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夏日所剩无几》 第1章 1 离开密密尔泉的那年夏天,唐晓翼在东南亚某处海岛上度假。 此地风光同海龟岛相似,却也不尽相同,天气亦比海龟岛更加变幻莫测,前一小时艳阳高照,后一小时即下起瓢泼大雨,众生平等地被淋作落汤鸡。唐晓翼从中吸取教训,习惯在包中放一把伞。 他因此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提前患上阿兹海默症,每每出门总要细致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从房卡到证件、伞与充电宝,有时坐电梯下至旅馆一楼,忽然想起遗漏了什么东西,又得回房间一趟。 今天亦是——都走到了前台附近,唐晓翼忽想起昨天答应了相熟的酒馆老板、要给他带一罐东方茶叶,那茶叶现在正静悄悄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幸好是真空密封包装,免遭热带潮湿侵扰、发霉坏掉。 他只得折返回去电梯间,等待旅馆里只此一部的电梯从楼上降下。等候的间隙里,他瞧见有人走进旅馆大门来。 看模样,应当是一家人,母亲挽着父亲的手、女儿和儿子跟在其后,缀在队尾的是帮忙搬行李的旅馆工作人员。这家旅馆虽小,基础设施与配套服务却齐全,装修颇具南洋风情,在订房网站上口碑甚佳,即使是在旅游淡季,仍保持着相当可观的入住率。 这一家人在前台处办理入住手续,与唐晓翼隔得不远,他得以隐秘地观察他们、并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父母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正与前台确认房型、服务等事宜,落在他们身后的儿女则显得无聊,女儿在低头剔指甲,儿子则左顾右盼,十足的“好奇宝宝”。 单看外形,他们并不似一家人。父亲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唐晓翼意识到这个形容里包含了令人不悦的“刻板印象”,但幸好他不会真正说给其余人听。母亲则更加高挑白皙,像欧罗巴人种。儿子随父亲。至于女儿…… 电梯“叮”地一声,门在唐晓翼面前徐徐打开。 他走进轿厢,按下楼层键,指尖刚移到关门键上,门外传来一声高呼:“——抱歉!稍等一下。” 是那一家人中的儿子。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扒在电梯门上,回头招呼家人们快来。离得近了,唐晓翼得以更加仔细地看清他。儿子有精心打理的发型、认真呵护的皮肤,以及参照流行趋势的衣着打扮,浑身上下浓缩成一枚标签:精致型男。 家人们翩然而至,先进门的是父母,女儿最后方迈进来。轿厢空间狭窄,站五人已觉拥挤,唐晓翼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退让,令这一家人团圆地聚成圈形。 许是顾忌着有外人在场,他们并没用英语交流,而是换了韩语——也许他们认为,长着一张混血脸的唐晓翼,该是不懂亚洲语言的门外汉,唐晓翼不意外他们会有这般误解。 母亲嫌这家旅馆狭小、连上下楼的电梯都仅有一部,住宿的便利性与安全性俱堪忧;父亲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用免费自助三餐来宽慰不满的妻子。 儿子没话找话般地同女儿闲聊,问她觉得这里怎么样?女儿依旧施施然地剔指甲,鼻孔里漏出一声气音:“普普通通。” ——她与家人都不一样。女儿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卷发,身高适中、体态健美,虽是雪肤金发,却非深目高鼻,同父亲类似,五官更偏像东方人。 她对于参与家人的话题,显得兴致缺缺,更关心自己的樱桃红甲油是否有剥落之处。这态度在叛逆期的青少年身上并不罕见,人们总有一段“认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的时期。 儿子在她这里自讨了个没趣,索性转移目标,竟同唐晓翼搭讪:自然用的英语。唐晓翼亦配合他,用英语对答。他倒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便和盘托出,说他们一家正在度假,这座岛屿是他们旅程的第一站。 他们将在这里落脚一周,再启程前往下个地点。 电梯再度“叮“一声,这家人要去的五楼已至。儿子热情地与唐晓翼道别,唐晓翼也微笑、颔首:旅途中的萍水相逢极为常见,他乐意表现出友好一面,毕竟为什么不呢? 他继续上去七楼,在房间里取到茶叶。