像能赢的样子啊…… 这破班,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十三蹲成一朵阴郁的蘑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主子被书砸了,我可能也要完 第2章 人要是有一个心思莫测的主子,能有多悲催 影十三觉得,今天就不宜上班。 首先,昨天前半夜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本破书的内容和主子昨日那些意味不明的试探,后半夜背后鞭伤结痂的痒意更是雪上加霜,内外交煎,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其次,今早因为心神不宁兼与伤口较劲,去膳房晚了半步,最后一个酱肉大包子眼睁睁被影五那个牲口塞进了嘴里,剩下的全都是他不喜欢的西葫芦鸡蛋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很饿,非常饿,是一种带着心慌手抖,眼前阵阵发黑的饿。 此刻,他正挂在重华殿的房梁上,听着底下主子与几位大臣商议江北水患的治理方案。 穆渊的声音平稳低沉,条理清晰,处处切中要害,臣子们无不恭谨以对。 但影十三的肚子也在清晰地表达着它的诉求——“咕~~~~”。 失策了! 他悲愤地想。 早知道这样,哪怕再不喜欢也得多往肚子里塞几个包子。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极其缓慢地、借助梁柱的阴影,将自己往更深处挪了挪。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点心——这是卫七昨晚上供的栗子稣,一口一个,绝对方便!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迅速塞进嘴里。 嗯,真香! 就在他沉浸在点心带来的微小幸福中时,悲剧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太饿手抖,或许是因为吃得太投入,几粒细小的酥皮碎屑,从他指尖飘落,晃晃悠悠,最终……掉在了皇帝陛下左手边的奏折上。 穆渊执着朱笔的手一顿。 影十三的呼吸也跟着一顿,心脏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穆渊皱了皱眉,目光从奏折上那几点突兀的碎屑,缓缓上移,精准地锁定了影十三藏身的那片阴影。 四目相对。 影十三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点心渣,整个人僵成了房梁的一部分。 完了…… 刚养好的后背算是废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穆渊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点点心渣从奏折上拂去。 正在滔滔不绝的工部尚书刘成打了个磕巴,还以为陛下对自己的言辞有所不满。 “没事,只是看见一只小老鼠,”穆渊道,“你接着说。” 放下心来的刘尚书继续滔滔不绝。 ……就这么过去了? 影十三心如擂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他赶紧把剩下的点心塞回怀里,再不敢有丝毫动作,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主子今天是心情特别好?还是打算和他秋后算账?!! 无论如何,下次就算饿死也不能在当值时吃东西了! 又议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位大臣才躬身退下。 穆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淡淡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高德胜立刻躬身:“回陛下,已近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穆渊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起身,“去御花园。” “陛下摆驾御花园——” 影十三收敛心神,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跟上。 时值仲春,御花园内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太液池波光粼粼,汉白玉石桥如带,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也带来了…… 不远处假山旁,两个有些突兀的身影。 正是瑞王穆衍与宫女苏小小。 他们倒并未有什么越矩的肢体接触,只是相隔不远地站着说话。 苏小小微微垂着头,手里绞着帕子,穆衍则身姿挺拔,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男俊女美,在如画的美景的映衬下,还真是有几分才子佳人的意思。 影十三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完全融入了树影之中,气息收敛得一丝不露。 完了完了! 他也是糊涂了,怎么会忘了男女主第一次在御花园相遇的时间就在今天! 影十三这会儿只恨自己不会隐身,他努力把自己往阴影里又塞了塞,生怕主子盛怒之下,连带他这个刚刚才“御前失仪”的倒霉蛋一起清算。 穆渊的脚步不知何时已停下,他就站在一丛繁茂的牡丹后,静静地看着那两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 过了片刻,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穆衍和苏小小同时转头望来。