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三觉得,今天就不宜上班。
首先,昨天前半夜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本破书的内容和主子昨日那些意味不明的试探,后半夜背后鞭伤结痂的痒意更是雪上加霜,内外交煎,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其次,今早因为心神不宁兼与伤口较劲,去膳房晚了半步,最后一个酱肉大包子眼睁睁被影五那个牲口塞进了嘴里,剩下的全都是他不喜欢的西葫芦鸡蛋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很饿,非常饿,是一种带着心慌手抖,眼前阵阵发黑的饿。
此刻,他正挂在重华殿的房梁上,听着底下主子与几位大臣商议江北水患的治理方案。
穆渊的声音平稳低沉,条理清晰,处处切中要害,臣子们无不恭谨以对。
但影十三的肚子也在清晰地表达着它的诉求——“咕~~~~”。
失策了!
他悲愤地想。
早知道这样,哪怕再不喜欢也得多往肚子里塞几个包子。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极其缓慢地、借助梁柱的阴影,将自己往更深处挪了挪。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点心——这是卫七昨晚上供的栗子稣,一口一个,绝对方便!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迅速塞进嘴里。
嗯,真香!
就在他沉浸在点心带来的微小幸福中时,悲剧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太饿手抖,或许是因为吃得太投入,几粒细小的酥皮碎屑,从他指尖飘落,晃晃悠悠,最终……掉在了皇帝陛下左手边的奏折上。
穆渊执着朱笔的手一顿。
影十三的呼吸也跟着一顿,心脏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穆渊皱了皱眉,目光从奏折上那几点突兀的碎屑,缓缓上移,精准地锁定了影十三藏身的那片阴影。
四目相对。
影十三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点心渣,整个人僵成了房梁的一部分。
完了……
刚养好的后背算是废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穆渊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点点心渣从奏折上拂去。
正在滔滔不绝的工部尚书刘成打了个磕巴,还以为陛下对自己的言辞有所不满。
“没事,只是看见一只小老鼠,”穆渊道,“你接着说。”
放下心来的刘尚书继续滔滔不绝。
……就这么过去了?
影十三心如擂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他赶紧把剩下的点心塞回怀里,再不敢有丝毫动作,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主子今天是心情特别好?还是打算和他秋后算账?!!
无论如何,下次就算饿死也不能在当值时吃东西了!
又议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位大臣才躬身退下。
穆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淡淡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高德胜立刻躬身:“回陛下,已近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穆渊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起身,“去御花园。”
“陛下摆驾御花园——”
影十三收敛心神,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跟上。
时值仲春,御花园内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太液池波光粼粼,汉白玉石桥如带,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也带来了……
不远处假山旁,两个有些突兀的身影。
正是瑞王穆衍与宫女苏小小。
他们倒并未有什么越矩的肢体接触,只是相隔不远地站着说话。
苏小小微微垂着头,手里绞着帕子,穆衍则身姿挺拔,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男俊女美,在如画的美景的映衬下,还真是有几分才子佳人的意思。
影十三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完全融入了树影之中,气息收敛得一丝不露。
完了完了!
他也是糊涂了,怎么会忘了男女主第一次在御花园相遇的时间就在今天!
影十三这会儿只恨自己不会隐身,他努力把自己往阴影里又塞了塞,生怕主子盛怒之下,连带他这个刚刚才“御前失仪”的倒霉蛋一起清算。
穆渊的脚步不知何时已停下,他就站在一丛繁茂的牡丹后,静静地看着那两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
过了片刻,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穆衍和苏小小同时转头望来。当看到皇帝一行人时,两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穆衍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苏小小也强装镇定的上前福了福身,“奴、奴婢叩见陛下。”
穆渊这才缓缓从花丛后踱步而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朕竟不知,御花园何时成了瑞王与宫人叙话的茶肆了?”
哪怕穆衍是皇亲国戚也担不起这种罪名,所以他急忙解释:“陛下息怒,臣弟只是偶遇苏姑娘,因她家乡乃江北清河县人,臣弟又正巡查水患防治,便多问了几句当地民情,疏忽了避嫌,请陛下恕罪。”
苏小小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奴婢方才向王爷禀报乡情,一时忘形,求陛下开恩!”
