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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作者:辞辞荐荐_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离开密密尔泉的那年夏天,唐晓翼在东南亚某处海岛上度假。


    此地风光同海龟岛相似,却也不尽相同,天气亦比海龟岛更加变幻莫测,前一小时艳阳高照,后一小时即下起瓢泼大雨,众生平等地被淋作落汤鸡。唐晓翼从中吸取教训,习惯在包中放一把伞。


    他因此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提前患上阿兹海默症,每每出门总要细致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从房卡到证件、伞与充电宝,有时坐电梯下至旅馆一楼,忽然想起遗漏了什么东西,又得回房间一趟。


    今天亦是——都走到了前台附近,唐晓翼忽想起昨天答应了相熟的酒馆老板、要给他带一罐东方茶叶,那茶叶现在正静悄悄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幸好是真空密封包装,免遭热带潮湿侵扰、发霉坏掉。


    他只得折返回去电梯间,等待旅馆里只此一部的电梯从楼上降下。等候的间隙里,他瞧见有人走进旅馆大门来。


    看模样,应当是一家人,母亲挽着父亲的手、女儿和儿子跟在其后,缀在队尾的是帮忙搬行李的旅馆工作人员。这家旅馆虽小,基础设施与配套服务却齐全,装修颇具南洋风情,在订房网站上口碑甚佳,即使是在旅游淡季,仍保持着相当可观的入住率。


    这一家人在前台处办理入住手续,与唐晓翼隔得不远,他得以隐秘地观察他们、并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父母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正与前台确认房型、服务等事宜,落在他们身后的儿女则显得无聊,女儿在低头剔指甲,儿子则左顾右盼,十足的“好奇宝宝”。


    单看外形,他们并不似一家人。父亲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唐晓翼意识到这个形容里包含了令人不悦的“刻板印象”,但幸好他不会真正说给其余人听。母亲则更加高挑白皙,像欧罗巴人种。儿子随父亲。至于女儿……


    电梯“叮”地一声,门在唐晓翼面前徐徐打开。


    他走进轿厢,按下楼层键,指尖刚移到关门键上,门外传来一声高呼:“——抱歉!稍等一下。”


    是那一家人中的儿子。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扒在电梯门上,回头招呼家人们快来。离得近了,唐晓翼得以更加仔细地看清他。儿子有精心打理的发型、认真呵护的皮肤,以及参照流行趋势的衣着打扮,浑身上下浓缩成一枚标签:精致型男。


    家人们翩然而至,先进门的是父母,女儿最后方迈进来。轿厢空间狭窄,站五人已觉拥挤,唐晓翼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退让,令这一家人团圆地聚成圈形。


    许是顾忌着有外人在场,他们并没用英语交流,而是换了韩语——也许他们认为,长着一张混血脸的唐晓翼,该是不懂亚洲语言的门外汉,唐晓翼不意外他们会有这般误解。


    母亲嫌这家旅馆狭小、连上下楼的电梯都仅有一部,住宿的便利性与安全性俱堪忧;父亲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用免费自助三餐来宽慰不满的妻子。


    儿子没话找话般地同女儿闲聊,问她觉得这里怎么样?女儿依旧施施然地剔指甲,鼻孔里漏出一声气音:“普普通通。”


    ——她与家人都不一样。女儿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卷发,身高适中、体态健美,虽是雪肤金发,却非深目高鼻,同父亲类似,五官更偏像东方人。


    她对于参与家人的话题,显得兴致缺缺,更关心自己的樱桃红甲油是否有剥落之处。这态度在叛逆期的青少年身上并不罕见,人们总有一段“认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的时期。


    儿子在她这里自讨了个没趣,索性转移目标,竟同唐晓翼搭讪:自然用的英语。唐晓翼亦配合他,用英语对答。他倒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便和盘托出,说他们一家正在度假,这座岛屿是他们旅程的第一站。


    他们将在这里落脚一周,再启程前往下个地点。


    电梯再度“叮“一声,这家人要去的五楼已至。儿子热情地与唐晓翼道别,唐晓翼也微笑、颔首:旅途中的萍水相逢极为常见,他乐意表现出友好一面,毕竟为什么不呢?