当看到皇帝一行人时,两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穆衍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苏小小也强装镇定的上前福了福身,“奴、奴婢叩见陛下。” 穆渊这才缓缓从花丛后踱步而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朕竟不知,御花园何时成了瑞王与宫人叙话的茶肆了?” 哪怕穆衍是皇亲国戚也担不起这种罪名,所以他急忙解释:“陛下息怒,臣弟只是偶遇苏姑娘,因她家乡乃江北清河县人,臣弟又正巡查水患防治,便多问了几句当地民情,疏忽了避嫌,请陛下恕罪。” 苏小小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奴婢方才向王爷禀报乡情,一时忘形,求陛下开恩!” “哦?工部那么多水利地图都不够你看的吗?”穆渊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需要你来问一个早就离乡多年的宫女?” 他不再看脸色惨白的穆衍,目光转向苏小小:“身为宫婢,私见外臣,可知是何罪过?” “奴婢知罪!请陛下开恩!”苏小小如弱柳扶风般跪倒在地,仰着头梨花带雨看向穆渊,倒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 穆渊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冷冷开口:“瑞王无事便退下吧。苏小小,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更像是一种警告。 穆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离去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小小。 苏小小也被两个太监带了下去。 ……这就结束了? 影十三有些懵。 按照话本里的发展,不该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吗? 主子这反应,也太平静了吧?哪怕是不按剧本里走,看见宫婢与外男私会,也不该这么轻轻揭过呀…… 他正满心疑惑,却见正准备起驾回宫的穆渊脚步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他藏身的树影。 影十三瞬间头皮发麻,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完了!主子果然没忘!秋后算账它虽迟但到! 在提心吊胆地跟随御驾回到重华殿,并重新挂上熟悉的房梁后,影十三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最终审判的煎熬。 他设想了无数种悲惨的下场,从洗马桶到刷恭桶,从派去边关喂蚊子到直接拖出去砍了……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 直到夜深人静,穆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旁人无法窥见的冷意。 御花园那一出,比他预想的还要无趣。 穆衍那点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而那个叫苏小小的宫女,除了哭和一点可怜的勇气,暂时还看不出有任何“天命之女”该有的气象。 乏味,且漏洞百出。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看似空无一物的蓝皮线装书。 “天道?”他无声地嗤笑,“若这降智的玩意儿便是天道,那朕,逆了又何妨。”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某处阴影。 那里,有人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梁柱融为一体。 可惜,几个时辰前,那儿刚掉下过几点酥皮碎屑。 想到那小暗卫当时僵成木头,恨不得原地去世的模样,穆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只偷吃被抓包,吓得爪子都缩起来的小仓鼠。 蠢得……有点别致。 他原本可以直接处置了他。 但,一个同样被那破书砸中、知晓“剧情”、并且因此怕他怕得要死的小东西,比起一个完美的、没有思想的暗卫,似乎更有趣,也……更有用。 毕竟,在那荒谬的“剧情”里,那个笨蛋是因为自己的命令,为了救那苏小小而淹死的。 在这荒诞命途中,是唯一被证实了会为他一句话而死,且只为他而死的“自己人”。 一个与他结局同样憋屈的“自己人”。 穆渊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他与那道隐藏在阴影里的气息。 “影十三。”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属下在。” 穆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浮沫,并不看他。 直到明显感觉到了那人的紧张,他才语气平淡的吩咐道:“去查查,朕的这位弟弟,近日都在忙什么,以及……你觉得一切不大寻常的地方。” 他清晰地看到,下方那单薄的身影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呵,果然吓到了。 穆渊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他几乎能猜到这小暗卫此刻脑子里在疯狂叫嚣什么——无非是“要死了要死了瑞王岂是我能查的”、“主子果然还是要秋后算账弄死我了吗”之类。 真是有趣。 影一到底是怎么训得他,身为影卫营里的顶尖高手,他心思怎么还能这么澄澈,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穆渊几乎是恶趣味的又加了一句,“怎么?你畏惧瑞王的权势?” “当然不是,”影十三急忙解释,这要是让他这个小心眼的主子误会了可要了命了,他赶紧应了,“……是,属下遵旨。” “要快,要隐蔽,不许惊动瑞王府的人。”