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两辆马车从启夏门进入长安城,一辆马车直直北上,另一辆则在中途向东转。
过了不久,一蓝衣男子跟着东转的马车,走走停停,到了升道坊。
“奴婢给昭镜大长公主请安。”
李乐知到达承天门时,皇帝的内侍孙平早已在此等候。
先帝特许,乐知进宫无需诏令。
甚至因为情况特殊,孙平还特意前来接引。
“听闻殿下从城外别院匆忙赶回,真是……”
乐知一脸不快,忙了一宿进宫,她现在怨气大得很。
抬手止住孙平的絮叨,乐知不耐道:“少废话,禛儿怎么样了?”
李禛,大熙现在的皇帝,不过七岁。
自登位以来,原来健壮的跟小牛犊似的孩子居然慢慢变得体弱起来。
“陛下这三天都浑浑噩噩,少有清醒,太后娘娘衣不解带地照料也不见起色。”
“御医看过没有?”
乐知走得飞快,孙平跟在身后几乎要小跑起来,寒冬时节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
“请了,头天就请了御医,但药喝不下去,一喝就吐。”
小孩子生病是顶麻烦的,喝苦药就是一大难事,更别说病糊涂的小孩儿。
“还有……雍王殿下……”孙平一脸为难。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雍王殿下昨日进了太极宫,斥尚药局无能,太皇太后昨夜命京兆府张榜寻医,太后无令。依殿下看是否把榜撤了?”
乐知脚步一顿,剜了他一眼,“孙内侍,这是太皇太后对陛下的一片慈爱之心。”
孙平佯装懊悔打了自己嘴巴几掌,“奴婢多嘴。”
乐知懒得跟他说,自顾自往前走。
皇帝寝宫,太皇太后孟念珍端坐于正榻,雍王李正知坐在其下首。
“儿给母后请安。”乐知双手合拢在胸前,躬身道。
“不必多礼。”
乐知坐在李正知对面,宫人在一侧煎茶。
“阿姊怎么不去看看陛下?兴许道门医术还比尚药局那帮庸医管用?”李正知问道。
“陛下有皇嫂照顾,我就不去添乱了,况且我学得也不是医术。”
“正知慎言。”太皇太后喝了一句,顾及着里间的皇帝,她放低了声音。
乐知明白李正知这是在奚落她。
她执掌妖司,处理妖物邪祟,身上少不了沾一些妖邪之气,太后因此很是不愿小皇帝与她多接触。
自乐知察觉此事,她也很少往他们跟前凑,只是皇帝生病,她这个姑姑怎么也得在场。
一扇屏风阻断了前轩和内堂,仿佛连声音也隔绝了。
里间,太后坐在床边,轻拍着小皇帝,偶尔听见几声皇帝模糊不清的呓语。
“阿娘……阿娘……”
“阿娘在呢,阿娘在这儿。”太后柔声回应着他。
过了大半天,众人就这么坐着喝茶,乐知灌了一杯又一杯。
没办法,她眼皮实在沉得很。
倒不是她不关心这皇帝侄子。
现在十一月,这样的场景今年已经来六七回了。
此时,李正知身边的人出现在门外。
他起身,那人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他先是惊讶,又露出笑来。
大步进来,他道:“阿娘,有人揭榜了。”
他朝着屏风道:“阿嫂,宫外有人揭榜,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不可!宫外之人如何可信?”里间的太后崔静娴厉声反驳。
“可尚药局的人也不起作用啊,民间说不准真有高手呢。”
“不用了,陛下这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过几天就好了。”
“这……明日就是十五,众臣朝参,陛下可得去啊。”
里间一时沉默,李正知看向乐知。
朔望朝参,长安所有官员都要参加,以彰大熙威仪和君臣纲纪,皇帝必然得露面。
“阿嫂,先召人看看吧,我们都在这里,必能保陛下安危。”乐知劝道。
“好。”
不一会儿,便有三人跪拜在前轩。
宫人来报时,他们就已经被送到了宫门,等待召见。
乐知仔细打量着这三人,她以为揭榜的只有一人,未曾想来了三人。
一人头发花白,戴着幞头,穿一身灰绿绵袄,提着药箱。
一人约三十年纪,身穿一件毛毡外袍,也戴幞头拿药箱。
一人二十多,身穿净色蓝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两手空空。
除此之外,另外两人腰间都挂有香囊,只他单单坠着一枚青玉卧兽佩。
这三人中谁是李正知的人呢?
乐知思忖间,太后从里间出来。
为了照顾皇帝,太后未带钗环,素着脸,眼下青黑肉眼可见。
“你们起来吧,且先将来历一一禀来。”她对那三人说。
几人依次开口,前两位都是长安人士,杏林之家。
第三位开口:“草民余淇,河北道卫州人士,几日前进京寻亲,看见了京兆府的张榜,想为贵人们分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比男子拇指大不了多少,双手捧着。
“草民家中有一灵药,名清心花,能治梦魇,嗅闻即可,特此献上。”
殿中人略惊,目光汇聚在余淇身上。
太后也有些不知所措,望着乐知:“乐知……”
余淇也看向乐知,一身宝蓝襦裙,眉心一枚红色的三叶花钿。
“呈上来看看。”
余淇向前一步,孙平拦住他。
“余郎君交给我便是。”
“要不要奴婢先试试?”