再度踏入电梯,他却忽然嗅见一缕芳香,仿佛是某人残余在这方空间的蛛丝马迹,纵有空调勤恳工作,仍然未能将这缕香气及时替换。 像某种热带水果,唐晓翼虽一时说不出它的名字,大脑却能立刻回想起它的滋味:甜蜜而略微泛酸、软烂而富含汁水;接着想到它应当有着色泽鲜艳的表皮,常与枝叶混杂着堆在街边摊位里,如想购买,必需将翠绿枝叶尽数薅除、单拿果子上称。 否则便不划算。 将茶叶送至酒馆老板柜台,换来一杯柠檬气泡水。老板义正言辞,坚持“未成年不能饮酒”的原则,将店内所有非酒类饮品都给唐晓翼试一遍,后者怀疑自己是否被当作免费的测试员。 索性假日漫长,无事可消磨,同老板聊上半天,正好搭上中午那趟环游全岛的小火车,一路晃晃悠悠回去旅馆。 洛基仍未从雪山回归,与他保持几天电联一次的频率;奶奶病情有所好转,早已出院回家,最近在妹妹的陪同下开始整理她的多年收藏;除了这些亲近之人,唐晓翼犹如一枚石子,孤单而又自由地在这座岛屿上闲逛,不与他人和外物产生联结。 石子“骨碌骨碌”,滚回至下榻处大门前,沿着右侧那条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越花草茂密的小院子,便能抵达旅馆的餐厅。 餐厅面积不大,只够摆下五六张小几,木栅栏筑作的围篱之外,宽大芭蕉叶彼此遮掩衬托,蔽挡户外热烈日光。唐晓翼在最内侧的那张桌畔坐下。 多巧,又遇见上午那家人。 父母并排坐在一起,椅子挨得极近,流露出感情甚笃的亲密之态;相比之下,儿子与女儿分居父母两侧,倒成了陪衬二人伉俪情深的工具,负责扮演“金童玉女”。 儿子正与服务员交流,反复确认他们所点的菜单;女儿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仪态放松地瘫在椅上,高举手机刷短视频。唐晓翼因此猜她也许是妹妹,习惯受到家人的娇纵与溺爱。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忽然向他望过来。那头金发迤逦着垂曳在她身后,肩侧单独分出一束,别了一枚小巧玲珑的蝴蝶结,与她的甲油同色,艳丽的、极难驾驭的樱桃红。 少女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像在热带雨林里捉见她苦寻已久的某种珍稀动物,骤然邂逅,第一反应并非狂喜——而是怔愣、以及怀疑。 也许她只是觉得他冒昧,毕竟谁也不愿莫名其妙被陌生人观察。唐晓翼礼貌性地微笑一下,旋即别开视线。 他点的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最后多了一份西瓜刨冰。唐晓翼询问服务员是否上错了菜?得来后者的摇头否认。服务员笑吟吟地指一指另一桌:“是那位桌上的客人为你点的。” 唐晓翼再次投去目光,这次换他撞上少女的注视。她明明正忙着往嘴里塞蔬菜沙拉,眼睛却盯住他,眸底亮晶晶,令他怀疑那是日光反射、留下的碎屑。见他终于察觉她的存在,便在桌下晃了晃她的手机……唐晓翼福至心灵,终于转去看他的手机。 “隔空投送“的弹窗跳出来,空白底图片上写着短短一句话:嗨!我是姜珍敏。 手写的韩语,笔画稚拙、圆润,话尾处画了一枚圆圆草莓,充作句号。她竟确定,他能看懂这门语言。 - 那家伙明明听得懂韩语。 姜真旻实在是个蠢货,他妈和她爸结婚一年,他依然坚持不懈地试图与姜珍敏套近乎。幸好姜珍敏已对他近似话痨的喋喋不休形成免疫,能够充耳不闻地剔指甲,顺便分神去关注、与他们同处一座电梯轿厢的另一人。 那是位年轻男孩,年龄与她相近,漂亮程度亦是。他穿得太度假风,麻布衬衫与垂坠感十足的长裤,趿一双罗马凉鞋,满头栗发四处乱翘,衬托出一张颇具异域风情的脸。姜珍敏因此猜测他也许是混血。 家人防着外人,谈话专用韩语,满以为如此便能杜绝被窃听**的可能。可这男孩分明是懂韩语的。盖因姜真旻尝试用冷笑话逗笑姜珍敏时,她没笑,男孩却扯了扯嘴角。 姜珍敏顿觉姜真旻还是闭嘴比较好!仿佛他们家的秘辛被外人撞破,连表面和谐都不能维持。她虽讨厌姜真旻与他母亲,却已然认定他们乃是一家人,矛盾固然存在,但万不能叫他人窥见。 何况姜真旻发言蠢得不可思议,姜珍敏深觉他丢人,因而更不能理解,他母亲是如何忍耐他的?竟养育这样一个孩子数十年之久。 见从姜珍敏这儿得不到回应,姜真旻转向那名男孩。对方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叫姜真旻像一头智商有缺但热情过头的狗,把这趟家庭旅行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若不是电梯已至五楼,姜珍敏怀疑姜真旻甚至会提出和男孩交换联系方式—— 感谢现代科技,快人一步,成功制止了姜真旻全不设防的自杀式行径。