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父族是当今皇帝生母的母族,母族是伯爵府,妻族是丞相府和皇后。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杨湫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齐王是陛下的弟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族,父亲自然是想攀上关系的。”杨鸢道。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若是杨湫真正入了王府做侧妃,在他人眼中,毫无疑问像是一个投诚的符号。
皇帝生母的族人,不效忠皇帝,反倒向齐王示好。
在外人眼里,侯府就是一体的。即便内里再腐朽,只要出了侯府大门,她们就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哎,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也不多见。”杨鸢苦笑了一声:“据说祖父在世时,杨家显赫一时,风头无两。”
第四章
“而今不过是人走茶凉,到底咱们还得守着侯府基业过下去。”杨湫垂下眼睛,一向清冷的面容上也浮现出几分担忧:“我只是想,以父亲这样的心性,侯府迟早会有败落的一天。”
“总归日后我们都是要出嫁的,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杨鸢安慰道。
杨湫点点头,侧过头看着杨鸢:“说了这么久,二姐,去我那里玩吧,我让人做你喜欢的云片糕来。”
垂珠阁中,杨湫正坐在案前习字,杨鸢坐在她一侧,手上拿着一本纬书在看。
“方才姐姐说要和我详谈今日之事,到底要说什么?”
“看你,你想知道什么。”杨鸢翻开书,正巧落在‘骨肉离散’那页,静静等着杨湫开口。
“二姐,齐王拜访的契机到底是什么?”杨湫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对杨鸢说道。
“父亲任上出了点篓子,齐王帮他平了。”杨鸢摇了摇头,表情中带着淡淡不认同:“为表感谢,请齐王过府拜谢。”
杨湫听着她的话音,察觉出了一个漏洞:“那为何不是父亲亲自去齐王府拜谢,而选在侯府?
身份摆在这里,不管是谁前往拜访另一个人,都会显得有结党营私的嫌疑,父亲难道不明白?”
杨鸢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等杨湫稍稍平静了一点,她方才开口。
“他哪里不明白。其实陛下若因此降罪,至多是罚俸责令,如今正大光明和齐王来往,纵然我们心里坦荡,旁人也还是不信。”
杨湫闻言,心下又是一凛:“二姐说的是,三人成虎,我们的确没有把握应对。眼下这一关有齐王帮衬,倘若来日再出乱子,他还要如法炮制不成?”
“说全无其他心思是不可能的,父亲行事一向出人意料,又惯于先发制人,特意提起联姻这个目的。”杨鸢手中的纬书再次翻过一页:“你可知此事是谁向我提起。”
“那妹妹便斗胆一猜。”杨湫搁下笔,心里跳出几个人选:“能与二姐直言前朝之事,莫过二人。
“看来你心里有人选了。”杨鸢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笑意:“你认为是何人?”
“姐姐在宫中,难道能全无消息?康王殿下贸然登门,虽然符合他一贯作风,然则太过刻意。”杨湫微笑道:“想必是先有谶纬,再有了殿下那一番说辞。
能与二姐谈谶纬的,只有当今司天监的副监正。想必是康王有事造访司天监,意外听得此言,结合我派海棠传讯,方有今日劝诫之言。”
“谶纬预示,终究是人言。”杨鸢端起手边的茶盏:“个人所见不同,解读的方向自然不同。”
杨湫闻言只淡然一笑:“那么二姐的解法,就是殿下所言?”
“非也,那话不是我二人教他说的,而是殿下自己根据海棠的只言片语现编的。”杨鸢呷了口茶:“海棠匆匆带了口信,康王殿下便想到以此为由,顺理成章劝父亲罢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康王殿下走了这一趟,改日我也该向他致谢。”杨湫重新提笔临摹,余光瞟到杨鸢手里的书,眼底的促狭一闪而逝:“二姐这书似乎不是新的。其上有批注,不是二姐的字迹,是那个人的?”
杨鸢‘嗯’了一声,又翻过了一页:“这是司天监的孤本,借来看看。”
“如此珍贵,他倒也舍得。”杨湫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善谶纬的本就寥寥数人,更何况二姐与他的关系非比常人,自然舍得。”
“你这又说的哪门子话。”杨鸢听出她话音里微妙的调侃,面上不见半点窘迫:“我们都是相师,偶尔交流一下技艺么。”
杨湫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调侃:“我怎么听说,有人找他行谶纬,他就爱答不理的,偏是二姐去了,人家才舍得见人。”
“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杨鸢镇定自若。
“好好好,二姐说是,那我就信了。”杨湫写完一篇,移开镇纸,吹干墨迹:“二姐进宫这半个月,是聊家常还是行谶纬?”