“不用。”
乐知接过瓷瓶,他能试出什么。
她轻轻晃动瓶身,不是满的,打开瓶塞,闻了闻。
确是清心花的汁液,她曾经在清虚观闻过,此汁液的带有奇香,闻之可驱梦噩。
不过这花一般都在深山老林里,不好寻。
她派了几波人出去,都没找到。
“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家母做医女为生,此物是从我家母所得。家母上山采药,偶然得之。”余淇垂头恭顺回道。
乐知把玩着手中的瓷瓶,“令堂又是如何知晓此物的用法?”
余淇伏身道:“草民不知,家母或许道听途说,或许从书中看来。草民见家母以此物治梦魇,从未失手。如今莽撞献上,还请贵人责罚。”
“阿嫂,此物无碍,可试。”
乐知将瓷瓶递给孙平。
太后面露踌躇,最后还是道:“给陛下试试。”
她与孙平进了里间,屏风挡着,外间人瞧不见里面的场景。
片刻后,传来皇帝弱弱的声音。
“阿娘,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了,现在没事了。孙平,去把药端来。”
孙平快步出门,太后还在里间哄着皇帝。
太皇太后从榻上起身,乐知跟李正知也随之起身。
她道:“诸位揭榜而来辛苦了,这两位先生赐娟一匹,钱两贯,余郎君娟五匹,钱十贯。”
“草民多谢贵人。”
三人被宫人带下去领赏。
“陛下清醒过来,我这心也踏实了一半。你们服侍好陛下。”
太皇太后说完欲走,见雍王还停在原地,道:“正儿,你也回府,免得打扰了陛下养病。”
李正知张唇还欲说什么,太皇太后瞪了他一眼,他跟她身后走了。
“阿嫂,既然陛下好转,臣先告辞。”
未等太后应答,乐知先走出殿门。
“乐知,乐知!”
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乐知回头。
太后上前,紧紧握住乐知的手,眼眶微红。
“乐知,刚才幸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敢给禛儿试那药。”
乐知用另一只手轻拍太后,“这是臣应该做的。”
稍顿一瞬,乐知柔下神色,“阿嫂,禛儿体弱,阿嫂不妨让他多练练体术。诀儿常练体术,身子比以前强了不少。”
太后松开乐知的手,抹了抹眼角,“我会的。”
她又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皇兄走得早,留下我们母子。不过好在现在有了灵药,可那灵药只有一瓶……”
乐知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再去问问余郎君有没有多余的。”
太后连连点头,“好,好。若有我必会给余郎君赏。等禛儿病愈,你再进宫,他常念叨你这个姑姑呢。”
乐知笑了笑,“好。”
“我等会儿派人给诀儿送些东西,少府监前不久新做了一批玩具,祉儿喜欢得紧,诀儿肯定也喜欢。”
提到小儿子,太后脸上也露出一丝笑。
“多谢阿嫂,殿外冷,阿嫂进殿吧。”
乐知到承天门外,刚踏上马车,余光瞥见后面出来的人,正是揭榜的三人。
“刘辛,去把……那个最年轻的男子叫来。”
乐知指着三人,对候在一旁的男子道。
刘辛朝余淇而去,乐知钻进马车,钩起车帏。
“草民拜见昭镜大长公主殿下。”
“免礼。”乐知浅笑,“郎君的清心花还有多的吗?”
“回殿下,家母只有幸得那一瓶清心花汁,已悉数献上。”
余淇攥上玉佩穗子,像是有些紧张。
“郎君不必担心,既然没有那便算了。”
乐知上下扫视着身姿挺拔的余淇,“郎君从河北道贝州而来,是寻什么亲戚?”
余淇愣住,欲言又止。
“郎君千里寻亲,想必是遇到难处,是我冒昧了。”乐知歉然道。
余淇拱手,“非也,草民从卫州来,寻生父。”
“原来郎君从卫州来,是我听错了,祈愿郎君早日寻到生父。”
乐知说完,放下车帏。
“刘辛,走吧。”
“恭送殿下。”
看着马车走远,余淇捏着腰间的玉佩,原来这是一枚青玉骆驼佩。
因为囊中羞涩,他目前住在大慈恩寺的寮舍。
一过三天,余淇没有听到想要的消息。
余淇之所以揭榜,是因为在妖司门口闻到了其弟涂山渐的妖炁,猜测他被妖司抓了。
打听到李乐知跟骆家关系甚好,他便想从此下手,引其注意,可这个办法似乎不奏效。
午时,乐知回到公主府。
公主府的首席女官之一,令人张婉已在大门等候。
“骆诀呢?”
张令人回:“小郎君在旁边的骆府,陈令人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