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云》 第1章 楔子 变故 大庆二十三年冬,梁惠帝崩逝。 传位于其嫡长子凌楚 其继后沈氏为太后,沈氏之子景王凌枭封于饶州、庆王凌晖封于淮州。 次年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乾元。新帝继位后在保皇派的支持下,大兴改革官吏体制,力图将地方权力向中央收缩。 乾元二年,景王于庄岭发起兵变,剑锋直指京都,新帝不顾众臣反对御驾亲征,斩景王于庄水之滨。而当新帝斩杀景王的消息传回京都,朝臣一片哗然,最后由太后出面暂时平息了这场皇室内斗,而改革也因此戛然而止,至此朝庭双派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乾元五年冬 晨光熹微,太安殿的重檐翘角尚笼罩在淡蓝的薄暮中,礼部尚书张文丞却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他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忧虑。今日的朝会非同寻常,皇后之位必须要先太后一步定下。 钟鼓齐鸣,百官依次入殿。年方二十三的帝王端坐龙椅,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清俊,眼神中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 “众卿可有本奏?”凌楚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张文丞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中宫空悬已久,国不可无母,臣恳请陛下早定立后之事,以安天下之心。”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郑元明便迈步上前:“张公所言极是,立后乃国之大事,当选贤德淑女。臣闻春还王氏女琴,性情直率,通晓史书,实为中宫上选。” “郑公此言差矣!”门下侍中陈望之突然开口,声音冷峻“王氏虽为名门,然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若立王氏为后,恐西北世家必起,此非社稷之福。”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谁都知道,陈望之是太后的亲侄,他的反对,代表着太后一系的态度。 凌楚手指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之意,孤已明了。然立后之事,关乎国体,不可不慎。孤以为……” 忽而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咳,满朝文武顿时屏息。太后虽未直接开口,但这声轻咳已表明了她的态度。 “春还王氏历代驻守西北边疆,久未回京,王氏女又自幼在那种环境中长大,性格难免不羁,恐唐突了陛下。”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暗藏锋芒。 凌楚眼见陈望之身后的几位大臣立马迎合,心中觉得实在可笑,自他登基以来,每一次朝会都是如此,太后一党想要把持朝政,让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受制于人。 朝堂上陷入僵持,凌楚能感觉到太后一党大臣们投来的目光,有恃无恐,仿佛早已料到结局。 凌楚抚了抚身下的龙椅,看来当年在庄岭给太后一党的警示还不够,他瞥了一眼立在朝臣之中的郑中明。 是时候了 只见凌楚缓缓起身,伸手探入龙袍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卷轴。 “既然众卿各执已见,那孤便宣布一件事。”凌楚的声音在太安殿中回荡。 满朝文武皆露疑惑之色,连珠帘后的身影也微微前倾。 “此乃先帝临终前,亲手交与孤的赐婚诏书。”凌楚缓缓展开卷轴,明黄的绸缎上,先帝亲笔的朱砂字迹赫然在目。 「皇太子楚,宜于枢前即位。然新帝年少,当择贤女为配。徐州林氏嫡女,性行淑均,宜正位中宫。着礼部行大婚之礼,以安天下。」 朝堂上一片哗然 “先帝为孤与林氏女指婚,本是定在孤登基半年后完婚。”凌楚目光扫过众臣,“然孤愿为先帝守孝,故而让这封遗诏落了尘,既然今日众卿为此忧心,那便顺先帝之意吧。母后您觉得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太安殿 林春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珠帘晃动,太后猛地站起身,帘幕后的身影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陛下!”陈望之率先反应过来,“此事太过突然!皇室大婚关乎国本,岂能如此仓促决定?” 