    他继续上去七楼,在房间里取到茶叶。再度踏入电梯,他却忽然嗅见一缕芳香,仿佛是某人残余在这方空间的蛛丝马迹,纵有空调勤恳工作,仍然未能将这缕香气及时替换。


    像某种热带水果,唐晓翼虽一时说不出它的名字,大脑却能立刻回想起它的滋味:甜蜜而略微泛酸、软烂而富含汁水;接着想到它应当有着色泽鲜艳的表皮,常与枝叶混杂着堆在街边摊位里,如想购买,必需将翠绿枝叶尽数薅除、单拿果子上称。


    否则便不划算。


    将茶叶送至酒馆老板柜台,换来一杯柠檬气泡水。老板义正言辞,坚持“未成年不能饮酒”的原则,将店内所有非酒类饮品都给唐晓翼试一遍,后者怀疑自己是否被当作免费的测试员。


    索性假日漫长,无事可消磨,同老板聊上半天,正好搭上中午那趟环游全岛的小火车,一路晃晃悠悠回去旅馆。


    洛基仍未从雪山回归,与他保持几天电联一次的频率;奶奶病情有所好转,早已出院回家,最近在妹妹的陪同下开始整理她的多年收藏;除了这些亲近之人,唐晓翼犹如一枚石子,孤单而又自由地在这座岛屿上闲逛,不与他人和外物产生联结。


    石子“骨碌骨碌”,滚回至下榻处大门前,沿着右侧那条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越花草茂密的小院子,便能抵达旅馆的餐厅。


    餐厅面积不大,只够摆下五六张小几,木栅栏筑作的围篱之外,宽大芭蕉叶彼此遮掩衬托,蔽挡户外热烈日光。唐晓翼在最内侧的那张桌畔坐下。


    多巧,又遇见上午那家人。


    父母并排坐在一起,椅子挨得极近,流露出感情甚笃的亲密之态;相比之下,儿子与女儿分居父母两侧,倒成了陪衬二人伉俪情深的工具,负责扮演“金童玉女”。


    儿子正与服务员交流,反复确认他们所点的菜单;女儿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仪态放松地瘫在椅上,高举手机刷短视频。唐晓翼因此猜她也许是妹妹,习惯受到家人的娇纵与溺爱。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忽然向他望过来。那头金发迤逦着垂曳在她身后,肩侧单独分出一束,别了一枚小巧玲珑的蝴蝶结,与她的甲油同色,艳丽的、极难驾驭的樱桃红。


    少女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像在热带雨林里捉见她苦寻已久的某种珍稀动物,骤然邂逅,第一反应并非狂喜——而是怔愣、以及怀疑。


    也许她只是觉得他冒昧,毕竟谁也不愿莫名其妙被陌生人观察。唐晓翼礼貌性地微笑一下,旋即别开视线。


    他点的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最后多了一份西瓜刨冰。唐晓翼询问服务员是否上错了菜?得来后者的摇头否认。服务员笑吟吟地指一指另一桌:“是那位桌上的客人为你点的。”


    唐晓翼再次投去目光,这次换他撞上少女的注视。她明明正忙着往嘴里塞蔬菜沙拉,眼睛却盯住他,眸底亮晶晶,令他怀疑那是日光反射、留下的碎屑。见他终于察觉她的存在,便在桌下晃了晃她的手机……唐晓翼福至心灵,终于转去看他的手机。


    “隔空投送“的弹窗跳出来,空白底图片上写着短短一句话:嗨!我是姜珍敏。


    手写的韩语,笔画稚拙、圆润,话尾处画了一枚圆圆草莓,充作句号。她竟确定,他能看懂这门语言。


    -


    那家伙明明听得懂韩语。


    姜真旻实在是个蠢货,他妈和她爸结婚一年,他依然坚持不懈地试图与姜珍敏套近乎。幸好姜珍敏已对他近似话痨的喋喋不休形成免疫,能够充耳不闻地剔指甲,顺便分神去关注、与他们同处一座电梯轿厢的另一人。