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姜珍敏以余光一瞥,见男孩似乎调整了一下站姿,单手抄进裤兜,一派闲适及怡然自得。他看起来像最普通、最寻常的那种游客,在此地停留不久,即要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她鼻子灵,嗅到他身上有幽幽檀香味,不知是浴液残余的气息、还是香水制造的氛围。但是不算讨厌。 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偶遇,此后便如平行线般再不相交;不想又在中午的餐厅遇见他。 姜真旻很爱扮演“家庭粘合剂”的角色,自觉承担起活络气氛、照顾众人的责任,一在餐厅落座,便张罗着点单。父母与姜珍敏都放弃打击他这莫名其妙的积极性,索性随他去,毕竟自出门旅行以来,姜真旻从未点过踩雷的菜品。 正在姜真旻与服务员确认Luk Chup的甜度、是否适合他们那已有糖尿病早期症状的父亲食用时,姜珍敏终于感知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抬眼看去,认出是早上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孩。他坐在角落,一双漆黑的、沉静的眼,此时正注视着她。他神情底色审慎而客观、力图保持绝对中立。 可他内心的天平早已倾斜……否则他为什么看她?总不能是观察野生动物。姜珍敏一向配得感颇高,理所当然地做人群焦点,且相当擅长得寸进尺。遭人这般看待,竟激起她内心微妙的对抗欲。 于是她开口,制止那场关于甜度的无聊争执,令服务员撤掉Luk Chup,其余保持不变——以及。姜珍敏微笑时,双唇微微翻起、露出珍珠般小巧玲珑的虎牙。 她说:“请为角落那桌额外添加一份西瓜刨冰,账挂我们这桌。” 姜真旻大惊,瞧一眼角落,又好似发现了秘密一般、小心地压低声音:“怎么了,小莓,你看上他了?” “一份刨冰而已,这能算什么?”姜珍敏自觉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倒是你。爸爸不能吃太甜的,你却老是犯忌讳,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姜真旻的关注点果然被转移,高举双手大喊冤枉。父亲一如既往地扮和事佬,笑说“没事,小莓开玩笑呢”,姜珍敏也跟着意味不明地笑,将鬓角碎发在指间绕过一圈又一圈。 饵已抛出,只待鱼儿上钩。她是不太专心、不抱期待的钓者,捉鱼指望看天吃饭,但倘若是鱼儿主动游入她的钓篓,那为何不笑纳?这趟旅程漫长而又无聊,她的确急需一样称心如意的玩具,而他看起来也很寂寞。 漂亮的人有着漂亮的寂寞,单看那张脸,姜珍敏愿意原谅他的二三事。可也仅限于二三事。只望他不要令她太早失望、太早失去兴趣。 第2章 2 那人果然在饭后来同他们一家搭话。 姜真旻倒显得很惊喜,第一个作自我介绍,本色演绎“同龄人间更有共同话题”,几乎恨不得立刻与这陌生人处成好兄弟。这家伙光长年龄不长记性。姜珍敏想。像是完全忘了,他在学校是如何被他那些“好兄弟“背刺的。 但也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莫非因为曾遭蛇咬,从此见到井绳都绕着走?姜真旻始终保持这颗热烈的赤子之心,姜珍敏对此深表尊重。 至于她。在那人将好友码伸到她面前时,她的确扫码加了他。他头像竟不是自拍,而是一片轻盈的、手绘的羽毛。 姜珍敏向来自恋自爱,头像常年使用自拍与她拍,从千禧年风味的辣妹,再到轻飘飘的公主写真,什么风格都有所涉猎,是朋友圈里的照片富人。 姜珍敏了解自己的美貌,且相当精通维护并利用它,毕竟这就是一个颜控的世界,有一张漂亮脸蛋,做什么事都会变得顺遂许多。 那人自称叫唐晓翼,英文名是Wing——听起来令人联想到奥尔良鸡翅,姜珍敏更喜欢蜜汁味的。她明知他已知晓她的名字,便没再多此一举地发全名请他备注,而是发了短短二字:小莓。直接将小名也透给他。 不过是雕虫小技:不是亲近、快速拉近距离,无心者不在意,有心人则能领会至暗示。 唐晓翼又同他们家攀谈几句,便笑着告辞。他一走,姜真旻就压低声线,自以为殷勤:“小莓——难道你还对他不感兴趣?可方才他的眼神都黏在你身上。” “你若对他有想法,我倒不介意帮你问问。”姜珍敏太了解这个便宜哥哥的痛点:他生怕被误会性取向,对性少数群体抱有近似洁癖的态度,不介意说话、做朋友,却恐惧成为被插丨入的那一方。 她因此感受到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像见到所有人对房间里的大象闭口不言、默契地当哑巴。 姜真旻果然没多废话,姜珍敏心知他必然不会再主动找唐晓翼聊天。 午饭后容易犯困,她们一家便溜达回房间睡午觉。