凌楚直视着这位门下侍中,冷哼一声道:“陈侍中是在质疑先帝的遗诏吗?”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反对之声 凌楚目光又转向林春迟:“林太傅,你可愿遵先帝遗诏?” 林春迟深吸一口气,应声出列“臣,谨遵先帝遗诏。”他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 朝堂上的局势瞬间逆转,那些中立的文臣们纷纷交换眼色,随后齐刷刷跪地:“臣等恭贺陛下!” 凌楚回头看向珠帘后那缓缓坐了回去的身影,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但他也清楚,这纸婚书只是开始。太后的势力根深蒂固,今日的举动无疑会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传孤旨意”凌楚又重新坐回到那把龙椅上“命太常寺、礼部即日筹备大婚典礼” 大婚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在太后寝宫中,随着杯盏落地粉碎声一同迸发的是太后难以抑制的怒火 “好一个先帝赐婚!”太后冷笑“去,传陈望之和沈太尉即刻来见本宫。” 没过多久,陈望之垂手立于屏风外,沈太尉则与太后坐在堂内。 “太后,此事难道就这么定了?”陈望之忍不住问 太后慵懒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先帝遗诏,谁敢不从?不过...礼部那边,不是还有我们的人吗?” “太后的意思是?” “帝王之事,最重礼制。若是处处依从最严苛的古礼,这婚事拖上一年半载也未可知。时间久了,变数自然就多了。” 陈望之恍然大悟:“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记住”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可明着违逆遗诏,林家在学士中的影响极大,若是硬来,反倒不让人诟病。” “是,臣谨记”说完陈望之便退出了殿内。 太后转头看了看从来时便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太尉,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望洲天平县 半个月前,新入大能之列的青舟尊者兰君宣布退出凤霄门。 门中长老苦苦相劝,却还是难抵去意,最后长老们一致决定,由青舟尊者带领内门弟子于一周后进入幻境林堡斩杀幻境妖兽,事成后便解契并放其离开。 而就在任务即将完成之时,幻境林堡竟骤然崩塌,所进之人皆不见踪影,凤霄门随即便派人搜寻弟子下落。最终在距幻境林堡七百里外的方寸山山脚发现了尽数昏迷的弟子,但青舟尊者却并不在其中。 在此三日后,凤霄门门外忽然出现一道裂纹,而失踪的青舟尊者用一把断剑撑地、浑身是血的从中走了出来,随即便晕倒在门前。 而后不久,凤霄门对外声称天下大能再无青舟 是夜,天地沉寂,三两滴雨夹杂着初雪潇潇飒飒地落下,将官道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驾” 忽而,一人一马打破了寂静,马蹄踏碎了道上的银白,留下奔驰的痕迹—那是朝着望洲的方向。 林亦筠凭着本能驱使着马前行,心中早已乱成一团,身上早就湿透的衣物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而她却无暇顾及,脑海中只一句:快些到天平县 她不相信一个人会凭空消失,她不相信徐晓会被区区幻境林堡所困。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稳定的幻境林堡会在这一次平常任务中崩塌,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和往常一样只是暂代她出任务……而这一次会变成这样。 待林亦筠来到凤霄门,她手中拿着代表孤月尊者的面具,来探望戴着象征她身份的面具……倒在她的宗门前的徐晓。 曾经的她们被世人称为“青舟伴月”,而今她只能用她的身份来看望她 何其虚幻 何其荒诞 林亦筠一步步踏上门前的石阶,明明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地方,临进门时却无所适从,又如此陌生。 “尊者是来找师姐的吗?”一位身着鹅白祥云裙的女子来到林亦筠的身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好似在隐忍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情绪。 