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望州之变已经过了近一周的时间。
望州距离京都有一周的车程,林亦筠先绕远去了趟台州,等到达京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半月。这时,是乾元五年的最后一个月。
林亦筠坐在马车里从人流中穿过,她与街上大多数行人的方向都不一样。
明日是大雪,京都南面的几处河岸都在举行藏冰仪式,一路上许多百姓正在为腌制咸货采买,商户的叫卖声应接不暇。
而越往北往内走,长街上人影渐疏,声音也便越来越弱。那里是皇亲国戚、世家望族府邸所在,林府也矗立其中。
京都外城煌煌繁华的万家烟火渐渐远去,由权力和世家构建起的里城,在冬日的飞雪中慢慢出现在林亦筠的眼前。而那最深处,是天子居所,是丹宸宫阙,亦是她将要步入的地方。
林府守门的小厮远远便望见了马车,急忙向里传话“马车到了,大小姐回来了,快告诉大人和夫人。”
随着马车在镌刻着“林府”二字的匾额下停稳,林亦筠掀开了车帘,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在那两扇半开着的朱漆大门上停留了一瞬。
林府门楣依旧,只是那朱红似乎沉黯了许多,六载光阴,或许足以让熟悉的故土生出陌生。
林亦筠扶着侍女的手踏下马车,站在阶下,脚踩在清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青石板上,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从足底漫了上来。
曾经她走过的土地都是粗粝的,带着沙砾和草根,每一步都能踏得实。而这里,太光滑,太整洁,反而让人无从着力。而她也从可以恣意的江湖客变成而今因先天不足久居凤霄门的贵女。
“快,把大门打开迎筠儿进来”林夫人的声音从半开的门后传来,林府大门也随之打开。
林亦筠抬头,最先看到的是阔别六年的母亲。她像是匆忙从内室赶出来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沉香褙子穿得端正,只衣角处微微有些褶皱,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忙乱。
林夫人越过门槛,那带着欢喜的目光一下子就精准捕捉到了站在马车旁那纤细的身影。
刹那间,林夫人眼中所有的欢喜都化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水光。
“筠儿……你瘦了,来,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林亦筠应了声便快步迈上那两级石阶,伸手拉住了林夫人的手,柔声说道:“没瘦,说不定是我长开了,母亲看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本来母女重逢的情怯心慌被林亦筠的一句话破了功。
“你呀,惯会嘴贫,快些进来吧”林夫人拉着林亦筠的手,转身往府里走去“你父亲今日一早去了常春书院,待他回来再给你接风”
宫中
年轻皇帝坐在殿中正位上,丹墀之下,是官员肃立的身影,他们正在商议的帝后大婚中“亲迎”之礼
身着紫袍的礼部侍郎孙中义,手持玉笏,一步踏出。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周礼》有云,‘王者至尊,无亲迎之理’。古制昭昭,天子娶妇,当遣使节持节往迎,方合礼法。若陛下轻动銮驾,亲至后邸,是自贬至尊之体,臣恐……礼崩乐坏之始也。”
他深深地躬下身子,额头触地发出重重的叩拜声,姿态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清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翰林学士李大人缓缓出列,朝着孙中义朗声道:“张大人此言差矣。”
说完便转回身,向御座方向一揖:“臣以为,天子大婚,既是国事,亦是家礼。皇后乃一国之母,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仪天下。此事又为先帝遗愿,若大婚之初,便以使节代之,仪制虽备,情礼有亏啊。陛下若能以寻常新婚夫妇之诚,行亲迎之礼,既可以表示对林氏的看重,也可向天下昭示帝后和谐、夫妇一体之至意。此非自贬,实乃昭显陛下重人伦、敦教化之圣德。”
“荒谬!”一位隶属沈氏门下的御史立刻驳斥,“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一举一动,皆为天下法。若开此先例,后世君主循之,则祖宗法度何在?至尊威严何存?李大人欲以民间俗礼乱皇室正统,其心可诛!”
“王御史何必危言耸听”另一位支持李学士的官员立马对其进行反驳“礼法人情,本为一体。陛下圣明,欲以真情实意待未来国母,此乃仁德之君所为,何来乱法之说?莫非恪守冰冷古制,罔顾天家亲情,便是尔等所愿见的‘礼’吗?”
“你……强词夺理!”
“尔等才是泥古不化!”