姜珍敏独享一间带阳台的大床房,她懒洋洋地缩在阳台的藤椅上刷手机。 朋友圈实在无甚好看,无非是些精致装修后呈现出的云淡风轻与岁月静好,姜珍敏理解并践行,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日常装扮得花团锦簇,配上合适的文案与emoji后点下那枚“发布”键,之后仅需等待点赞与评论。 她贪心过头,认为朋友圈的夸赞已不够令她满足,所以他同时亦在运作自己的社媒账号,如今已积攒起一小批粉丝与拥趸者。 姜珍敏挑了几条评论回复,便退出社媒软件。她随手扔了手机,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瞧见旅馆花园里有人走动,也许是园丁,也许是别的什么——呵,真是缘分?又叫她看见唐晓翼。 这座岛屿实在算不上多大,午后亦无事可做,人们大多缩在床上困午觉。热带地区惯有的宁静慵懒时刻,原住民因物产丰富、不愁吃喝而滋养出的懒散个性,同时感染了落脚在此地的游客们,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烈日之下,唐晓翼却似比太阳更热情,正同园丁交谈。他竟也略懂园艺,稍作修剪,便将那簇灌木裁出独具匠心的形状。姜珍敏远远瞧着,觉得他根本不似外来者,有本地住民的原生感。 这家伙明明跟姜真旻一样,是个追逐时尚的弄潮儿,作闲适松弛的度假装扮,即便手里握着把园艺剪,竟也似拍摄道具,与他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 姜珍敏觉得真有意思!莫非她真相中一样富有趣味的玩具?天才般的发现珍宝的眼光。 鱼儿仍在罗罟外徘徊,迟迟不愿入局,也许她该多撒一些饵料。 姜珍敏当习惯了模特,同时也惯当摄像师,对拍照略有几分心得。她拿手机,找准角度,近似恼怒地发现:这人建模实在过硬,如何拍都好看。 日光析过他的刘海,丝缕降落在眉眼间,一双眼熠熠生辉,比宝石闪耀。唐晓翼有一张正中姜珍敏下怀的混血脸,高鼻深目,唇部线条有宛转古风,身高腿长,已初具成人轮廓。花期短暂,且多加珍惜。 姜珍敏挑出几张自己最满意的照片,发送给唐晓翼——指望他何时拆开这份惊喜礼物。 她转回去睡觉,醒来已是下午三四点。外头日光仍盛烈,蝉鸣嘶哑,薄纱窗帘被风轻盈吹起,掠过姜珍敏的指尖。她躺在床上犯懒,拿手机查看有无新消息。 唐晓翼在一点时回复了她的消息,夸她拍得很好看、堪称艺术品;末尾处缀上对她的称呼:“小莓”。 两点时他发来新消息,向她展示他堆的沙堡,照片角落漏出几只明显属于小孩的脚。他又跑去和小孩玩在一起。堆完沙堡,他又捡贝壳、跟踪海龟与寄居蟹,或者只是安静地观察浪花吻过沙滩的弧度。 唐晓翼像过分慷慨的扭蛋机,姜珍敏投入一枚代币,他便失控地吐出数颗扭蛋,每颗都开出大赏与隐藏款。 她挑着回,相当有大小姐脾气,颐指气使地叫他为她留下最漂亮的那枚贝壳,她正好缺一条海洋主题的手链:又是试探,测验他的底线在何处、是否乐意受她差遣安排。 尚未等来唐晓翼的答复,姜真旻的电话先跳出来,叫她到旅馆门口集合,一起出海去玩。 姜珍敏有意拖延,先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筛一遍,又慢腾腾地编了个复杂的发型、补全了稍有剥落的甲油;等到她下楼,旅馆前台的挂钟时钟业已指向五点。 大人们和哥哥已等了许久,父亲脸色尤其不好看,一见到姜珍敏,张口便要训话:无非是说她动作慢、爱拖延,她都想好该拿什么表情应对,继母却出来打圆场,说没事啦!我让餐厅为我们准备了三明治与冷盘,正好可以带上游艇当晚饭。 父亲总算闭了嘴,一家人上了去码头的接驳车。他们包下一艘游艇,请船主带他们出海去看日落与鱼群。 临开船前,姜真旻攀在船沿,忽而叫了一声:“喂——”然后才想起那人的名字,“——唐晓翼,你要一起上船玩吗?” 她继兄就是太爱交朋友,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热衷于将所有两晶晶的东西往窝里叼,从不管那究竟是金银珠宝、亦或是破铜烂铁。父亲不认为这有问题,继母则向来放任他,全家只剩下一个姜珍敏认定他好赖不分。 唐晓翼也似个好赖不分的,竟真的应下姜真旻的邀请,登上了这艘游艇——无比自然地侵丨入了这个家庭。姜珍敏缩在座位上,闷声玩手机,余光见他与姜真旻站在一起,果真没往她处来。 像某种隐秘的暗示,她们间的互动仅限于手机屏幕,有秘密、有联络,不能叫外人知晓。姜珍敏因此感到安全。 游艇出海,朝向日落之地。 姜真旻很看不惯妹妹光是玩手机,硬将她从座位拖来甲板,只说“吹吹风也好吧”。姜珍敏倒不抗拒被从互联网世界里挖出来,无所谓地挂在栏杆上。 父母在不远处碰杯,黄金色的香槟液在玻璃杯中流淌,他们饮尽时,像将日光一并咽入腹中。