林亦筠望着从前相熟的面孔,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看向她问道:“她…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当日师尊将师姐带走了,然后我便没有再见过她,直到…直到…”李燕的声音逐渐染上了哭腔,精心藏匿的情绪终将显露“我带你去见师尊吧” 说完李燕轻轻抚了抚面颊便转身引着林亦筠向内走去,来到了她原本的住所 “师尊交代过,若是尊者前来,便将其带到此处”李燕转头看向房门“应是有什么要同尊者相谈” 林亦筠点了点顺着她的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当她进去后却没有一个人,唯有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她走上前将其拿了起来,信封什么都没有。 她随即将信封拆开,将信拿了出,信上的字迹她十分熟悉,但这不是徐晓妍的笔迹,这上面的字竟是她的,信上的内容更是诡异,只有两行字: 我已无事,不必担心。 今已从宗门离开,望来日再见 林亦筠察觉到不对,立即推开门来到屋外,只见王文川也就是凤霄门门主……她的师傅站在不远处神情晦暗不明的看着她,但随即又很快的将其收敛,而后飞身离去,只留一句 “你既已看到了信,便快些走吧” 林亦筠心中一紧,总觉得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大事,她急忙向王文川离去的方向追寻,但走过凤霄门长廊后王文川的身影便消失了 这都什么鬼?一个两个什么毛病?林亦筠不禁在心里道,她转身准备离开凤霄门,脑中飞快的闪过近日所发生的事 先是她提出退出凤霄门 而后便收到了父亲的快马传信,说新帝前几日于朝上拿出先帝赐林氏同皇族联姻的遗诏,让她赶回徐州商议。无法,她便只得求徐晓戴上她的面具来假扮她,而她便用她的身份以宗门事务为由出行。 再然后……不对,她忘记了一件事,在此之前,北隋王向梁朝新帝提出千灯大比,这是以江湖为擂台的国家博弈,参加者只能是江湖人士。 所以一个月前,京都向江湖发出调令,几乎所有的江湖大能、高手都赶往了隋梁边境,这正是各宗门防守最为松懈之时。 京都三面环山,空缺那面则与望州相邻,而望州是距离隋梁边境和京都的第二道关卡,一旦千灯大比梁朝落败,北隋人士便可直接越过春还,抵达望州城下,而此时作为望州护城者的凤霄门和望云宗便必须出城应战。 凤霄门的青舟尊者身受重伤不见踪影,望云宗的孤月尊者离开望州而今才归。 不好!!望云宗!! 林亦筠猛得一惊,也顾不得如今的身份,只得使出追云步,向望云宗赶去,并在路上传话蝶通知林若晚前去她们曾经留驻过的山间小屋内等她。 而早在林亦筠还未进入望州的时候,一队身着云纹黑衣的人便趁着夜色杀了望云山的守山弟子,顺着山道偷偷潜入了望云宗。没过多久,几处地方的月色便被火光遮盖了,又隐约闪出几道刀光剑影,最终被夜晚山中的雾气全部笼罩。 待清晨买花女路过山道入口时一切竟又恢复如常,只不过之前会挡下她,同她打趣几句,然后买她的花,最后再非要多塞给她些铜板的两个人却都没有看到了,她停在那多看了几眼,心想许是起晚了,明日再见我定要打趣回去。 林亦筠一路不曾停歇,来到了望云宗宗门前,所幸她这一路并没有见到尸首和血迹,但同样令人心惊的是—她也没见任何一个人。 这不对,这着实不对 林亦筠快步闪身来到了宗门大堂中,可等她一抬头,她看见了更令她心惊的场景,只见望云宗掌门徐泱被一剑钉死在掌门椅上,而整个偌大的宗门除了他竟看不见任何一个其他人。她立即走上前去,看得出徐泱死了,昨夜就死了,但他身上没有别的伤痕,要了他命是他自己的配剑春水。 忽而,林亦筠余光看到了掌门椅坐垫缝隙中有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片衣物的碎片,她将其拿了起来,上面的云纹在日光下变成了银色显得格外刺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梁朝王室暗卫的纹式,她将衣料收捡起来,又用内力将徐泱从椅上放到了地上。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环视着空荡荡的望云宗,可眼前浮现的却是曾经她和徐晓一同走过这里时看见的每一个面孔。 但她来不及悲伤,因为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了怱忙又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出现的便是其他宗门的长老和弟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看着站在徐泱尸首旁边的孤月尊者,等着她向众人解释,人群中也慢慢响起了议论,或幸灾乐祸,或痛心疾首。 可不久声音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周围的空气中充斥杀意,没有人敢在大能动怒时去触晦头,就在这寂静中孤月尊者终于开口冷声道:“请诸位记住今日,记住我说的话‘望云宗誓报此仇,不死不休,不亡不止’”说完便带着尸首消失了。 林亦筠带着徐泱的尸首来到了一间小屋外,一位背着药箱,带着面纱的女子在门前来回踱步,看见林亦筠便立马迎了上来“我收到你的信就赶紧过来了,你见到阿晓姐姐了吗?她怎么样?” “事情有些复杂,稍后再同你细说”林亦筠边说边走到屋内床边,将徐泱放在床上“望云宗被灭门,那些各怀鬼胎的东西被我暂时镇住了。