穆渊放下茶盏,补充道:“还有,朕要看到的,是实据,不是什么胡乱猜测。” “是!” 影十三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 跑得倒快。 穆渊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并未落在奏折上。 他知道这条命令对影十三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将他直接推到了瑞王穆衍的对立面,推到了这权谋漩涡的边缘。 他很期待。 期待这小暗卫是会因为恐惧不敢认真去查,随便交点东西糊弄他,还是……哪怕害怕,但他的忠诚依旧能让他不打任何折扣的执行自己的命令。 至于危险? 穆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封上摩挲了一下。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那类似淹死在御池里的结局,也不过是迟早罢了。 他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十三生气的画圈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人要是有一个心思莫测的主子,能有多悲催 第3章 主子的心思你别猜 影十三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暗卫营。 主子那句催命般的话再加上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让他心情愈发不美妙。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影五那得意洋洋的嗓音在炫耀:“……不是我跟你们吹,就早上薛大厨那酱肉大包子,最后一个,愣是让我抢着了!十三那小子慢了一步,差点没哭出来,哈哈哈……” 是影五! 影十三脚步一顿。 要不是这厮抢了最后一个酱肉包子,他至于吃个半饱去当值吗?要是肚子不饿,他至于在御前偷吃点心吗?不吃点心,至于掉渣吗?不掉渣,至于又被主子用那种眼神盯着吗?! 合着老子那饿着肚子提心吊胆,你小子在这儿嘚瑟?!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二话不说,身形一闪就掠到影五面前。 影五还咧着嘴,看见他过来,刚想打招呼:“十三……你下值……” “酱肉包子,”影十三打断他,声音冷飕飕的,“好吃吗?” 话音未落,拳风已至面门! “哎哟!”影五吓了一跳,敏捷地后撤格挡,脸上还嬉皮笑脸,“十三?火气怎么这么大?” “废话少说!”影十三手下招式越发凌厉,“接招!”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院里其他几个未当值的暗卫。 他们也不靠近,就三三两两地靠在廊柱下、或蹲在台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切磋。 “啧,可算打起来了。”影七抱着胳膊挑眉,“十三这几天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憋得慌,打一架出出火也好。” 卫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帮腔:“该!五哥,让你早上也抢我包子!让你嘚瑟!十三哥揍他!” 影五擅长暗器,拳脚功夫实在不比十三,这时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但他嘴上也不服软,“谁打谁还不一定呢,看我尾上针!” 说着他袖中突然射出一道暗风,直奔十三回身不及之处。 影十三一个铁板桥躲过暗器,但他身后看热闹的影九差点被打个正着。 “看准点啊你!”影九唯恐天下不乱的把接到的暗器随手一抛,笑嘻嘻地反手扣向影五手腕:“十三我来帮你!” 他嘴上说着,招式却是不分你我,明显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 旁边看热闹的也来了劲头:“老九你不讲武德!” “跟他们废什么话,并肩上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的围观群众瞬间下场,顿时拳来脚往,乱成一团。 影十三被卷入这混乱的中心,起初还带着那股邪火,出手又狠又准。 但打着打着,听着耳边同伴们熟悉的叫骂和呼喝,那股紧绷的劲儿,竟慢慢散了些。 他依旧和其他人你来我往,但招式间少了几分戾气。 这场混乱,最终以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老大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告终。 众人瞬间作鸟兽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站住!”影一喝住同样想要溜走的十三,十三感觉身上的皮一紧,然后乖乖的垂下头站在原地不动了。 影一踱步到十三面前,高大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出一道沉重的阴影,将影十三完全笼罩其中,他沉静的目光在十三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眉头慢慢拧起。 “十三,”影一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心气儿都没了。”他略微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影十三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更沉,“你难道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儿,心有怨气吗?” 