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金枝》 第1章 第 1 章 “三姐!三姐!” 大慈恩寺门前一向人流如织,更何况初一,不少人家出发进香。 一辆马车停在定陵侯府门口,大门前站着一位小姐,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挽着几支玉簪,衣着虽然素净,然而衣料昂贵精美,配合她清冷出尘的气质,显得分外雅致。 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因此并未急着上车。 “三姐!三姐,你快看。” 只听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过后,一个容貌明艳俏丽的少女疾步走了过来,看到门口的人转过身来,颇为得意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衣裳:“三姐,好看不好看?” 杨湫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位五妹,煞有介事地绕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嗯,玥儿好看。” “我就知道。”被她叫作玥儿的姑娘笑着拍了拍手:“这是我姨娘亲手做的,别人都没有的。” 杨湫眉眼含笑,看着着急炫耀新衣的妹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玥儿打扮得这么好看,佛祖见了也会心生怜惜的。” “嘿嘿,三姐就会夸我。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啦?”杨玥眨了眨眼睛,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了杨湫的手臂。“三姐,咱们快走吧。” 杨玥说到这里,略微抬了抬下巴,眼中流露出几分迫不及待。“我今儿还约了吴二姐姐呢。”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杨湫笑了一声,看着杨玥的眼睛亮起来,雀跃地登上了马车。 待到杨湫上了车,杨玥立刻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启程,车夫吆喝一声,车子便离开了侯府。 杨湫放下马车的竹帘,回头仔细看了看杨玥,杨玥此时也正盯着她看。 她与杨玥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杨玥年方十三,性格活泼,平日里就喜欢黏着姐姐们玩。 “三姐,二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还想给她看我的新衣裳呢。” 杨玥口中的二姐,正是侯府二小姐,也是杨湫一母同胞的亲姐,杨鸢。 “没定下日子呢,”杨湫浅浅叹息一声,伸手替杨玥捋开额前碎发:“这也要看娘娘的意思。” 杨玥听罢,忽然有些丧气,用手绞着裙带,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哦。” “这是怎么了?”她有心逗杨玥玩:“你还怕你二姐不要回来啦?” “可是二姐被皇后娘娘召进宫,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杨玥小小声地辩驳:“说不准还要去陪那个谁——” “好啦好啦。”杨湫安慰似的拍拍杨玥的手:“那毕竟是皇室中人,不可冒犯。” 车轮碾过石板铺就的大路,略微有些颠簸,忽然听得外面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车厢剧烈地抖动一下,停在原地。 杨湫心里猛地升起几分警惕,向车夫扬声问道:“外头怎么了?” “回三小姐的话,头前齐王府的车驾过去,险些撞上。”车夫回了话,似乎有些惊魂未定。 杨湫皱了皱眉道:“知道了,无事就继续走吧。” 车夫应了下来,重新驱车,向大慈恩寺驶去。杨玥似有些紧张,忽然拉住了杨湫的手。 “玥儿,怎么了?” “三姐,”杨玥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刚才过去的事,是齐王府的人?” 杨湫一颔首,只见杨玥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头紧锁:“我昨儿个不小心听到大姐和夏姨娘讲话,说齐王要来咱们家。” “齐王私下里来侯府拜会?他来做什么?”杨湫的面色也凝重起来,杨玥见她面色不对,立刻补上一句:“大姐说没什么,只说是官场上的事,让我到时候别去前院乱跑。” “我晓得了,玥儿,你一定要听大姐的话。”马车渐渐停下,已然到了大慈恩寺门口。 杨玥一下车就蹦蹦跳跳地去找她的吴姐姐,杨湫步入大慈恩寺,一路去了大殿。 三炷香捏在手中,她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在这般心事的压逼下,姐妹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了侯府。 杨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方才坐定,忽然听见丫鬟通报,夏姨娘在外头求见。 “姨娘怎的来了。”杨湫将人迎进来,看着夏姨娘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下不禁有几分疑惑。 “三小姐,外头绸缎庄子送来几身时兴的成衣,拿过来让你瞧瞧。”夏姨娘说着,让丫鬟们捧了衣裳前来。 杨湫略略扫了一眼,只见那些衣裳颜色艳丽,并不是自己喜爱的款式。 “劳烦姨娘特意送一趟过来。”杨湫心里顿时明白这衣衫的用处,当下并没有拒绝,只是吩咐丫鬟上茶:“姨娘快坐,喝盏茶润润。” 夏姨娘应下,随着杨湫的动作坐下,眼底却仍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三小姐若是不喜欢这衣裳,改天我找绸缎庄的掌柜的来,咱们另挑几件可好?” “让姨娘费心了,”杨湫浅笑道:“这不年不节的,做什么裁制新衣呢。” “唉,女儿家多换几身衣裳有什么要紧,侯府也不缺这些。”夏姨娘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张口,却都匆匆转移了话题。 杨湫心知夏姨娘想说什么,心里头也不免沉重起来:任谁被自己的父亲出卖,心里都不会太好受。 夏姨娘踌躇一会,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眼睛直视杨湫:“过几日府里有贵客,三小姐可千万不要外出走动啊。” “最近天气反复,容易着凉,稍后我让丫鬟送些艾草来熏熏,我就先告辞了。” “姨娘慢走。”杨湫起身送了夏姨娘出去,贴身丫鬟海棠有些好奇地问道:“小姐,夏姨娘这两句话说得也忒糊涂,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她是提醒我,有贵客降临,若是实在不想相见,就装病躲过去。”杨湫叹息一声:“碍于父亲的意思,夏姨娘也不敢明说,只好这么拐着弯提醒了。” “那小姐,咱们就按照姨娘说的,装病避避风头?”海棠虽然不知真相,但看几个主子忧心忡忡,不免跟着忐忑起来。 “如今尚不知事情如何,先观望着吧。”杨湫道。 正在她思量之时,侯爷身边的张嬷嬷来请:“侯爷请三小姐去书房说话呢。” 杨湫走进书房,见侯爷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墨迹已干,瞧着像是杨鸢的笔迹。 书房里燃着檀香,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室内的文玩书籍,折射出冷硬的光。 “女儿见过父亲。”杨湫定定神,行礼问安道:“父亲唤女儿何事?” 侯爷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紧接着便道:“过几日齐王来访,你——” “女儿知道。”杨湫立刻抢答:“女儿一定安分待在自己院子里,绝不外出。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侯爷哽了一下:“齐王爷是贵客,到时候你亲自奉茶,记得打扮得好些。本侯已经让夏姨娘给你送去了。” “女儿知道了。”杨湫面上应答得乖顺:“父亲若无事——” “且慢。”侯爷叫住了杨湫:“这次是为了整个侯府的荣耀,你要记清楚。” “你千万不可丢了侯府的面子。” “父亲,女儿不明白。”杨湫皱起眉头,慢慢转过身瞧着侯爷:“您为何突然这样交代?齐王和我们素无交情,又因何拜访?” “这些外头的事你不用知道。只要到时候乖乖回话就是了。”侯爷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杨湫退下:“你回去好好准备就是了。” 杨湫的眼神落在那张纸上,又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这是二姐的家书?” “没什么。”侯爷瞥了一眼,捡起那张家书递给杨湫:“你二姐说为太后祈福,要多盘桓几日。” 杨湫走近几步,双手接过,快速阅读了一遍:“原来如此,女儿知道了。” 她将那封家书放在侯爷案头上,转身退出了书房。合上门扉时,杨湫不免想到,若是二姐在,大概侯爷也会收敛些许吧。 侯府,绣荷斋。 王妈妈急匆匆地跨进院门,在夏姨娘耳朵边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哎,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夏姨娘摆了摆手,王妈妈立刻退了下去。 她忍不住长叹一声,眉头紧皱成一团,杨婳见此,快步走到了母亲面前:“怎么了,姨娘?” “唉,婳儿。”夏姨娘看着女儿,又是长叹一声:“没,前头去给三小姐送衣裳,听侯爷说,要让你三妹给那个什么王爷做小。” 杨婳闻言亦是吃了一惊:“三妹?可是三妹才刚刚十六岁,更何况,大哥还没定亲呢,怎么就轮到湫儿了?” 夏姨娘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伸手捂住胸口:“哎,我这心里啊,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你说这怎么能,怎么能——刚才听王家的说,张嬷嬷把三小姐请到书房了。” “姨娘不必担心,父亲应该不至于这样糊涂。”杨婳柔声安慰着母亲。夏姨娘长叹一声,扶着额头盯着烛台出神。 夜幕降临,垂珠阁中的芙蓉被吹得唰啦作响,杨湫坐在书案前,脑海里不断回想白天的事情。 侯爷真的会死心吗,他真的会改变主意,还是会冒风险一试? 灯芯发出一声爆裂的声响,杨湫回过神来,海棠已经走到近前:“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杨湫点点头,海棠便替她卸妆净面,服侍杨湫睡下,吹灭了灯火。 