也许他们会被灼烧至胃痛。 姜珍敏解开系在发间的丝巾,绕于指尖、再抛出栏杆,任风吹拂。缺了束缚,她那头长发便披散下来,被海风梳作波浪的形状。 旁边忽有人说:“这是你的贝壳。” 贝壳色泽柔和,质感接近珐琅,边缘经过仔细打磨,摸上去只觉圆润。姜珍敏用丝巾将它接住、包裹,放在眼前观察,发觉它的大小与重量确实适合做手链。 她说:“谢谢。”然后才抬眼看他。 唐晓翼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全身放松,像明知自己哪一面最迷人,便肆无忌惮地加以展示。 难道她也成为他的目标?认为只需搬出这些小伎俩、便可引诱她落入陷阱。姜珍敏长期扮演猎手,相当熟悉同行的姿态,此时对上唐晓翼,如在照镜子。 她不讨厌被客体化,毕竟她同时也在物化他。礼尚往来而已,无需如鲠在喉。如果他是一名值得尊敬的对手,姜珍敏将深感兴奋。 他的确漂亮,兼具天然野生感,姜珍敏能想出无数句社媒流行语来形容、概括他的美貌,但话到嘴边,她又顿觉算了、无所谓: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平面的、一划即过的虚拟符号。 姜珍敏捧着那枚贝壳,向唐晓翼甜甜地笑:“我一定会将它做成完美的项链。” 是吗?其实她也不知道。姜珍敏自知不算真诚之人,但至少懂得珍惜礼物。她将贝壳妥帖地收在随身小包里。 姜真旻及时出现,招呼他们去吃东西。青少年自然不能饮酒,但可以喝果汁味的汽水。他们碰杯,冰块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作响,全场只有姜真旻情真意切地大喊“玩得开心”。 剩下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拿取东西时指尖相碰,都逃命般地躲开。 今天到底是没看见鱼群,光看了一场海上日落,游艇即折返。明明没喝酒,姜珍敏却觉头脑昏昏,窝在船舱里打盹。姜真旻扔了一床薄毯到她身上,叫她盖好别感冒。 平心而论,姜真旻对她不坏。他对谁都无坏心思,只是常常好心办坏事。姜珍敏虽常与他对着干,但也愿意维系一定程度上的和平:标准当然由大小姐决定。 她裹上薄毯,在船身轻微的晃荡中,静静睡了过去。姜珍敏极少做梦,这回却发起梦来,回想起她休学前的一些事。 她在女校上学。纵使是在正值花季的青春期少女中,姜珍敏亦是极出挑的存在,早习惯受到万众瞩目,且心知自己决不要平淡无奇的人生。父亲寄希望于她好好读书、最后上个好大学,最好是全球QS排名前五十的学校,叫他说出去有面子。 呵,有钱有闲,孩子便成为炫耀的道具,姜珍敏偏不想如他的愿。 所以她提出休学,且预见父亲将会暴跳如雷。 但谁在乎?她知道父亲不舍得放弃她。他虽极少过问她的学习生活,却很把自己当作她的主宰。主宰只会不满于所有物不受控制,可这也不意味着祂想排除它。 父亲从不内耗,仅认为孩子叛逆期已至,反骨再硌手,也终有被磨平的时刻。 却异常迟钝地不曾意识到,姜珍敏的叛逆期似乎过分漫长。 时至今日,父亲好似“佛系”了不少,红脸时刻比以往要少得多,也许是因为姜真旻的到来,让父亲又看到了新的希望。可她这位老父亲的眼光果然数十年如一日的烂,再次将宝押错。 梦里的最后一幕,是继母与继兄一同劝父亲,在姜珍敏的休学申请上签字。正因她们的存在,姜珍敏方断定她定能休学成功。继母不愿得罪她,继兄想要讨好她,父亲迷恋于“家宅安宁”的幻觉,只需忍耐姜珍敏这粒黏在全家福上的白米粒。 一旦签了字,所有人都很满意。得知她即将休学,她的小姐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在SNS上咒骂姜珍敏的人并不是她;她的追求者特地逃课来找她,确认消息的真假,望着她含情脉脉:“那我等你。”仿佛当天晚上便同陌生人滚作一团的人并不是他。 姜珍敏深感疲惫。她休学不全是为了避开这帮人,但至少也该占了三成原因。 换个环境,确实会让人好受许多。她休学三个月,已很少再想起过去的事。忽而发起这样的梦,只觉好似是一场过分遥远的前尘。 游艇靠岸时,姜珍敏醒了过来。她们一家在码头等回旅馆的接驳车,姜珍敏试图重新束起头发,丝巾缠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仍从发间滑落,她索性不管了,随手将丝巾拴在手腕处。 太阳落山后,夜晚气温下降,她渐渐觉得冷,无意识地抚了抚手臂。幸好接驳车来得很快,父母坐前排,三个青少年则挤坐在后排。 姜真旻自觉当了妹妹与唐晓翼间的夹心,但作用不大:上车没多久,他便脑袋后仰地开始打盹。 姜珍敏原本正在刷手机,忽觉手腕处的丝巾有被扯动感。那丝巾很长,垂迤至姜真旻大腿,此刻它的末梢正被另一侧的唐晓翼攥在手中。越过呼呼大睡的姜真旻,他们通过这条丝巾联系在一起。 她垂眼不动,恍然未觉丝巾正从她腕上流走。