“日常为娘娘行谶纬罢了,只在宫内盘桓三日,之后都在司天监。”杨鸢道。
杨湫听完,顿时起了些调侃的心思:“如此说来,二姐在娘娘那里待了三日,其余的时间,都和他朝夕相对?”
“又胡说。”杨鸢气定神闲:“康王托我捎一封信给你。”
杨湫展开信笺,只见其上寥寥数语,行文之间未见华丽辞藻,却十分真挚。
“湫小姐见字如晤,近日行至江北,忽见窗外杏花数枝,未知京城如何,若小姐垂青,来日可否同赏?江北近日流行芙蓉花笺,时人竞相效仿,随信附赠,万望笑纳。”
随信一起的还有一只漆盒,杨湫打开来,只见里面躺着一叠花笺,正是江北流行的款式。
杨湫看罢,轻轻咳嗽一声,仔细将信纸折好收起来:“有劳二姐转交。”
杨鸢未置一词,只是伸手抚平了书皮上的褶皱:“不劳,难为人家惦记着你。”
这话被原封不动送给自己,杨湫颇觉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先前说要谢殿下,二姐以为该如何备礼酬谢?”
“喔。”杨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我就不知了。康王殿下一贯不重虚礼,具体如何酬谢,不也是看你的意思。”
“二姐今日怎的如此。”杨湫轻咳一声,面上似有赧然,重新提笔,思来想去还是拿出花笺:“他盛情相邀,我不能失礼。”
杨鸢抬眼看去,只见杨湫提笔,匆匆写了几句话,便叫来海棠:“送至宫内,交予康王殿下。”
海棠应声退下,杨湫回过神,看着杨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怎么了,二姐?”
“说起来,此次进宫,娘娘还提起一事。”杨鸢淡淡地一笑道:“康王年岁渐长,正在筹备在外开牙建府。”
“这是常理,二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杨湫蹙眉,似有些不解。
“开牙建府,也就到了适婚年纪,皇后娘娘膝下唯有一子,你说如何?”
杨湫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二姐的意思:“康王殿下是娘娘嫡子,他的正妃,娘娘务必会精挑细选。”
说罢,杨湫忽然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二姐是提醒妹妹抓——”
“道听途说,你不必放在心上,康王殿下的心思,谁说得准?”杨鸢微微摇头:“但看他今日的表现,这原本由我一人出面即可,殿下自告奋勇,你说他只是急公好义?”
“二姐说得是。”杨湫叹了口气:“不论如何,这份恩情总要还的。”
杨鸢不语,只是淡淡点点头,杨湫重新提笔,心里忽然有些杂乱。
侯爷已经出尔反尔了一次,谁能保证会不会有第二次呢?
夜间忽然变了天,一阵大风吹过,春雨如丝,静静飘落在京城上空。翌日一早,杨湫梳洗完毕,海棠忽地来传话:“小姐,宫里来人了。”
“宫里?”杨湫放下手中的花簪,一道人影已经进入垂珠阁:“奴婢请三小姐的安。”
“原来是薇姑姑,快请坐。”杨湫见来人是谁,心下便已明了几分,连忙从梳妆台前站起:“劳烦姑姑走一趟,敢问姑姑有何事?”
“三小姐言重。”薇姑姑面上含笑,将手中的请帖递到杨湫面前:“奴婢是替殿下送请帖来的。”
“多谢姑姑。”杨湫伸手接过,一股墨香缠绕在请帖上,她不由得一笑。
“那奴婢就告辞了。”薇姑姑笑着欠身,杨湫亦颔首,目送她离去。
春意渐浓,京郊的杏花林盛放,吸引了众多游人驻足欣赏。
杨湫今日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衣衫,领口缘边以嫩黄色点缀,腰间系着一条碧绿丝绦,简单挽起的头发上是几朵黄翡的簪花,鬓边还簪着一朵杏花。
“方才远远见到,便知是你来了。”赵瑾同样一身牙白色锦袍,见到杨湫时,面容上染上几分笑意:“日前在侯府一面,没来得及和三妹你解释清楚,幸好你未曾拒绝今日邀约。”
他眉目似乎藏着无数风月,生就一副含情相,偏偏目光最是澄澈自然。
因着生母与皇后娘娘的亲眷关系,杨湫与赵瑾这对表兄妹自幼熟识,可算得上青梅竹马。杨湫在侯府女眷排行第三,赵瑾便也跟着杨鸢一样,私下里叫她三妹。
“那日多谢殿下解围。”杨湫用团扇微微掩面,眼神里全是笑意:“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谢你,只好当面来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