听着外头的风声,杨湫心中却始终难以平复,直到将近天明才睡着。 侯爷此后并未说什么,直至今日齐王到达,姐妹几人不约而同地坐在绣荷斋,谁也没提起前院的事。 杨湫坐在一边画画,杨婳拿了账本在算,杨绮和杨玥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处翻花绳。 定陵侯共有四位妾室,除去元配夫人所出的杨鸢与杨湫姐妹俩,余下夏姨娘生下杨婳,梅姨娘生下四小姐杨绮,苏姨娘生下了五小姐杨玥。 先夫人病逝之后,侯爷也动过续弦的念头,奈何相师起了谶纬,说侯爷刑克六亲,对家人不宜,侯爷只得作罢,将内宅诸事委任夏姨娘,杨婳最年长,也时常帮着料理。 “大姐!”杨玥忽然跑过来,抱住杨婳的脖子:“大姐大姐,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呀,我们去放风筝嘛!” “玥儿。”杨婳伸手拍了拍杨玥的头:“大姐还没有算完,让其他姐姐陪你去好不好?” 杨玥听完,朝杨绮使了个眼色,杨绮心领神会,走到杨婳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细声细气地道:“大姐——” “哎。”杨婳拿两个最小的妹妹没辙,将求助的眼光投向杨湫。 “四妹,五妹。”杨湫收到讯号,立刻出声:“大姐说得没错,她眼下不得空,三姐带你们去园子里放好不好?” “好!”杨玥拍拍手,立刻和杨绮闹着要去取风筝:“四姐前两天新画了一幅风筝,可漂亮了!”说罢两个小姑娘就跑了。 “你瞧他们两个多活泼。”杨婳脸上挂着笑,声音柔和,搁下笔又瞧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杨湫:“你也是,天气这么好,快别闷在屋里了。” “先不管那个。”杨湫走上前挽着杨婳的胳臂,带她来到书案前:“大姐,这幅画如何?” “笔力遒劲,意境洒脱。”杨婳认真看了一会,笑着对杨湫道:“赶明儿裱起来,挂我屋里去。” 杨湫听了夸赞,也不免雀跃起来,将笔递到杨婳手里:“有劳大姐题字。” “好好好,我替你写就是了。”杨婳提起笔,思虑片刻,在落款处题下一首绝句,拿起画纸递到杨湫眼前:“你看如何?” 杨湫仔细看去,只见宣纸上落下一首绝句,字迹清秀规整: “远黛含烟翠,孤帆带雨归。 山空人迹杳,云淡鸟声稀。” “大姐的墨宝不易得,我要珍藏才是。”杨湫捧起宣纸,叫海棠拿去装裱:“这幅画给了大姐,赶明儿大姐可得给妹妹写一幅新的。” 杨婳含着笑瞪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杨湫的脸颊:“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知道大姐最好了。”杨湫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惹得杨婳作势要来挠她,杨湫赶忙绕道桌子另一头。 两人闹了一阵,但见杨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父亲今日未曾遣人过来,难道是改主意了?” 第2章 第 2 章 “我也不知,父亲行事一向出人意料,今日未曾叫人来请,应当是另有打算。”杨湫道。 “呼,那就好。”杨婳松了口气:“先前听姨娘提起,我就觉得古怪。 二妹和你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父亲就这么决定了,皇后娘娘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即便娘娘得知此事,”杨湫沉吟片刻,“只怕也有心无力。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有心干预,父亲也不会听。” “我知道父亲行事是有些,”杨婳年长,又一向恭顺,免不得劝解妹妹:“毕竟他是我们的父亲,孝道不可轻忽呀。” “我晓得,这话断不会跟旁人说。”杨湫见大姐一副担忧的模样,立刻出声保证:“大姐请放心。” 正说着话,张嬷嬷忽然来到:“两位小姐,侯爷请小姐去正堂见客呢。”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 “张嬷嬷。这是去见哪位客人?不是说齐王爷驾临侯府,我等女眷不便走动吗?”杨湫口气淡淡,似乎被打断谈话很是不快。 “侯爷请小姐们去拜见王爷。”张嬷嬷回答得十分恭敬:“侯爷说,请几位小姐不得怠慢。” 说罢,张嬷嬷就退出了绣荷斋。 “如果能听进去,他果然不是定陵侯。”杨湫冷笑一声,转身坐在书桌后,眉眼犹带无奈:“他还是没放弃他这近在咫尺的富贵!” “哎,毕竟那是皇亲国戚嘛。”杨婳柔声道:“我和你一起去,还能帮你分担些。” 杨湫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杨婳便伸手挽住她,两个人来到正堂上。 正堂之内,齐王坐在主位品茶,侯爷坐在一侧陪笑脸,见只有杨婳与杨鸢前来,不免有些生气。 等到姐妹两人向齐王见礼,侯爷才十分殷切地开口:“王爷,这便是下官的三女儿,杨湫。湫儿,来拜见王爷。” 杨湫着一身清水蓝的广袖上衣,配着一条云峰白的百迭裙。这两件衣裳都是苏绣,用料精细,绣工更是一等一的好,三千青丝挽起上面装饰着羊脂白玉制成的莲花冠,发髻的旁边对称分布着几支青翠欲滴的玉簪。 这一身看上去十分清丽雅致,衬得她如仙子一般清冷。 此时被侯爷叫过来,杨湫的面色愈发冷淡,只按规矩拜见,并不失礼。“三小姐别来无恙乎?上次千秋宴一别,可是有日子没见了。” 