姜珍敏系得很松,一拉就滑脱,如一条滑溜的蛇,悄无声息地爬过姜真旻的双腿、收束至唐晓翼的掌心。 姜珍敏自然不缺这样一条束发用的丝巾,只不过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莫非他这是礼尚往来、向她讨要一份与贝壳对应的礼物?那他便拿去罢。 但冥冥中也许有失望,失望于钩子未能引来更富有趣味的猎物。她指望布下一路面包屑,耐心地将那只鸟儿诱骗至家中。不想它吃饱即飞走,不按她的剧本行事。 到了旅馆,唐晓翼与她们家在门口分手,他还想去餐厅吃点儿夜宵。父母光想着将姜真旻架回房间,留下姜珍敏与唐晓翼道别,她在门廊灯下眨眨眼:“再见。” 他也说“再见”,人却不走,单是在憧憧花影的衬托下瞧着她。姜珍敏不打算同他耗下去,人要往旅馆里走,唐晓翼又叫住她,将“小莓”这个名字念出来,姜珍敏发现他竟狡猾地用上韩语。 她回头看他,他示意她伸手——虽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姜珍敏还是照做。 向上摊开、空空落落的掌心,忽而有重量降临。 姜珍敏垂眸,看见一朵玫瑰花——他拿她的丝巾叠了一朵玫瑰花,边角细致掖入缝隙,勾勒出瓣瓣相包的花苞,不算精致,胜在巧思与惊喜感动人。 姜珍敏不由自主发笑,想他到底是完全不懂、还是分明太懂?有心与无心的礼物同样值得警惕,莫要被小小花招迷倒。这“花招”叫她握在掌中,棱角柔软地抵住她的手心肉,触感奇妙地传递至心脏,须臾即消散。 她又说“谢谢”,随后将那朵玫瑰花托举至鬓角,朝唐晓翼嫣然一笑,便毫不留恋地进了旅馆大门。 第3章 3 回了房间,姜珍敏本想直接拆了这朵玫瑰花,又觉若将它攒在鬓角、再搭配一条珠光白丝绸睡裙,可直接拿酒店房间当布景,拍一套写真。这家旅馆装修格调极高,细节处处彰显精致,不拿来“出片”,似乎略有些可惜。 她虽是个半吊子博主,不把运营账号当主业,但有基本嗅觉与审美力,一旦捕捉到灵感,立即付诸实践。 拍摄可以用支架与远程遥控,姜珍敏已相当熟悉这套流程,可现在毕竟已至晚上,夜间光线条件不佳,将房间内的灯光开尽了也效果一般,只好拿出补光灯。 她缺一个打光工具人,又跑去敲开姜真旻的房门,硬生生把他拖起来帮忙。 姜真旻仅睡了两小时不到,勉强保持清醒,单线程头脑只够理解简单的指令,幸好姜珍敏也不需要他发挥主观能动性。二人一直折腾到零点以后,姜珍敏总算满意收工,照样奴役姜真旻帮她收拾残局。 她卸妆、拆发,将发辫解开、梳顺,看见睫毛膏在眼皮上晕染开来、留下漆黑浅灰的印记,忽觉这一切索然无味。 人们习惯追逐热点,后浪压倒前浪,今天的时尚转眼就过季,若不想被互联网浪潮抛弃,就要一刻不停地追着跑。 何况她指望靠脸蛋吃饭,可世上美丽的人多如牛毛,她当不了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如不能变现,她便只是一尊泯然众人的电子人偶,除了产出精美写真,再无其它意义;等到有朝一日,她再也跟不上热点与潮流,姜珍敏便会消失在芸芸众生里。 说到底,她不是非吃互联网这碗饭不可。姜珍敏不缺钱,暂无更大物欲,对一切都淡淡,本来也不甚在意社媒账号的数据,单纯爱听夸奖、满足她的小小虚荣心,不奢求更多。 她只是觉得无聊。为了所谓“出片”,居然如此大费周章,化妆、编发、换衣、凹造型、找角度……浪费宝贵的私人时间,单产出几张照片。她还要修图、排版、想文案,所求竟仅是发布后收获的评论与点赞。 姜珍敏迅速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素面朝天地出了浴室,正碰上准备离开的姜真旻。 他已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埋怨她的气力也无,开门便走了。姜珍敏难得觉得抱歉,决定明天对他好点。 ……也许明后两天?总之看她心情。 这晚熬得太过,翌日她睡至日上三竿方懒懒起床,缩在阳台上慢慢吃早餐。旅馆准备了可颂与水果沙拉,并半边牛油果,摆盘颇为赏心悦目,姜珍敏便拍了一张,当作边角料。 她利用上午的剩余时间,将昨晚拍好的照片大致修了一遍,几乎把自己那张脸看出恐怖谷效应,总算暂时停了工作。姜珍敏下楼去吃午饭,在电梯间遇上姜真旻。 历经一夜休整,姜真旻现下有心力向姜珍敏摆脸色,但他往往撑不过几分钟,就又忍不住同她搭话。 他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答曰不知道、没安排——姜真旻明显兴奋,却又想卖关子,只说:“那白天你好好休息,晚上带你去个地方。”又补充道,“不带爸妈。” 姜珍敏自觉有诈,可念及昨晚刚“虐待”过他,且决心要对他好一点,她便答应了他。一家人这回没在旅馆餐厅吃饭,而是坐小火车去了位于岛屿另一端的某家餐厅。 