我将徐掌门的尸首带了出来,待他们反应过来必然后会想方设法来找我。此事太过蹊跷,我们谁也不能信。” 林若晚有些怔了怔但还是点了点头,走到林亦筠身侧,将药箱放下,一边翻看着尸身一边觉得不可思议又百味杂尘,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化做无奈落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圣旨的事还没能解决,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 林亦筠慢慢侧身面向林若晚,从怀中拿出了那片衣料,举到林若晚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在望云宗找到的,看看” 林若晚有些疑惑地接过,只一瞬便将其赶忙塞进衣袖,转过头眼中带着惊恐:“你是说此事是京都内所为?” 林若晚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压低声音:“有人通敌?” “不好说,你等会儿写一封密信送往天洲山,让叶知秋和萧疏影去隋梁边境一趟”林亦筠思考片刻后道“京都那两位,还真不好说” 林亦筠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林若晚不知在想什么见她要走便唤住她“你要去哪?” “我回望州之前便传信给阮青简让他寻徐晓的踪迹,但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不放心得亲自去一趟。圣旨的事你不必担心,待我嘱咐完后,我便回京都”话音刚落林亦筠便只留下了衣角的残影。 林若晚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到屋外。山间本就无人,而今更是寂静,凉风侵衣,她来时怱忙,被林间露水打湿的衣摆,让此时的寒意更甚。她张了张嘴,努力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不知是泪还是山中的雾气太甚,眼前总是一片模糊,缓了很久,但开口也只能落下一句“怎么办?” 乾元五年的冬天好像比以往来的都早,也比从前任何的冬天都要冷。林若晚心想,或许她们真的要在这寒风肃雪中回到阔别六年的京都了。 与此同时,林府内 林春迟一进家门便揣着手往椅子上一坐,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阴沉黑的要滴墨,忽而一抬手便将杯盏摔的粉碎。 这些天总有请令或拜帖时不时就会送到林府,不是天子有事相商就是沈太尉有旧要叙,清晨雾气未散时出门,夜时雾气重聚时归家。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自从遗诏现世后便每日如此,饶是林春迟作为林家家主,作为天下学子的表率,处事圆滑早已成为人生信条。在面对如此狗皮膏药般的作派,也是忍无可忍。 林夫人自身后走来,给夫君递了件外袍,轻声道:“日日如此也不是办法,真的只能在她俩中的一个进宫吗?” “我也舍不得,如今的宫中风谲云诡,不是个什么好去处”林春迟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挂着的圆月,拧眉道:“我林家从不涉党争,新帝这一招确实太后党吃了瘪,但也将林家直接划到了保皇派里” 林春迟言及此处,摇摇头,叹息一声,又走回到桌前,望着那封圣旨眉间愁意不减。 林夫人走到夫君身侧,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面上也多了些郁色“沈家握着西北兵权,在江湖上又有两位大能坐镇。虽然当年景王死在了庄岭,但太后还有一个儿子,而且沈家当年将旁系推出来顶了灾……他们的根基还是没有被动摇。这几天新帝隐隐处于下风。可这遗诏一出,林家以及林家在江湖的势力被迫站在了新帝背后……” “若晚传信回来望州那边不太平,宫中有些动作。徐晓那孩子替亦筠遭了灾啊”林春迟出声打断了林夫人的话“亦筠等处理完望州的事,便回来了。进宫之事或许她们已经有了决断。” 林夫人点了点头:“这封遗诏打着众臣措手不及,大婚礼制,礼典流程以及日期的确定应该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此事落定怕是得到明年了。今日宫中派人来要了婚服尺码,我说的是亦筠的身形。” 林夫人没头没脑的提了一句,她心知自己女儿的脾性,宫中有人与望云宗灭门有关,林亦筠一定会亲自去探查清楚,无论那人是谁她都要报仇。 第2章 重回京都 此时,距离望州之变已经过了近一周的时间。 望州距离京都有一周的车程,林亦筠先绕远去了趟台州,等到达京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半月。这时,是乾元五年的最后一个月。 林亦筠坐在马车里从人流中穿过,她与街上大多数行人的方向都不一样。 明日是大雪,京都南面的几处河岸都在举行藏冰仪式,一路上许多百姓正在为腌制咸货采买,商户的叫卖声应接不暇。 