杨湫不明所以,心下思忖一番,竟不知何时见过他:“王爷言重了,臣女与王爷第一次见面,何来这一说?” “哎,千秋宴遥遥一面,足够本王记住三小姐了。” 齐王已过而立之年,先王妃早已过世,之后正妃之位一直空悬,侧妃和侍妾倒是有不少。此人相貌堂堂,唯独眼神带着几分狡猾,让人十分不适。 “那一日宫宴之上,三小姐的模样令人难忘,令本王日思夜想。哎,虽然没机会面谈,但是本王对三小姐的风姿十分仰慕啊。” 齐王说着话,又将眼神不经意放在了杨婳身上,“定陵侯府几位小姐,真是生得花容月貌。” “王爷谬赞了。”侯爷语气恭敬,转头又对张嬷嬷道:“再去请三小姐,务必让她见客。” 杨鸢正欲作色,杨婳急忙拦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并不是发作的时机,杨鸢只能强行忍下。 齐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留恋一回,杨婳微微垂下头去,躲避开了齐王的目光。 杨婳一袭雪青色大袖衫裙,一条茶花红的碎花腰带将不盈一握的腰身束起,一双翦水秋瞳,看得人心生怜悯。一头乌发半挽起,鬓边的流苏微微摇曳。 眼下她强撑大家闺秀的仪态,避开齐王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若是今日见不到杨湫,杨婳也未尝不可,齐王心道。 侯爷见此情形,反而大力推荐起来:“婳儿是下官长女,平日里最温柔贤淑——” 齐王但笑不语,杨婳听得心下惶恐,不禁捏紧了帕子。 齐王并不在意侯爷的言外之意,只是抛出了一个要求:“听侯爷方才一说,本王对侯府的花园颇有兴趣。不知今日可有机会能够游玩?” “王爷垂兴,乃是侯府之幸,”侯爷连忙起身,引着齐王往后花园去,同时叫住了要离开的姐妹三人:“你们三个,伺候王爷游玩。” 杨婳心下虽不满,也只好举步跟在身后,十分沉默;杨湫掩饰得很好,但是神色里透露出几分不耐。 一路上看着侯爷谄媚作色恭维齐王,更是令人作呕。 一行人走入侯府花园内,时值五月,池塘里的荷花方才露出新叶一角,还不到盛开的季节,只有零星几朵花苞立在水面上。 垂柳环伺,燕子穿梭其中,放眼望去,满目青翠。 空气中全是花草的馥郁香气,几株牡丹正在最后的花期,因此盛开得格外缤纷。 齐王不时点评几句,刚绕过假山,到了一片开阔地带,便听得几声少女的嬉笑声。 杨湫心中一凛,连忙几步走上去挡住去路:“王爷恕罪,舍妹顽皮,臣女这就带她们离开!” 齐王却不以为意:“这又何妨,少女心性罢了。” “王爷说的是,湫儿,快把你四妹五妹带来见客。”侯爷赔着笑,转过脸斥了一句。 杨玥的声音近在咫尺:“四姐快看!飞起来了!” 随着几声脚步踩踏草叶的声音,一道娇小身影奔入众人视线,手上握着风筝,直直撞在杨湫身上。 “哎呀!”杨玥也没料到会有其他人在此,吓得一时呆愣,随后而来的杨绮同样一惊,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杨湫连忙将两人拽到自己身后请罪。“王爷恕罪,舍妹不慎冲撞王爷,”杨湫示意她们叩头请罪,两个小姑娘也不敢含糊,当即跪下,将头埋得低低的:“王爷恕罪。” 四下静默,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小心翼翼地觑着齐王的脸色。 齐王仿佛来了兴趣一般,伸手指着杨玥:“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杨玥茫然无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姐姐们,见她们一脸凝重,更加不敢抬头。 “玥儿,快,抬起头来。”侯爷立刻呵斥了一句:“让王爷仔细看看。” 杨玥不得已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定在三步之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百蝶穿花衣裙,梳着双鬟,发间缠着红绳,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正是一个活泼娇憨的女儿家。 齐王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圈,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杨玥有些害怕,讷讷躲回三姐背后。 “果然是天真烂漫,含苞待放。”齐王笑了一声,眼睛里蹦出了一点精光:“侯爷好福气。” “能得王爷一句夸赞,也是玥儿的福气。”侯爷满脸谄媚,伸手招呼杨玥:“玥儿,过来,陪王爷逛园子。” 杨婳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开口,声音细弱却坚定:“玥儿年纪小,怕她童言无忌冒犯了王爷,还是让臣女陪同王爷,王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齐王果然又将眼神落在杨婳身上,杨婳心中忐忑,为了几位妹妹,又努力控制着自己抬眼和齐王对视。 忽而听得杨湫冷笑了一声,举步走到杨婳身侧:“王爷,父亲,大姐说得有理,您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臣女就是。” 她毫不畏惧地跟齐王对视,眼神十分坦荡,侯爷咳嗽了一声,十分不满:“你哪有你们两个说话的份,都退下!” 侯爷独独留下了杨玥,将其他四人都赶回去。 “这两个疯子!”