朝堂之上,两派臣子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紫袍玉带与青袍银鱼混杂在一起,玉笏在空中划动,激动的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一方坚守着千年礼法的壁垒,视任何逾越为洪水猛兽;另一方则高举“人情圣德”的旗帜,力图为新朝注入一丝新的气象。
凌楚依旧沉默着,目光透过晃动的珠串,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慨、或忧虑的脸。
这些天像今日这样的争议屡发不止,小到婚仪当天的环佩样式,都得拿出来争上一争。
他微微抬手抚了抚额
身旁侍立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大殿:
“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
百官恢复了恭立的姿态,等待着凌楚发话,只是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官袍,昭示着方才的激烈。
凌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卿所言,孤已悉知。大婚之礼,关乎国体,自当权重。可昨天孤梦到了先帝,父皇拉着孤的手,对孤说了很多话。大婚乃父皇遗愿,还是要早日落定,孤才能心安啊。
“臣等遵旨”殿中的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的话外之音
翌日,礼部值房内,关于大婚礼仪的争论又一次迸发
礼部侍郎孙中义坚持道:“按《礼记·昏义》,天子大婚当行六礼,每礼之间需间隔一月,以示庄重。如此算来,至少需要半年。”
太常卿周德明立即反驳:“此一时彼一时。若大婚拖延过久,恐失先帝遗诏本意。依下官看,当从权达变,缩减时限。”
“缩减时限?”孙中义冷笑“周大人是要违背祖制吗?”
“非是违背祖制”张文丞推门而入,“而是遵循更大的礼——先帝遗诏,帝王旨意即是最高礼法。”
孙中义脸色微变:“张尚书此言,是要下官担上违背礼制的骂名吗?”
“赵侍郎”张文丞逼近一步“你我都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定民心。若中宫久悬,才真是违背了礼制的根本。”
所幸这次争论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双方达成妥协:六礼照行,但间隔缩短,整个流程压缩至三个月内完成。
至此之后,大婚进展变得异常顺利,而婚期也定在了乾元六年的二月。
与此同时,林府中,林亦筠正在祠堂前聆听父亲教诲
“筠儿,先帝厚恩,我林氏满门感激。你入宫后,当时时谨记家训,不可专权,亦不可失职。”
林亦筠叩首:“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只是...”她微微抬头“太后……”
林春迟叹了口气“朝中事复杂,你入宫后,需格外谨慎。不过既是有先帝遗诏,想必无人敢明目张胆为难于你。”
随着大婚日期临近,暗中的阻挠越发明显。
先是钦天监奏报,原定的吉日犯冲,需另择时日。接着,内侍监在检查皇后袆衣时,发现预定的金线莫名短少。最严重的是,长安突然流传起谣言,说是新帝命格太硬,克死了先皇后。
“陛下,此事定是有人暗中作梗”张文丞愤然道
凌楚平静地批阅着奏章:“张尚书以为该如何处置?”
“当严查谣言来源,以正视听!”
凌楚叹了口气,放下朱笔:“查到了又能如何?不过又是几个替罪羊罢了。”他站起身“大婚如期举行,不得有误。另,传孤旨意,天子大婚,理应普天同庆,命刑部草拟一份大赦名单,再传户部于大婚前后半月布棚设粥”
张文贞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以退为进
“陛下圣明”
随着乾元五年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新一年在大家欢声喜悦中到来,京都外城还是如往日般充满烟火气。
帝后大婚,九州同庆,整个京都城张灯结彩
凌楚亲临林氏府邸行亲迎礼,回宫路上,百姓夹道观礼,欢呼万岁。
御道两侧,禁军肃立,旌旗招展。太安殿前,百官齐集,庄严肃穆。
最意想不到的是,太后竟亲自出席了册封大典。她端坐在上方,面带微笑,仿佛一直以来都全力支持这门婚事。
“册封林氏为皇后,正位中宫,钦此。”宣诏官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
林亦筠跪接册宝,举止端庄得体。当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太后审视的目光。她从容不迫,恭敬地向太后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朝林亦筠点了点头。
凌楚身着皇帝衮冕,执玉镇圭立于丹墀之上,看着林亦筠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他的身边。
她身着深青色的祎衣,织金绣凤,翟纹隐现,博鬓簪珥,珠翠环绕在日光下流溢着夺目的华彩。
一步,一步
沉重的礼服层叠,环佩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清越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林亦筠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高处的身影,步伐沉稳而坚定。长长的裙裾曳过石阶,蜿蜒出一道庄重的行迹
帝后二人,一玄衣,一青祎,立于这皇城之巅,天地之间。
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行礼——!”