影十三心里猛地一个咯噔,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影一,“不!属下没有!” 与其说是怨气,不如说是恐惧更贴切一些。 古人都道有德行的人才能得到上天指引,而洞破天机。 那他呢? 老天爷让他知道这些是要干什么?让他清醒的去死吗? 他是个只能听从主子命令的暗卫,连有自己的想法都算罪过,他能怎么办?去反抗吗? 反抗主子的结果依旧是个死,既然如此,还挣扎什么? 还有主子的态度,他到底知道多少,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吗? 他让自己去调查瑞王,看样子是要反击的,那自己呢?他愿不愿意顺手捞自己一把? 可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借这个动作掩饰所有情绪:“属下只是……前几日受伤,又逢变故,一时有些……钻了牛角尖。请老大责罚。” 影一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最终,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影十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没有最好,陛下没有认真追究你护主不利的罪责,轻轻揭过,已是天大的恩典。” “活下来总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十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活下来……是啊,无论如何,得先活下来。 主子给他的这个任务,怕也是要看他值不值得费点心思。 如此,这条路再险,也得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 主子要他查瑞王在忙什么,但直接撞上去肯定是不行。 十三记得书里写过,瑞王身边有一个随身的护卫,武功极高,几次救他狗命。 瑞王在这种高手的保护之下,贸然靠近,恐怕只会起到反作用。 反正主子也没说不许别人帮他,干脆先去营里的探子坊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思及此处,十三没回屋,转身往营内的一处小楼走去。 刚踏进那间充斥着墨香和旧书卷气息的屋子时,十三就被里面排排坐的同僚们震了一惊。 讲真,二十几个脸色苍白无血色,眼底下挂着青黑大眼袋,努力伏案翻阅文档的人同时抬头看过来,搁谁谁也麻。 这要是放野外,怕不是要被人认成僵尸啊。 可能是工作太过枯燥,见到来访的十三,众人十分热情,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哟,十三?伤好啦?这是来找我们有事?” “年轻人体格子就是棒,不像我,随便一栋身上关节就噼里啪啦响,羡慕啊……” “带吃的没?” “空手来的你怎么好意思!” 十三被吵的耳朵疼,耐着性子一一问候完,他说了自己的来意。 递上对牌,验明无误后,他立刻就被热情的同僚按到一张条案前,一摞厚厚的文档就扔了过来,“自己找吧,这是瑞王最近半个月的记录,能找到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十三看着这厚厚的记录眼睛直发花,“半个月就这么多,他干什么了?!” “那可多了,”同僚暧昧的眨了眨眼,“咱们这位瑞王殿下可是忙得很呐。” 等开始看文卷,十三终于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暧昧了。 怎么瑞王还是个花丛常客啊?! 不是说他和苏小小定情之前,身边干净的很吗?怎么…… 十三看着记录上一大串类似于,红袖招,月梢头,挽风楼之类的记录,哪怕这些名字再文雅,也掩盖不了它们全都是青楼的事实。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十三摸了摸下巴,对那个同僚勾了勾手指。 同僚非常配合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事?” “这……”十三点了点瑞王最近几天常去的挽风楼,“他真去了?” “这还有假?”同僚不满的啧了一声,“你这是在怀疑我们的能力,我和你说,这不是春闱将近嘛……瑞王殿下好大的手笔,把素有才名的举子邀请了一个遍,那条街上的老鸨们,最近看到他就跟看见财神爷一样的,那两眼都直放光。” 哦~~~邀买人心啊~ 十三心领神会。 他记得瑞王身边是有几个非常有才能的人,辅助他夺了主子的江山。 嘶………… 难不成就是这次搜罗到的? 那他要不要趁此机会把那几个人全都宰了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十三又换了个姿势思考。 好像不大行啊…… 自己要是提前把那几个人解决掉,那不就暴露自己已经知道那本书的内容了嘛…… 更何况,主子连苏小小和瑞王都没有动,肯定是另有打算的,自己贸然出手,说不定还会打乱他的布局。 取死之道啊…… 另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测隐隐约约浮上心头—— 主子特意派他来查瑞王,这本身,会不会就是一场对他忠诚与心性的试探? 看他是否会因知晓“天机”而自作聪明,看他是否会因恐惧未来而行事狂悖?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寒意便猛的窜上心头! 他几乎不受控制的往重华殿的方向看去—— 主子会是这个意思吗? 穆渊似是心有所感,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你怎么选呢? 十三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主子的心思你别猜 第4章 拿主子的银子去快活~ 重华殿内,烛火通明。 穆渊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江北一带。 