到了餐厅,却未见其它客人,偌大餐厅里只他们一家人。直到落座,方有爆炸声响起——服务生手持小礼炮,将那些彩纸与丝带全喷至半空,再齐声向父母二人祝贺:“纪念日快乐!” 继母又惊又喜,同丈夫对视,二人旋即拥抱、接吻。姜真旻早在旁边起哄,姜珍敏虽未吭声,面上仍是带着笑意的。她没有扫人兴致的恶劣癖好。 是啊,父亲再婚,竟也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在上学,远在国外,两个月回家一次,早习惯家里冷锅冷灶,那次回家却闻见饭香。先是看见面生的保姆阿姨在厨房里忙碌,再是瞧见旁边有位打扮入时的美妇人,指导保姆要做一道什么样的菜。 见姜珍敏回来,竟口吻熟稔地管她叫“小莓”,又笑着道:“回来啦。” 姜珍敏还以为是做梦,随手将桌上花瓶扔到地上,瓶身清脆碎裂的瞬间,方知一切都不是幻觉。 父亲稍后才归家来,与姜真旻一起。他们并肩而立时,活像一对真父子。“哦,忘了你不知道。”父亲向姜珍敏介绍道,“这位是你姜阿姨,这位是你哥哥。” 又说:“上周刚办的婚礼。你当时在上学,没必要特地回来一趟,所以没和你说。” 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认为他只需尽到通知的义务,便可叫她接纳继母与继兄;其实她不接纳又如何呢?事实已成,她不能变更任何。 姜珍敏确实不接纳,也确实不能变更任何。她的反抗方式是同继母和继兄单方面冷战了一年。 直到她们替她游说父亲、劝他同意办休学,姜珍敏对她们母子俩的态度方转晴了些,但也时有多云或降水。 现在她该打雷了,可她又觉得算了:大喜之日,她何必给所有人添堵。 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父亲和继母皆为彼此准备了纪念日礼物;幸好孩子不用当陪衬,否则姜珍敏可什么都变不出来。躺在她随身小包里的,有且仅有唐晓翼所赠的那枚贝壳。 餐厅老板主动询问,要不要拍一张大合照?姜真旻明知姜珍敏不情愿,连声高说“不用了,我和小莓就不做电灯泡了”,拽着她闪至一旁,让老板给父母拍照。 这回姜珍敏倒是真的多谢他!谢谢他愿意迁就她、照顾她。父母摆姿势时,姜珍敏便数着芭蕉叶片边缘的缺口,一整棵树都数完,他们那边终于结束,一家人重出了餐厅门。 天气炎热,街边有小贩推着冰淇淋车,姜真旻自掏腰包,请家人吃冰淇淋。他眉飞色舞,骄傲地强调:“这是我上学期打比赛赢的奖金哦!”姜珍敏便想起来,他的橄榄球的确打得不错,至少她那消息灵通的同学,曾从男校学生的口中听说过姜真旻的大名。 她得到一颗草莓冰淇淋,表面淋上奶油,侧边装饰樱桃与蜜桃碎。冰淇淋极甜极香,吸在唇齿间,清冽而蜜意丝丝入扣。等她们将手上冰淇淋吃完,小火车姗姗来迟,几人依次上了车。 车上竟有另一位熟人,凭窗坐着的正是唐晓翼。见到这一家人,他表情自然地打招呼,姜真旻以他一贯的热情回应,父母则点头微笑,姜珍敏最冷漠,像终于找到发泄负面情绪的渠道。 姜真旻悄悄问她:“大小姐,谁又惹你了?摆张臭脸多不漂亮。” 又说:“对人家态度好点儿吧!今晚还得指望他。” 姜珍敏莫名其妙,终于开始好奇今晚的行程:“你到底要去干嘛?神秘兮兮,不像好事。”何况还刻意瞒着父母。 继兄但笑不语,叫她保持期待。姜珍敏真有点儿懒得敷衍他,翻个白眼便不作声了。 下午和晚上,父母另有安排,夫妻俩单独去过纪念日,让兄妹俩自由活动。姜真旻把妹妹送回旅馆,预备和唐晓翼出去逛逛,姜珍敏笑眯眯地刺他一下:“你像他的小跟班。” “我们是朋友。”姜真旻振振有词,“何况我要先去踩点——毕竟晚上还要带你去,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 她没再多话,转身回了旅馆。做完一套帕梅拉,姜珍敏冲了个澡,小睡片刻,醒来时自觉无事好做,便坐在梳妆台前慢吞吞地编辫子。 她并非原生金发,而是后天染就,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补染发根,譬如现在发根已长出短短一段黑色。倒不一定非要是金发,姜珍敏也试过棕色、蓝色或粉色……她热衷于在自己身上尝试新可能。 姜珍敏将头发编成数股小辫,垂在肩头上,盘算着下回要换成什么发色:也许该染回黑色、养养头发?否则她的发量与发质都将变得危险。 午后三四点,日光颜色变化成浓稠的橘黄色,筛过百叶窗格、在地上倾倒出有棱有角的湖泊。姜珍敏将行李箱翻遍,终于选出她满意的穿搭,立在床前慢慢悠悠地拽袜子。 指甲留得过长,不小心勾花袜圈边沿的蕾丝,她觉得心疼,可惜这双袜子变得不再足够美貌。美貌一旦打了折扣,便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行李箱里再无其余可供替换的合适袜子,只好先勉强穿着。 她在全身镜前来回踱步,检查这身装扮是否有改进的余地,最终心满意足。