杨湫一进绣荷斋就骂了一句:“大姐,你看齐王,前儿个刚纳了一对姐妹,今儿个就看上玥儿了!” “他把我们侯府当成给他选妃的地方不成?” 杨婳素来知道三妹脾气秉性如何,听她这么一说忽地的惊了一下,连忙捂住杨湫的嘴:“三妹慎言!要是让别人听见,父亲又要发火了。” “可父亲一心想讨好齐王,自然不顾那么多。”杨湫皱着眉头,坐在桌后,右手紧握成拳,用力一锤,震得茶盏微微晃动:“大姐,不能这样啊。” “齐王毕竟是皇亲,在外人眼里,怎么也算高嫁。”杨婳绞着帕子,眉心皱成一团:“只是玥儿年少,性子单纯,王府斗得那么狠,我怕她应付不来。” 杨湫顿时泄了气,又是重重一捶书桌:“万一父亲真的拿玥儿当人情,大姐,玥儿她才十三,十三!” “我知道三妹担心什么,可眼下能怎么办?”杨婳一向温婉,着急地连手里的锦帕都撕破了:“玥儿还小呀,怎么能送给齐王呢!大哥不在家,二妹也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她转身欲出绣荷斋:“我要去找父亲。” “大姐且慢——”杨湫快步拦住她:“大姐,父亲是不在乎的,你准备如何去劝?” “自然是用忠孝礼义去劝,我知道不该忤逆父亲,但是——”杨婳似是下定决心,定神一般握紧手中的帕子:“玥儿是我的妹妹,我身为大姐,对她有照管之责的——。” 杨湫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冷笑:“父亲是绝不会听的。” “那怎么办呀!”杨婳急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呀。” “我让丫鬟想办法递消息给二姐,”杨湫抿紧嘴唇:“我们想办法拖延,一定拖到大哥或是二姐回来。” “二妹的话,父亲总是有些顾忌的,就这样做。”杨婳拿起笔,匆匆写下一封信交给杨湫,杨湫立刻叫来海棠:“拿了娘娘赐的玉佩,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给二姐。” 第3章 第 3 章 绣荷斋内紧锣密鼓筹备,那一头齐王和侯爷却坐在花厅品茶。 “若是王爷喜欢,不如就让玥儿跟着您,做个端茶递水的奴婢,”侯爷笑得谄媚,丝毫不顾忌杨玥在场:“来日抬个妾,下官也就知足了。” 杨玥听闻侯爷此言,心里一慌,当即便大喊起来:“玥儿不要!父亲,玥儿不要去。” “放肆!”侯爷沉下脸来,愤怒的目光看着杨玥:“王爷抬爱,你该叩头谢恩才是。” 杨玥的眼泪顿时淌下来,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手里的风筝被她攥得变形,侯爷愈发恼怒,喝令杨玥跪下:“向王爷谢恩!” “哎,侯爷消消气,令爱年纪尚小,不愿离开父母也是人之常情呐。”齐王见侯爷勃然作色,还是劝解了一句:“侯爷莫要太苛责于她。” “小女不懂事,王爷恕罪。”侯爷收敛三分,却仍然对杨玥不满:“都是下官平日里太娇惯她了。” 齐王只是付之一笑,紧接着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甚久,本王就此告辞,定陵侯留步。” 侯爷赶忙站起身作揖:“王爷客气了,您驾临侯府,下官该感谢才是。请。” 齐王抬步走出花厅,侯爷跟在他身后,用眼神示意张嬷嬷将杨玥带过来。 “王爷日前帮下官摆平那事,下官感念在心。”侯爷露出一个极尽谄媚的笑容:“小女虽愚笨,跟在王爷身边是她的福气,万望王爷不要嫌弃。” “侯爷言重了。”齐王并没有推辞,杨玥手上攥着风筝,懵懵懂懂被张嬷嬷带出来,看着眼前的马车,顿时哭闹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父亲,玥儿不要离家。”杨玥挣脱了张嬷嬷的手,扑到侯爷跟前,伸手扯着侯爷下摆:“玥儿不要走,求父亲把玥儿留下吧。” 侯爷依旧冷漠,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孽障,跟着王爷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许胡说!” 杨玥依旧不肯放手,侯爷当即命令张嬷嬷:“把五小姐送上车去。” 张嬷嬷面露不忍,也只好上手架住杨玥两条胳膊,小声劝慰着:“五小姐莫哭莫哭,侯爷这是给您找了好人家,到王府里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齐王对侯爷演这一出没什么兴趣,径直上了自己马车离开。 “张嬷嬷,立刻把这孽障捆了送去王府,不得有误。”侯爷终于挺直了腰杆面对仍在哭闹的杨玥更加恼怒:“竟然敢不听本侯的话。” 张嬷嬷进退维谷,想开口劝劝侯爷,碍于身份也不能置喙,狠下心托起哭得软倒的杨玥,杨玥猛地挣脱,往二门的方向跑去:“姐姐!姐姐救我!” “把她给本侯抓回来。”侯爷只吩咐了一句。 “父亲!玥儿,这是怎么了!”杨婳一把抱住哭个不停的杨玥,心疼得用帕子替她抹去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大姐在呢。” “父亲,这是怎么了。”杨湫从杨婳身后走出,向前迎上了侯爷暴怒的目光:“为何如此动怒。” “孽障。”侯爷忽然抬手打了杨湫一个耳光:“还不都是你害的。你若是识趣给王爷做妾,哪里轮得到玥儿?” 杨湫捂着脸颊,怒极反笑,抬眼直视着侯爷:“父亲此言差矣。您都打定主意了,何苦这样将罪责怪到我头上?” 侯爷顿时更加恼怒:“孽障,你敢顶撞父亲。” “父亲息怒。”