二月初时,江北便上报今年从正月便阴雨延绵,嘉陵江水势相比往年更显浩荡,恐有决堤之忧。 果然,朝里派去的工部官员刚到,嘉陵大堤便一溃千里,江北境内几成泽国,哪怕朝廷采取种种措施,依旧收效甚微,只能先清理附近河道,加快洪水消退的速度。 但洪水退去后的大疫也十分令人头疼,还得再从附近几省往那边多调取些药材,以备万一才好。 今年的春耕…… 还有江北盘踞的那些世家大族······· 穆渊一边想一边无意中往房梁上一扫。 “影一。”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穆渊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枚温润的玉镇纸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的问道:“影十三这几天在忙什么?” 影一垂手,如实回禀道:“回陛下,他头两日泡在探子坊,翻查了瑞王府近三个月的旧档卷宗。昨日去了瑞王府外那条街上,扮成吹糖人的小贩蹲守了一天。” 汇报到这里的时候,影一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嗯?”穆渊来了点兴趣,“你但说无妨。” “今日·····”影一磕巴了一下,“他去了挽风楼。” “挽风楼?”穆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转动的玉镇纸倏然停住。 “他去逛青楼?”穆渊语调听不出喜怒,“朕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等······雅兴。” 影一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揣测不出陛下此刻真实的想法,但也不敢隐瞒,“十三从属下这里拿走了五十两,说是·······”影一一狠心,“说这是陛下给他的任务,不能他自己出钱。” 沉默在殿内弥漫开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穆渊低低笑了一声。 “更衣。”穆渊站起身,将玉镇纸“啪”地一声轻扣在桌案上。 影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穆渊却已经绕过御案,向后殿走去,“陪朕出宫,朕很好奇,他是怎么个······逛法。” ---- 影十三一手里捏着一支刚才卖花婆婆非要送他的山茶花,一手拿着一串江米糕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边啃边等。 很快,挽风楼前的大戏便开始上演,坐着各色马车衣着光鲜带着仆从的读书人先后赶到。 他们就站在门口寒暄,时不时还伸长脖子张望几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很快,瑞王的车驾便到了。 刚才还含蓄有礼的读书人一拥而上,把刚下车的瑞王围在中央,众星捧月的进楼去了,喧闹声最终停在了三楼最大的包间中。 十三把竹签一扔,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最后选定了一家名叫杏花红的花楼。 刚在门口站定,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就带着香风飘了过来,“呦,好俊俏的小郎君,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影十三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桃粉色衣裙,容貌娇媚的女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目光在他衣袍上转了转,最后定在了他的脸上。 “我·····”十三一时语塞,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见他窘迫生涩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小郎君怎么不说话,拿着这朵花是打算送给奴家吗?” “不···不是,”影十三红着耳根后退一步,他躲开花娘伸过来的手,将茶花别在了自己耳后,“本···本公子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喝杯酒。” “哦~清净地方呀~”桃夭收回手,掩袖一笑,“我们杏花红最是清净了。”她眼波流转,有些哀怨的看了对街挽风楼一眼,“近几日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想要不清净都难。”她伸手来拉十三的手臂,“郎君可愿怜惜一二,照顾照顾奴的生意?” 影十三十分想掉头就跑,但想到任务,硬生生的忍住没躲,他斟酌着力道把桃夭软绵绵的手拂开,干巴巴的笑道:“怜惜,怜惜,姑娘请带路。” 桃夭被他拘谨的样子逗得花枝乱颤,她顺势揪住十三的衣袖,半拉半拽地将他带入了杏花红。 一进门,浓烈的脂粉香便糊了影十三一脸,他硬着头皮,尽量目不斜视地躲过三不五时故意撞上来的花娘,在桃夭的带领下穿过大厅。 上到二楼时,眼看桃夭要带着他往旁边拐,他连忙道:“我喜欢清净,二楼还是有点吵,咱们去三楼吧。” 桃夭动作一顿,回头有些诧异的看他,随即便娇羞一笑,含情脉脉的道:“想不到公子竟如此……行,都随公子。” 影十三被她瞧得汗毛直竖,心道三楼怎么了?难道特别贵?我怀里揣的五十两银票到底够不够啊?难道我还要自己垫钱?话说我过后再去找老大要,会不会被他打死啊? 正琢磨着,三楼已经到了。 这里果然清净不少,走廊上连人影都没有几个。 影十三推开自己事先看好的包间门,走了进去。桃夭招手叫来小丫鬟吩咐了几句,也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影十三看了她一眼,觉着来花楼要是把花娘撵出去似乎也挺奇怪的,便没管她,踱步去了露台。 这里位置果然不错,能很清楚的看到瑞王所在的包间。 