    那是位年轻男孩,年龄与她相近,漂亮程度亦是。他穿得太度假风,麻布衬衫与垂坠感十足的长裤,趿一双罗马凉鞋,满头栗发四处乱翘,衬托出一张颇具异域风情的脸。姜珍敏因此猜测他也许是混血。


    家人防着外人,谈话专用韩语,满以为如此便能杜绝被窃听**的可能。可这男孩分明是懂韩语的。盖因姜真旻尝试用冷笑话逗笑姜珍敏时,她没笑,男孩却扯了扯嘴角。


    姜珍敏顿觉姜真旻还是闭嘴比较好!仿佛他们家的秘辛被外人撞破,连表面和谐都不能维持。她虽讨厌姜真旻与他母亲,却已然认定他们乃是一家人,矛盾固然存在,但万不能叫他人窥见。


    何况姜真旻发言蠢得不可思议,姜珍敏深觉他丢人,因而更不能理解,他母亲是如何忍耐他的?竟养育这样一个孩子数十年之久。


    见从姜珍敏这儿得不到回应,姜真旻转向那名男孩。对方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叫姜真旻像一头智商有缺但热情过头的狗,把这趟家庭旅行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若不是电梯已至五楼,姜珍敏怀疑姜真旻甚至会提出和男孩交换联系方式——


    感谢现代科技,快人一步,成功制止了姜真旻全不设防的自杀式行径。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姜珍敏以余光一瞥,见男孩似乎调整了一下站姿,单手抄进裤兜,一派闲适及怡然自得。他看起来像最普通、最寻常的那种游客,在此地停留不久,即要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她鼻子灵,嗅到他身上有幽幽檀香味,不知是浴液残余的气息、还是香水制造的氛围。但是不算讨厌。


    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偶遇,此后便如平行线般再不相交;不想又在中午的餐厅遇见他。


    姜真旻很爱扮演“家庭粘合剂”的角色,自觉承担起活络气氛、照顾众人的责任,一在餐厅落座,便张罗着点单。父母与姜珍敏都放弃打击他这莫名其妙的积极性,索性随他去,毕竟自出门旅行以来,姜真旻从未点过踩雷的菜品。


    正在姜真旻与服务员确认Luk Chup的甜度、是否适合他们那已有糖尿病早期症状的父亲食用时,姜珍敏终于感知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抬眼看去,认出是早上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孩。他坐在角落,一双漆黑的、沉静的眼,此时正注视着她。他神情底色审慎而客观、力图保持绝对中立。


    可他内心的天平早已倾斜……否则他为什么看她?总不能是观察野生动物。姜珍敏一向配得感颇高,理所当然地做人群焦点,且相当擅长得寸进尺。遭人这般看待,竟激起她内心微妙的对抗欲。


    于是她开口,制止那场关于甜度的无聊争执,令服务员撤掉Luk Chup,其余保持不变——以及。姜珍敏微笑时,双唇微微翻起、露出珍珠般小巧玲珑的虎牙。


    她说:“请为角落那桌额外添加一份西瓜刨冰,账挂我们这桌。”


    姜真旻大惊,瞧一眼角落,又好似发现了秘密一般、小心地压低声音:“怎么了,小莓,你看上他了?”


    “一份刨冰而已,这能算什么?”姜珍敏自觉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倒是你。爸爸不能吃太甜的,你却老是犯忌讳,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姜真旻的关注点果然被转移,高举双手大喊冤枉。父亲一如既往地扮和事佬,笑说“没事,小莓开玩笑呢”,姜珍敏也跟着意味不明地笑,将鬓角碎发在指间绕过一圈又一圈。


    饵已抛出,只待鱼儿上钩。她是不太专心、不抱期待的钓者,捉鱼指望看天吃饭,但倘若是鱼儿主动游入她的钓篓,那为何不笑纳?这趟旅程漫长而又无聊,她的确急需一样称心如意的玩具,而他看起来也很寂寞。


    漂亮的人有着漂亮的寂寞,单看那张脸,姜珍敏愿意原谅他的二三事。可也仅限于二三事。只望他不要令她太早失望、太早失去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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