杨婳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臂挡在杨湫身前:“父亲,妹妹们不懂事,是我这个当大姐的没教好她们,您要打要骂的冲着我就是了,何苦生这么大气。” “定然是你们教唆的,”侯爷仍是愤怒,又甩了杨婳一巴掌:“给齐王做妾这样好的事情,玥儿怎么会不同意,一定是你们嫉妒,背后叫她不要答应的!” 侯爷一番话把杨湫说得目瞪口呆,连杨玥都忘记哭了,只呆呆地拉住三姐的衣袖。 “父亲此言何意。”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十分冷淡:“我听不大懂,请父亲明示。” 几人回头看去,只见杨鸢还站在身后几步远,身边还站着一位少年人。 “康王殿下怎的来了。”侯爷一愣,赶忙跪下:“下官叩见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赵瑾上前一步,虚扶侯爷一把:“今日原本是巧合,未曾提前告知定陵侯,是我的不是。” 侯爷一听这话,顿时又跪了回去:“殿下言重,臣担待不起啊。” “定陵侯快快请起。”赵瑾嘴上这么说,却又朝着杨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今日入宫,听闻司天监预言皇叔恐有灾殃,因而和二小姐一同造访,谁知问了王府的人,才知道皇叔来了侯府。 我二人辗转来此,不想还是错过了。” “原来如此。”侯爷顺势站了起来,表情十分尴尬,他给齐王送人的事原想悄悄在自家解决,如今倒是干不成了。 “唉,既然已经皇叔离开,那我也不多留。”赵瑾转身便走,侯爷连忙跟了上去:“下官送殿下出去。” 趁着这工夫,杨婳带着杨玥回了后院,杨鸢走到杨湫旁边询问:“他动手打你了?” “小事,二姐能及时回来就好。”杨湫露出笑容,拉住了姐姐的手:“多亏二姐回来得及时,不然玥儿真要被送走了。” 杨鸢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眼里划过一抹了然:“海棠请我的时候我也有几分猜测,正巧康王殿下拜见娘娘,他自告奋勇同我一起回来。” “竟然如此?”杨湫有些惊讶:“他怎么会知道?” “好了,这些事稍后与你详谈,我们先去彻底了断侯爷念想。”杨鸢举步往侯爷书房走去,杨湫立刻跟上二姐的步伐。 赵瑾脚下生风,似乎真的赶着去探望齐王,侯爷跟在他身后,不免起了些好奇心。 “敢问殿下,这司天监给齐王爷算出了什么?”侯爷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十分紧张地瞧着赵瑾。 赵瑾连忙示意侯爷噤声,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侯爷勿怪,看在您夫人和母后是姊妹的份上,我告诉您也不是不成。” 说罢,他像是四处确认有没有偷听似的:“司天监算出有一小星骤然出现在东南方,主凶煞离散,那方向恰好是皇叔的府邸。” 侯爷略有些错愕,不待他反应过来,赵瑾接着便道:“司天监说是外人,我真要去告诉皇叔,让他近来留心着点。” 赵瑾的双眼发亮,既有忧心,又忍不住好奇这个外人的身份:“侯爷留步,我这就告辞了。” 侯爷慌忙行了礼,目送着赵瑾风风火火离开。 书房之中,姐妹二人一早便在等候,便假笑着看向侯爷:“齐王拜访的事情,我在宫闱之内便已听说,眼下我便直言了。 父亲想送一个女儿给齐王,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们存心攀附,让人误会侯府别有用心。” 杨鸢的话音刚落,侯爷立刻说道:“可是齐王对本侯有大恩——。” “女儿今日行谶纬,谶言所示齐王府方向有凶相降临,正应验在一个外人身上。 父亲要感谢齐王没什么,若是真招来忌讳,岂非恩将仇报。” 侯爷听完便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尽是怀疑:“谶言这种东西又有几分真假。齐王看上了你三妹,这是多大的荣耀?你难道不明白?” 杨鸢挤出一个假笑来:“我自然明白。只是要跟齐王拉近关系,何须让两家都陷入不义之地?” 侯爷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可是,齐王分明提起过——” “父亲!”杨鸢似笑非笑,撇开了茶盏上的浮沫:“贸然送个女儿给齐王,怎么能不让别人揣测您有其他心思。难道御史弹劾您结党营私,这就是小事了?” “御史弹劾而已,就说他们彼此有情,御史又能如何,总有说辞能蒙混过关。” 侯爷皱着眉,直直看向了杨湫:“你今日也看到了,齐王对你和玥儿十分欣赏。” “给齐王做妾室,如何不风光?来日你们若能生下一男半女,扶正更是光耀侯府门楣啊!” 你还想给人家当岳父,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杨湫面上仍然不显:“可眼下司天监既然做出了预言。” “齐王身份尊贵,又是父亲的上司,您尊敬齐王也是人之常情。” 杨鸢回头看了妹妹一眼,转身时几乎是直视侯爷的双眼,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己腰间的金符:“父亲想让三妹和五妹一起侍奉,姐妹共侍一夫也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 杨湫闻言,立刻接上了杨鸢的话头:“然而仍有三点顾虑:头一件事,齐王来访本就容易被误会成结党营私。 第二件事,您贸然拿女儿当人情,只怕落一个谄媚上官的罪。 这第三件事,谶纬所示乃是凶兆,虽不知何时应验,总要多加防范。” 侯爷的眼神落在杨鸢腰间的金符上,正想发火,又被一口气憋得面色通红:“可是,可是——” 杨湫与杨鸢二人的生母乃是当今皇后的大姐,在闺阁之时就对妹妹颇为疼爱,如今母亲病逝,皇后念在往日姐妹情深,便对大姐留下的儿女多了几分照顾。 