如今他们已经酒过三巡,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花娘,或是调笑,或是对饮,甚至有些不讲究的还趁着酒劲儿去吃花娘嘴上的胭脂。 十三看得啧啧摇头。 这些读书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怎么一个个都如此……不成体统,还有瑞王,你怎么也能…… 噫~~~ 十三有些嫌弃的咧了咧嘴。 不是说洁身自好的吗? 他理解的洁身自好应该是自家主子那种,眼看着要清心寡欲的奔着当和尚去了,瑞王这种怎么能算?! 你的手都落到……怎么好意思如此标榜自己啊? 正腹诽时,桃夭吐气如兰的靠了上来,“郎君在看什么?” 影十三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看看奴不好吗?”桃夭又往前一步,“郎君是嫌弃奴没有对面挽风楼的姑娘好看?” “不是,”十三往后挪一步,“好看,你好看。” “那郎君怎么不看我?”桃夭越发紧逼,她挑着肩上的薄纱,轻轻往下一拨。 十三吓得双下巴都要出来了,他眼疾手快的把衣服给她揪了回去,“姑娘,你……”他病急乱投医,胡乱往天上一指,“如此明月,不能辜负,不如咱俩赏月吧。” 桃夭噗嗤一笑,眼睛像是有钩子一样,上下扫了十三一眼,“好……郎君喜欢花前月下,奴家自当奉陪。”她后退坐直身子,给十三倒了杯酒,“赏月不能没有酒,来……我喂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十三躲过桃夭偎过来的身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酒好喝酒好,喝酒比较安全,只要她不脱衣服怎么都好说。 十三一边分神应付桃夭,一边集中精力听对面瑞王和举子们的高谈阔论。 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虽然他不懂治国方略,但是平时房梁蹲多了也能听上那么几句,瑞王说的话怎么和主子不大一样…… 感觉有点不靠谱呢…… 什么叫应该倚靠士族,方为稳妥啊? 还有什么叫江北水灾是上天警告,警告谁啊?他家主子吗? 你们这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不要乱讲,天下这么大,偶尔哪里多下点雨也是在所难免。 又不是只有他主子在位的时候有水灾,古代明君在位的时候天灾**也不老少,你们儒家最推崇的尧舜时期,不也遍地水灾?怎么也没见你们冲上去批判。 十三越看这帮胡说八道的人越来火,不知不觉就被桃夭多灌了几杯。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点头晕了,再加上他没怎么正经吃饭,酒劲儿越发上涌。 他暗道不好,反正那边的宴席也快结束了,不如他先走。 桃夭却舍不得放他走,这么美貌的小郎君楼里可是少见,更何况还一看就是个雏儿,要是自己使点手段让他迷上自己,就此脱离苦海也说不定。 所以她越发纠缠。 十三几乎被她逼到角落,正琢磨着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引起骚乱时,包间的门被重重的推开了。 “谁啊?”桃夭被打断好事,十分不悦的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玄衣男子站在那里,他似乎有些身份,眼神只是平静的往这边一扫,桃夭便感受到了压力。 她拧了好几道弯的身子立刻长出了骨头,顶着那人有些不悦的眼神,美目在十三和他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恍然大悟。 “对不住,对不住,”桃夭赶紧拉上衣服,“奴不知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就跟火烧屁股一样,落荒而逃。 影十三比她更像见了鬼,刚才喝进去的酒好像都变成冷汗,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他一个激灵,跪下行礼道:“见过主子。” 站在门口的穆渊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 影十三有些迟钝地往旁边挪了挪,跪好。 穆渊走到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揣着五十两来,连顿酒席都没舍得置办?” 影十三被酒气腌的木呆呆的脑子转不过弯,如实答道:“没来得及 。” “呵,”穆渊低笑了一声,“你倒是老实……”他端详了一下十三绯红的面颊,“喝醉了?” “没有……”影十三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 少年暗卫脸颊滚烫,鬓边那朵艳丽的山茶花,在月色下衬得他肤白胜雪,醉态可掬。 穆渊低头看着他,扫过他被花娘扯得有些褶皱的衣服,突然问了一句,“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嗯?”影十三眨了眨眼睛,往旁边的露台看去,“三楼不高的,属下能跳。” 穆渊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他哼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出息。” 十三醉意上头,大着胆子小声反驳道:“属下不是……” 穆渊挑眉,“什么不是?” 十三一抬头,看见穆渊似笑非笑的脸,那点胆子又缩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委屈。 平日里在宫里见到的宫女和女官,各个端庄,至于在暗卫营里的女同僚,更是各个生猛。 像桃夭这种软绵绵的女子,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推开她的力道都得再三拿捏,生怕力气用大,一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不躲他能怎么办?