最后一步,是将头上那数股小辫拆开,让卷曲如海藻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与身后,配合上一双如丝媚眼。 仿佛有心灵感应,姜真旻的电话随后就来:“小莓,你收拾好了吗?快下楼吧。” 姜珍敏一向不把家人的催促放心上,尤其是姜真旻、尤其是此时此刻,她明知唐晓翼正与继兄在一起。她是晚辈,有爱娇拿乔的资本,自然要磨蹭到最后,等姜真旻三催四请,这才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电梯四壁光亮,适合当仪容镜。立在轿厢里,姜珍敏方发现她不知何时竟蹭掉了一块口红,连忙对镜补全,拿指腹轻轻抹开。 将那抹桃红推进至唇角,指尖滞留的刹那,电梯门洞开。光滑轿壁倒映出门后景象,姜珍敏看到不远处的旅馆大堂,以及正等在大堂里的姜真旻与唐晓翼。 此时,继兄如同缀在唐晓翼身畔的、易被忽略的一枚灰暗污渍,盛烈光芒下几乎不能觑见;姜珍敏仅凭直觉,即判断出唐晓翼正在看她。 正如她透过电梯墙壁、精准捕捉他的身影,他亦在电梯门开启后用目光锁定了她。这仿佛意味着开战、或者她该进入战斗状态。可他们并不是敌人。 姜珍敏镇定自若,将指尖残余的桃红唇釉擦拭干净,抬腿走向二人。 姜真旻抱怨道:“大小姐,你真叫我们好等!”急急忙忙看表,“你再不下来,我们恐怕进不了那家酒吧啦!” 她终于得知了目的地,因此心情不错,竟乐意赏脸道歉:“不好意思。”再随口扯个谎,“一想到今晚要和你出去玩,我就挑了好久衣服,可惜怎么穿都不合适!一来二去,时间就耽搁了。” 姜真旻是个不想事的,听姜珍敏这样一说,就当她真是如此;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们再不动身,就真的挤不进酒吧了。 唐晓翼提前叫好了计程车,载着三人直奔酒吧。他与酒吧门卫相熟,免去查验年龄的麻烦,领着姜家兄妹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幽幽乐音与簌簌人声,最终在吧台附近落座。 酒吧藏身于一座传统娘惹建筑里,欧式百叶窗与木质屏风形成对照、却也奇妙地彼此融合,形成独特的热带风情,昭示此地曾被殖民的历史。吧台上方是一段悬梁木架,高低错落地倒挂着数盏玻璃杯,经光线照耀,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见姜珍敏抬头观察,吧台后的酒保拿着一柄银勺,轻敲那些玻璃杯,声响虽脆,声调却各不相同。 她果然莞尔,单手托腮,垂眸看点酒单。酒倒与别处没什么不同,似乎并无此间酒吧特供的特色调酒,姜珍敏亦不习惯在陌生地方喝酒,便点了杯柠檬水。 抬首却见唐晓翼正看着她。 如此光明正大、不加掩饰的注视,有些超越她对他们关系的定义——像本该沉在水底的怪兽,忽然露出了一截头部。但其实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唐晓翼却坦荡地笑:“和我的想法一样。今晚我们都只喝柠檬水。”仿佛只是在感慨他们的奇异默契。 姜珍敏不接茬,等姜真旻作桥梁。他与唐晓翼共处一个下午,应当比她要来得熟稔。 酒保很快端上三杯柠檬水,杯沿都别着一枚装饰用的柠檬薄片,姜珍敏的那杯却格外特殊,她的柠檬额外撑了一把樱桃红的小纸伞。她伸出手指,同色系的指甲轻蹭过纸伞边缘,将姜真旻的目光也引过去。 “啊呀,真可爱!”他说,“要不要你拿着这杯柠檬水、我帮你们拍个照?和你今天的穿搭很配哦。” 姜真旻很有当“工具人”的自觉,知晓继妹热爱拍照,好心肠地帮忙出片。可旁边毕竟还有个唐晓翼。他虽没看他们,正在与酒保说话,姜珍敏却觉他侧脑也似生了一双眼,观察着她与姜真旻的一举一动。 她不介意被当作观察对象,不如说正因这份额外的关注而感到斗志昂扬,像孔雀铆足了劲儿开屏。姜珍敏将手机递给姜真旻,提醒他:“酒吧内光线不好,也不能开闪光灯,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拍出丑照,我唯你是问。” 姜真旻果真被难倒,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最终泄气:“小莓——这真的太难了。环境光不行,连你这种建模都没法美美出片。” 眼角余光却好似瞄见救星,姜真旻献宝似地问唐晓翼:“要不你来试试?” 唐晓翼笑着推辞:“不要吧。你都办不好的事,我怎么能行。”拒绝之意却没压死到底。 姜真旻继续睁着一双狗狗眼祈求,姜珍敏看了几十秒,忽然也说:“试试吧,实在拍不好,那就算了。” 模特都开了金口,唐晓翼再没多话,接过姜珍敏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