杨鸢善行谶纬,十岁时做出一副谶纬进献皇帝,直言太后将有飞来横祸,皇帝派人查证,果然发现太后常常礼佛的地方梁柱松动,稍一检修便坍塌成灰。 太后大喜,皇帝同样欣赏杨鸢,赞她机敏,特赐金符一枚,许她自由出入司天监,官阶等同前朝五品。 据司天监监正所言,杨鸢命星落在开阳宫,于皇帝有利,若是寻到命星同样落在北斗之中的人成婚,能够保佑国祚绵长。 帝后二人看重祥瑞之兆,因此更是大喜,嘱咐司天监留意此事。 杨鸢虽无官职在身,五品女官不过是个虚衔,却是皇帝御赐,父女两人的官阶就这么微妙地卡在了同一级,侯爷若是真把杨湫送给齐王,依照杨鸢的脾性,这一状指不定告到哪里。 “您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若非宫中有风声,康王殿下为何特意来这一趟。”杨鸢淡淡地道:“父亲,您是朝廷命官,这种事情不用我多言吧。” 侯爷被惊出一身汗:“宫中已有风声?”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并未答话,杨鸢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快算了吧。”侯爷挥了挥手:“你们回去歇着。” “女儿告退。”杨鸢和杨湫行了礼,转身退出了书房。姐妹俩并肩走在游廊上,皆是默然不语,定陵侯府难道还不够显赫吗? 第4章 第 4 章 侯爷的父族是当今皇帝生母的母族,母族是伯爵府,妻族是丞相府和皇后。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杨湫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齐王是陛下的弟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族,父亲自然是想攀上关系的。”杨鸢道。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若是杨湫真正入了王府做侧妃,在他人眼中,毫无疑问像是一个投诚的符号。 皇帝生母的族人,不效忠皇帝,反倒向齐王示好。 在外人眼里,侯府就是一体的。即便内里再腐朽,只要出了侯府大门,她们就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哎,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也不多见。”杨鸢苦笑了一声:“据说祖父在世时,杨家显赫一时,风头无两。” 第四章 “而今不过是人走茶凉,到底咱们还得守着侯府基业过下去。”杨湫垂下眼睛,一向清冷的面容上也浮现出几分担忧:“我只是想,以父亲这样的心性,侯府迟早会有败落的一天。” “总归日后我们都是要出嫁的,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杨鸢安慰道。 杨湫点点头,侧过头看着杨鸢:“说了这么久,二姐,去我那里玩吧,我让人做你喜欢的云片糕来。” 垂珠阁中,杨湫正坐在案前习字,杨鸢坐在她一侧,手上拿着一本纬书在看。 “方才姐姐说要和我详谈今日之事,到底要说什么?” “看你,你想知道什么。”杨鸢翻开书,正巧落在‘骨肉离散’那页,静静等着杨湫开口。 “二姐,齐王拜访的契机到底是什么?”杨湫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对杨鸢说道。 “父亲任上出了点篓子,齐王帮他平了。”杨鸢摇了摇头,表情中带着淡淡不认同:“为表感谢,请齐王过府拜谢。” 杨湫听着她的话音,察觉出了一个漏洞:“那为何不是父亲亲自去齐王府拜谢,而选在侯府? 身份摆在这里,不管是谁前往拜访另一个人,都会显得有结党营私的嫌疑,父亲难道不明白?” 杨鸢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等杨湫稍稍平静了一点,她方才开口。 “他哪里不明白。其实陛下若因此降罪,至多是罚俸责令,如今正大光明和齐王来往,纵然我们心里坦荡,旁人也还是不信。” 杨湫闻言,心下又是一凛:“二姐说的是,三人成虎,我们的确没有把握应对。眼下这一关有齐王帮衬,倘若来日再出乱子,他还要如法炮制不成?” “说全无其他心思是不可能的,父亲行事一向出人意料,又惯于先发制人,特意提起联姻这个目的。”杨鸢手中的纬书再次翻过一页:“你可知此事是谁向我提起。” “那妹妹便斗胆一猜。”杨湫搁下笔,心里跳出几个人选:“能与二姐直言前朝之事,莫过二人。 “看来你心里有人选了。”杨鸢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笑意:“你认为是何人?” “姐姐在宫中,难道能全无消息?康王殿下贸然登门,虽然符合他一贯作风,然则太过刻意。”杨湫微笑道:“想必是先有谶纬,再有了殿下那一番说辞。 能与二姐谈谶纬的,只有当今司天监的副监正。想必是康王有事造访司天监,意外听得此言,结合我派海棠传讯,方有今日劝诫之言。” “谶纬预示,终究是人言。”杨鸢端起手边的茶盏:“个人所见不同,解读的方向自然不同。” 杨湫闻言只淡然一笑:“那么二姐的解法,就是殿下所言?” “非也,那话不是我二人教他说的,而是殿下自己根据海棠的只言片语现编的。”杨鸢呷了口茶:“海棠匆匆带了口信,康王殿下便想到以此为由,顺理成章劝父亲罢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康王殿下走了这一趟,改日我也该向他致谢。”