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穆渊也没兴趣和一个小醉鬼辩驳,他站起身来,踢了踢十三的小腿,“走吧,还要朕扶你不成?” “哦,”十三听话的站起身,然而,就在他直起腰、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糟了! 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认真吃饭,刚才也只喝了些酒,怕是…… 十三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挣扎一下,然而下一刻眼前就猛的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手脚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几乎是不受控的往前一扑。 穆渊下意识的伸手一捞,手臂里便多了一节纤细的腰身。 别在十三耳后的山茶花受不了这种震荡,飘飘摇摇的落了下去。 穆渊说不好是什么心思,接住了那朵花。 或许是没有少年人俊秀的脸庞相称,刚才还艳丽无匹的山茶竟然失色了几分。 “真是……麻烦……” 十三炸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拿主子的银子去快活~ 第5章 吓人的主子! 车厢内轻微的颠簸让十三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逐渐浮起。 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首先对上的,是头顶繁复精致的车顶纹饰。 这是什么地方? 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挽风楼,杏花红,桃夭,被灌的几杯酒,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主子来了…… 主子来了…… ?? “轰”的一下,十三瞬间清醒,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要死了! 影十三“嚯”地坐起身,却因为动作过快过猛又是一阵头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等视线清晰稳定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半靠在马车柔软的角落垫子上。 而他对面,闭目养神的,不是他主子穆渊又是谁! 更让影十三想死的记忆片段一点点闪回,最后停留在…… 他好像因为……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再然后……他好像……倒了下去……似乎……还被主子接住了…… ?……?……? 此刻,十三的头顶上好像“噗”的一下幻化出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问:世界上还有比自己公款逛青楼,还被主子亲自抓包更要命的事吗? 另一个答:有的,有的兄台,比如你喝多了,晕在主子怀里,貌似还让他亲自扛上马车。 十三绝望的重新闭上眼,多大点事儿,说不定自己只是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幻觉,再睡一觉吧,说不定醒了就直接到奈何桥了。 这辈子算是活到头儿了…… 许是他折腾的动静有点大,穆渊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却让十三感觉像被针扎了一样。 “醒了 ?” 十三也顾不上装死了,连滚带爬地想跪好,无奈马车空间有限,他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匍匐着,额头几乎要贴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板上,“属……属下该死!请主子恕罪!” “哦?”穆渊微微勾了勾嘴角,“说说看,你都有什么罪?” “属下……”十三试图避重就轻,“属下去青楼……”他偷偷抬头看看穆渊的脸色,“喝酒误事……”看他还不像满意的样子,狠了狠心,“属下玷污龙体,罪该万死!” 穆渊明显被他铿锵有力的玷污龙体震惊了一下,半晌才道:“朕的龙体是那么容易玷污的?” 影十三:“……” 完了,这话他没法接。 怎么办?! 问就是后悔,后悔当初没好好听学士讲课,现在想请罪请的诚恳点都整不出来点好词,十三非常想把当初教自己的学士找回来,替自己写一篇十万字的请罪书。 穆渊看着他这副鹌鹑样,也不想继续跟他讨论是否玷污龙体的事,直接问道:“既然醒了,就说正事。查了这么多天,有什么发现?” 影十三一听他有意轻轻揭过,简直欣喜若狂,不过觑见穆渊的脸色依旧不妙,赶紧收敛心神,谨慎地回答道:“回主子,瑞王近日频繁出入挽风楼等场所,名为邀集今科举子宴饮,实则……言语间多有对朝政及陛下施政的非议。尤其针对江北水患,有……有意归咎于上天示警。” “还有呢?”穆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席间瑞王与几位举子,如河北道解元刘文瑾、贵州府解元秦远等过从甚密,此二人在士林中颇有才名。此外……瑞王对几个才学平平的举子,也和颜悦色,甚至言语间更为亲近,属下……属下觉得,这或许也算是不大寻常之处。” “比如?” “比如一个叫王志的,文采平平,却在秋闱后就得了瑞王亲笔荐书,推荐他入国子监备考。”影十三努力回忆着,“还有周铭、陈易等人,都在名单上。” “嗯?”穆渊眸光微动,他直起身子逼近影十三,问道:“他们都在最后逼宫的名单上吗?”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十三耳边。 逼宫! 影十三的眼珠像是定住了一般,他艰难的转动几下,将视线定在穆渊脸上,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主子依旧是在诈他。 穆渊没计较他直视龙颜的罪过,反倒越加逼近,“朕问你,你刚才说的这几个人,会成为瑞王将来的心腹吗?” “什么心腹?”