而越往北往内走,长街上人影渐疏,声音也便越来越弱。那里是皇亲国戚、世家望族府邸所在,林府也矗立其中。 京都外城煌煌繁华的万家烟火渐渐远去,由权力和世家构建起的里城,在冬日的飞雪中慢慢出现在林亦筠的眼前。而那最深处,是天子居所,是丹宸宫阙,亦是她将要步入的地方。 林府守门的小厮远远便望见了马车,急忙向里传话“马车到了,大小姐回来了,快告诉大人和夫人。” 随着马车在镌刻着“林府”二字的匾额下停稳,林亦筠掀开了车帘,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在那两扇半开着的朱漆大门上停留了一瞬。 林府门楣依旧,只是那朱红似乎沉黯了许多,六载光阴,或许足以让熟悉的故土生出陌生。 林亦筠扶着侍女的手踏下马车,站在阶下,脚踩在清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青石板上,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从足底漫了上来。 曾经她走过的土地都是粗粝的,带着沙砾和草根,每一步都能踏得实。而这里,太光滑,太整洁,反而让人无从着力。而她也从可以恣意的江湖客变成而今因先天不足久居凤霄门的贵女。 “快,把大门打开迎筠儿进来”林夫人的声音从半开的门后传来,林府大门也随之打开。 林亦筠抬头,最先看到的是阔别六年的母亲。她像是匆忙从内室赶出来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沉香褙子穿得端正,只衣角处微微有些褶皱,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忙乱。 林夫人越过门槛,那带着欢喜的目光一下子就精准捕捉到了站在马车旁那纤细的身影。 刹那间,林夫人眼中所有的欢喜都化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水光。 “筠儿……你瘦了,来,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林亦筠应了声便快步迈上那两级石阶,伸手拉住了林夫人的手,柔声说道:“没瘦,说不定是我长开了,母亲看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本来母女重逢的情怯心慌被林亦筠的一句话破了功。 “你呀,惯会嘴贫,快些进来吧”林夫人拉着林亦筠的手,转身往府里走去“你父亲今日一早去了常春书院,待他回来再给你接风” 宫中 年轻皇帝坐在殿中正位上,丹墀之下,是官员肃立的身影,他们正在商议的帝后大婚中“亲迎”之礼 身着紫袍的礼部侍郎孙中义,手持玉笏,一步踏出。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周礼》有云,‘王者至尊,无亲迎之理’。古制昭昭,天子娶妇,当遣使节持节往迎,方合礼法。若陛下轻动銮驾,亲至后邸,是自贬至尊之体,臣恐……礼崩乐坏之始也。” 他深深地躬下身子,额头触地发出重重的叩拜声,姿态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清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翰林学士李大人缓缓出列,朝着孙中义朗声道:“张大人此言差矣。” 说完便转回身,向御座方向一揖:“臣以为,天子大婚,既是国事,亦是家礼。皇后乃一国之母,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仪天下。此事又为先帝遗愿,若大婚之初,便以使节代之,仪制虽备,情礼有亏啊。陛下若能以寻常新婚夫妇之诚,行亲迎之礼,既可以表示对林氏的看重,也可向天下昭示帝后和谐、夫妇一体之至意。此非自贬,实乃昭显陛下重人伦、敦教化之圣德。” “荒谬!”一位隶属沈氏门下的御史立刻驳斥,“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一举一动,皆为天下法。若开此先例,后世君主循之,则祖宗法度何在?至尊威严何存?李大人欲以民间俗礼乱皇室正统,其心可诛!” “王御史何必危言耸听”另一位支持李学士的官员立马对其进行反驳“礼法人情,本为一体。陛下圣明,欲以真情实意待未来国母,此乃仁德之君所为,何来乱法之说?莫非恪守冰冷古制,罔顾天家亲情,便是尔等所愿见的‘礼’吗?” “你……强词夺理!” “尔等才是泥古不化!” 朝堂之上,两派臣子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紫袍玉带与青袍银鱼混杂在一起,玉笏在空中划动,激动的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一方坚守着千年礼法的壁垒,视任何逾越为洪水猛兽;另一方则高举“人情圣德”的旗帜,力图为新朝注入一丝新的气象。 凌楚依旧沉默着,目光透过晃动的珠串,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慨、或忧虑的脸。 