皇帝率先拱手,微微躬身,向他的皇后行揖礼。动作标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后随之敛衽,深深还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抬首间,隔着摇曳的玉旒与珠冠的流光,他们的目光有了一瞬短暂的交汇。凌楚眸色深沉,似古井无波;林亦筠眼中清澈,若静水流深。一切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皇家礼仪的规范之下。
礼毕
皇帝稳步上前,伸出手。他的手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皇后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两人并肩而立。
他虚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那洞开的、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太安殿殿门。
钟磬之声再次响彻云霄,庄严肃穆。
帝后携手,并肩迈步,在百官与天地的见证下,一步步走向太安殿,走向那共掌江山、祭祀宗庙的未知前程。他们的身影融入殿门内那片宏大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唯有衣袂交叠的影像,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与此同时,春还
风卷过烽燧台的尘土,吹动王守忠染霜的鬓发。双布满冻疮的手扶在斑驳城垛上,那双望向东南方的眼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
“阿爹的故乡啊,在京都的桃花渡”他声音沙哑,像磨过粗粝的石头。王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见无尽的荒漠直通天际。
“京城三月的桃花开得很艳。您这说的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是啊...”他喉结滚动“可阿爹让你看见的,只有连年没完没了的风雪和飞沙。是我……没能给你挣出一副好命”
王琴伸手想拂去他氅上的沙尘,被他攥住手腕,拉到身前。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那些本该执笔抚琴的指节,如今却生着与他相似的茧。
“今日,你在做什么?”
“跟着赵嬷嬷学认草药。”王琴浅笑“那天哨楼倒了,您带着将士们抢修到深夜。”
王守忠闭了闭眼,记忆中的女儿好像总是抱着比她还高的药箱在伤兵营里穿梭。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阿爹”,第二个词竟是“狼烟”。
“京城里你这般年纪的姑娘...”
“她们不会修补战甲,也不识得三十六种烽火信号。”王琴接过话头,将手抽出,反手握住父亲“她们更不会在万军阵前,替阿爹系紧披风。”
远处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他望着这个生在边关、长在戍楼的孩子,她眸子里映着的不是汴京的霓虹,而是迎春山巅不化的雪和城墙外吹不尽的尘。
“下辈子...”王守忠刚开口就被风呛住。
王琴轻轻摇头,伸手“爹爹,你看——”
顺她所指,关山如铁,煦日正高高抬在烽火台后
“这里才是我们的京城。”
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抱着刚满月的她登上城墙。那时婴啼与羌笛一同散在风里,而此刻,他听见自己守护的土地上,响起了最动人的乡音。
是夜
喜烛安静地燃烧,将坤宁宫内渲染得一片暖融,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清冷始终无法化开。
帝后并肩坐在床榻上,之间隔着的距离,昭示着彼此之间陌生的关系。沉重的冠冕与繁复的礼服已除,但那份源于身份与责任的束缚感,似乎比先前更为清晰。
没有温情,没有旖旎,连必要的合卺酒仪式也显得格外公事公办。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
“林小姐”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新婚应有的情绪,更像是在商议朝务“遗诏之事是孤对不住你,对不住林家。但北境初定,你入主中宫,六宫安稳,于前朝亦是定心丸。”
林亦筠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臣女明白”她的回应同样冷静,如同复述一道早已熟稔的章程“徐州林氏之女,既入天家,自当以陛下之志为志,以社稷之安为安。中宫之责,臣女不敢懈怠。”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
凌楚侧头,烛光在林亦筠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眸。
“如此便好。”
她亦微微颔首,并未回视。
“安置吧。”他起身,走向龙榻的外侧。
“是。”她应道,走向内侧。
红烛高照,映照着宽大床榻上各自躺下、中间空出足以再容一人的距离的帝后。
洞房花烛夜,唯一的声响是烛芯偶尔的轻微噼啪。他们如同棋盘上两颗被迫靠近的棋子,维系着这桩婚姻必需的体面,也固守着各自划定的界限。
联盟已成,戏已开幕。至于这出戏是相敬如宾,还是终成怨偶,那是日后漫长岁月需要书写的答案。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是最稳固的政治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