十三慌乱的打断,甚至顾不上这是以下犯上,“属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砸在你脑门上那本《霸道王爷娇宠小逃妃》”,穆渊似乎被这个恶俗的名字恶心了一下,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还要让朕再说的明白一点吗?” 完了!彻底完了! 主子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不仅知道那本破书的存在,更知道自己一直在装傻充愣! 可是主子是怎么知道的?他总不能是扒开自己脑子看了吧? 十三傻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欺君……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虽然他影十三无族可诛,但想想诏狱里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刽子手在一旁磨刀霍霍,而主子正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是把他凌迟还是车裂…… 十三还想再挣扎一下,他干笑两声,“主子……” “影十三,”,穆渊微微眯了眯眼睛,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你现在说的不会是我想听的,你确定你想好了?” 呜……太吓人了…… 和在重华殿那次不同,影十三明确感觉到了穆渊的杀意。 怎么办?!还是死不承认吗? “属下……” “其实,”穆渊突然后撤了一些,坐直身子道:“你刚才睡梦中说了几句……” 影十三的心忽悠一下,像是被一根细丝悬了起来,“属……属下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想做暗卫了,想要离职,”穆渊道:“还说你不想救苏小小,不想淹死。” 影十三心口一窒,原来自己喝醉了以后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哼……”穆渊嗤笑一声,“人看起来没怎么有出息,死法居然也这么窝囊。” 十三一边害怕一边在肚子里腹诽,你有出息!被你兄弟一剑穿心,出息死了! “骂我什么了?”穆渊拍拍他的脸,“朕给你个机会说出来。” “没有……”十三怂兮兮的缩成一团,“主子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心不对口,”穆渊冷哼一声,看着十三有些苍白的脸色,穆渊恶劣的笑了笑,砸下最后一锤,“十三,你恐怕不知道吧?那本书的内容,只有你我二人看得见!” 五雷轰顶! 十三想起之前在重华殿,主子让他念过的那本内容诡异的书。 呜……他扛不住了…… “主……主子……”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穆渊见他终于老实,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直到觉得小暗卫快要吓晕过去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欺君之罪,影十三,你可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夷……”影十三闭了闭眼睛,心如死灰道:“夷三族。” “夷三族倒是不必了,”穆渊悠闲地拿扇子扇了扇,“你一个孤儿哪来的三族,不过朕倒是愿意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十三猛地抬头——主子居然愿意网开一面?! 穆渊俯身,用折扇轻轻抬起十三的下巴,“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就把你扔出去,之后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十三屏住呼吸,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这条路貌似不错,自己被丢出去,就再也不用因为主子的命令去救苏小小,那也就代表性命无忧。 但是…… 十三看了看穆渊冷冰冰的眼神,总觉得自己只要敢点头,下一秒脑袋就要搬家。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二是什么?” “二……”穆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留在朕身边,陪朕把这出戏唱完。” “朕倒要看看,所谓的天命……”他声音渐冷,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究竟能不能逆。” 十三愣住了。 不愧是主子,就是……嗯……霸气! 但是主子给他的两条路,看似有选择,却分明只有一条路啊! 为自己掬一把泪,路人甲在哪里都没有人权的吗? 穆渊挑挑眉,“选好了吗?” 总不能什么都由他们说了算,影十三恶从胆边生,硬气又怂兮兮的问道:“那我选二的话……” 穆渊看他满脸写着我想活命,想自由,不由失笑,“你想怎么样?” “主子,”影十三眼睛一亮,“事情结束后……” “朕保你性命无忧,准你离职,赏你高官厚禄如何?” 这还犹豫什么?! “属下选二!选二!”他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穆渊的衣摆,哽哽咽咽抽抽搭搭道:“属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穆渊嫌弃地用扇子拨开他的手:“起来。朕还有事要问你。” 十三连滚带爬地坐好。 “那本书,”穆渊眸光微沉,“你还记得多少?” 十三哭唧唧的怂成一团毛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吓人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