杨湫重新提笔临摹,余光瞟到杨鸢手里的书,眼底的促狭一闪而逝:“二姐这书似乎不是新的。其上有批注,不是二姐的字迹,是那个人的?” 杨鸢‘嗯’了一声,又翻过了一页:“这是司天监的孤本,借来看看。” “如此珍贵,他倒也舍得。”杨湫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善谶纬的本就寥寥数人,更何况二姐与他的关系非比常人,自然舍得。” “你这又说的哪门子话。”杨鸢听出她话音里微妙的调侃,面上不见半点窘迫:“我们都是相师,偶尔交流一下技艺么。” 杨湫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调侃:“我怎么听说,有人找他行谶纬,他就爱答不理的,偏是二姐去了,人家才舍得见人。” “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杨鸢镇定自若。 “好好好,二姐说是,那我就信了。”杨湫写完一篇,移开镇纸,吹干墨迹:“二姐进宫这半个月,是聊家常还是行谶纬?” “日常为娘娘行谶纬罢了,只在宫内盘桓三日,之后都在司天监。”杨鸢道。 杨湫听完,顿时起了些调侃的心思:“如此说来,二姐在娘娘那里待了三日,其余的时间,都和他朝夕相对?” “又胡说。”杨鸢气定神闲:“康王托我捎一封信给你。” 杨湫展开信笺,只见其上寥寥数语,行文之间未见华丽辞藻,却十分真挚。 “湫小姐见字如晤,近日行至江北,忽见窗外杏花数枝,未知京城如何,若小姐垂青,来日可否同赏?江北近日流行芙蓉花笺,时人竞相效仿,随信附赠,万望笑纳。” 随信一起的还有一只漆盒,杨湫打开来,只见里面躺着一叠花笺,正是江北流行的款式。 杨湫看罢,轻轻咳嗽一声,仔细将信纸折好收起来:“有劳二姐转交。” 杨鸢未置一词,只是伸手抚平了书皮上的褶皱:“不劳,难为人家惦记着你。” 这话被原封不动送给自己,杨湫颇觉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先前说要谢殿下,二姐以为该如何备礼酬谢?” “喔。”杨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我就不知了。康王殿下一贯不重虚礼,具体如何酬谢,不也是看你的意思。” “二姐今日怎的如此。”杨湫轻咳一声,面上似有赧然,重新提笔,思来想去还是拿出花笺:“他盛情相邀,我不能失礼。” 杨鸢抬眼看去,只见杨湫提笔,匆匆写了几句话,便叫来海棠:“送至宫内,交予康王殿下。” 海棠应声退下,杨湫回过神,看着杨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怎么了,二姐?” “说起来,此次进宫,娘娘还提起一事。”杨鸢淡淡地一笑道:“康王年岁渐长,正在筹备在外开牙建府。” “这是常理,二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杨湫蹙眉,似有些不解。 “开牙建府,也就到了适婚年纪,皇后娘娘膝下唯有一子,你说如何?” 杨湫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二姐的意思:“康王殿下是娘娘嫡子,他的正妃,娘娘务必会精挑细选。” 说罢,杨湫忽然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二姐是提醒妹妹抓——” “道听途说,你不必放在心上,康王殿下的心思,谁说得准?”杨鸢微微摇头:“但看他今日的表现,这原本由我一人出面即可,殿下自告奋勇,你说他只是急公好义?” “二姐说得是。”杨湫叹了口气:“不论如何,这份恩情总要还的。” 杨鸢不语,只是淡淡点点头,杨湫重新提笔,心里忽然有些杂乱。 侯爷已经出尔反尔了一次,谁能保证会不会有第二次呢? 夜间忽然变了天,一阵大风吹过,春雨如丝,静静飘落在京城上空。翌日一早,杨湫梳洗完毕,海棠忽地来传话:“小姐,宫里来人了。” “宫里?”杨湫放下手中的花簪,一道人影已经进入垂珠阁:“奴婢请三小姐的安。” “原来是薇姑姑,快请坐。”杨湫见来人是谁,心下便已明了几分,连忙从梳妆台前站起:“劳烦姑姑走一趟,敢问姑姑有何事?” “三小姐言重。”薇姑姑面上含笑,将手中的请帖递到杨湫面前:“奴婢是替殿下送请帖来的。” “多谢姑姑。”杨湫伸手接过,一股墨香缠绕在请帖上,她不由得一笑。 “那奴婢就告辞了。”薇姑姑笑着欠身,杨湫亦颔首,目送她离去。 春意渐浓,京郊的杏花林盛放,吸引了众多游人驻足欣赏。 杨湫今日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衣衫,领口缘边以嫩黄色点缀,腰间系着一条碧绿丝绦,简单挽起的头发上是几朵黄翡的簪花,鬓边还簪着一朵杏花。 “方才远远见到,便知是你来了。”赵瑾同样一身牙白色锦袍,见到杨湫时,面容上染上几分笑意:“日前在侯府一面,没来得及和三妹你解释清楚,幸好你未曾拒绝今日邀约。” 他眉目似乎藏着无数风月,生就一副含情相,偏偏目光最是澄澈自然。 因着生母与皇后娘娘的亲眷关系,杨湫与赵瑾这对表兄妹自幼熟识,可算得上青梅竹马。杨湫在侯府女眷排行第三,赵瑾便也跟着杨鸢一样,私下里叫她三妹。 “那日多谢殿下解围。”杨湫用团扇微微掩面,眼神里全是笑意:“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谢你,只好当面来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