“哦?工部那么多水利地图都不够你看的吗?”穆渊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需要你来问一个早就离乡多年的宫女?”
他不再看脸色惨白的穆衍,目光转向苏小小:“身为宫婢,私见外臣,可知是何罪过?”
“奴婢知罪!请陛下开恩!”苏小小如弱柳扶风般跪倒在地,仰着头梨花带雨看向穆渊,倒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
穆渊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冷冷开口:“瑞王无事便退下吧。苏小小,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更像是一种警告。
穆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离去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小小。
苏小小也被两个太监带了下去。
……这就结束了?
影十三有些懵。
按照话本里的发展,不该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吗?
主子这反应,也太平静了吧?哪怕是不按剧本里走,看见宫婢与外男私会,也不该这么轻轻揭过呀……
他正满心疑惑,却见正准备起驾回宫的穆渊脚步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他藏身的树影。
影十三瞬间头皮发麻,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完了!主子果然没忘!秋后算账它虽迟但到!
在提心吊胆地跟随御驾回到重华殿,并重新挂上熟悉的房梁后,影十三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最终审判的煎熬。
他设想了无数种悲惨的下场,从洗马桶到刷恭桶,从派去边关喂蚊子到直接拖出去砍了……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
直到夜深人静,穆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旁人无法窥见的冷意。
御花园那一出,比他预想的还要无趣。
穆衍那点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而那个叫苏小小的宫女,除了哭和一点可怜的勇气,暂时还看不出有任何“天命之女”该有的气象。
乏味,且漏洞百出。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看似空无一物的蓝皮线装书。
“天道?”他无声地嗤笑,“若这降智的玩意儿便是天道,那朕,逆了又何妨。”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某处阴影。
那里,有人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梁柱融为一体。
可惜,几个时辰前,那儿刚掉下过几点酥皮碎屑。
想到那小暗卫当时僵成木头,恨不得原地去世的模样,穆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只偷吃被抓包,吓得爪子都缩起来的小仓鼠。
蠢得……有点别致。
他原本可以直接处置了他。
但,一个同样被那破书砸中、知晓“剧情”、并且因此怕他怕得要死的小东西,比起一个完美的、没有思想的暗卫,似乎更有趣,也……更有用。
毕竟,在那荒谬的“剧情”里,那个笨蛋是因为自己的命令,为了救那苏小小而淹死的。
在这荒诞命途中,是唯一被证实了会为他一句话而死,且只为他而死的“自己人”。
一个与他结局同样憋屈的“自己人”。
穆渊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他与那道隐藏在阴影里的气息。
“影十三。”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属下在。”
穆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浮沫,并不看他。
直到明显感觉到了那人的紧张,他才语气平淡的吩咐道:“去查查,朕的这位弟弟,近日都在忙什么,以及……你觉得一切不大寻常的地方。”
他清晰地看到,下方那单薄的身影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呵,果然吓到了。
穆渊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他几乎能猜到这小暗卫此刻脑子里在疯狂叫嚣什么——无非是“要死了要死了瑞王岂是我能查的”、“主子果然还是要秋后算账弄死我了吗”之类。
真是有趣。
影一到底是怎么训得他,身为影卫营里的顶尖高手,他心思怎么还能这么澄澈,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穆渊几乎是恶趣味的又加了一句,“怎么?你畏惧瑞王的权势?”
“当然不是,”影十三急忙解释,这要是让他这个小心眼的主子误会了可要了命了,他赶紧应了,“……是,属下遵旨。”
“要快,要隐蔽,不许惊动瑞王府的人。”穆渊放下茶盏,补充道:“还有,朕要看到的,是实据,不是什么胡乱猜测。”
“是!”
影十三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
跑得倒快。
穆渊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并未落在奏折上。
他知道这条命令对影十三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将他直接推到了瑞王穆衍的对立面,推到了这权谋漩涡的边缘。
他很期待。
期待这小暗卫是会因为恐惧不敢认真去查,随便交点东西糊弄他,还是……哪怕害怕,但他的忠诚依旧能让他不打任何折扣的执行自己的命令。
至于危险?
穆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封上摩挲了一下。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那类似淹死在御池里的结局,也不过是迟早罢了。
他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十三生气的画圈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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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要是有一个心思莫测的主子,能有多悲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