这些天像今日这样的争议屡发不止,小到婚仪当天的环佩样式,都得拿出来争上一争。 他微微抬手抚了抚额 身旁侍立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大殿: “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 百官恢复了恭立的姿态,等待着凌楚发话,只是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官袍,昭示着方才的激烈。 凌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卿所言,孤已悉知。大婚之礼,关乎国体,自当权重。可昨天孤梦到了先帝,父皇拉着孤的手,对孤说了很多话。大婚乃父皇遗愿,还是要早日落定,孤才能心安啊。 “臣等遵旨”殿中的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的话外之音 翌日,礼部值房内,关于大婚礼仪的争论又一次迸发 礼部侍郎孙中义坚持道:“按《礼记·昏义》,天子大婚当行六礼,每礼之间需间隔一月,以示庄重。如此算来,至少需要半年。” 太常卿周德明立即反驳:“此一时彼一时。若大婚拖延过久,恐失先帝遗诏本意。依下官看,当从权达变,缩减时限。” “缩减时限?”孙中义冷笑“周大人是要违背祖制吗?” “非是违背祖制”张文丞推门而入,“而是遵循更大的礼——先帝遗诏,帝王旨意即是最高礼法。” 孙中义脸色微变:“张尚书此言,是要下官担上违背礼制的骂名吗?” “赵侍郎”张文丞逼近一步“你我都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定民心。若中宫久悬,才真是违背了礼制的根本。” 所幸这次争论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双方达成妥协:六礼照行,但间隔缩短,整个流程压缩至三个月内完成。 至此之后,大婚进展变得异常顺利,而婚期也定在了乾元六年的二月。 与此同时,林府中,林亦筠正在祠堂前聆听父亲教诲 “筠儿,先帝厚恩,我林氏满门感激。你入宫后,当时时谨记家训,不可专权,亦不可失职。” 林亦筠叩首:“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只是...”她微微抬头“太后……” 林春迟叹了口气“朝中事复杂,你入宫后,需格外谨慎。不过既是有先帝遗诏,想必无人敢明目张胆为难于你。” 随着大婚日期临近,暗中的阻挠越发明显。 先是钦天监奏报,原定的吉日犯冲,需另择时日。接着,内侍监在检查皇后袆衣时,发现预定的金线莫名短少。最严重的是,长安突然流传起谣言,说是新帝命格太硬,克死了先皇后。 “陛下,此事定是有人暗中作梗”张文丞愤然道 凌楚平静地批阅着奏章:“张尚书以为该如何处置?” “当严查谣言来源,以正视听!” 凌楚叹了口气,放下朱笔:“查到了又能如何?不过又是几个替罪羊罢了。”他站起身“大婚如期举行,不得有误。另,传孤旨意,天子大婚,理应普天同庆,命刑部草拟一份大赦名单,再传户部于大婚前后半月布棚设粥” 张文贞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以退为进 “陛下圣明” 随着乾元五年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新一年在大家欢声喜悦中到来,京都外城还是如往日般充满烟火气。 帝后大婚,九州同庆,整个京都城张灯结彩 凌楚亲临林氏府邸行亲迎礼,回宫路上,百姓夹道观礼,欢呼万岁。 御道两侧,禁军肃立,旌旗招展。太安殿前,百官齐集,庄严肃穆。 最意想不到的是,太后竟亲自出席了册封大典。她端坐在上方,面带微笑,仿佛一直以来都全力支持这门婚事。 “册封林氏为皇后,正位中宫,钦此。”宣诏官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 林亦筠跪接册宝,举止端庄得体。当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太后审视的目光。她从容不迫,恭敬地向太后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朝林亦筠点了点头。 凌楚身着皇帝衮冕,执玉镇圭立于丹墀之上,看着林亦筠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他的身边。 她身着深青色的祎衣,织金绣凤,翟纹隐现,博鬓簪珥,珠翠环绕在日光下流溢着夺目的华彩。 一步,一步 沉重的礼服层叠,环佩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清越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林亦筠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高处的身影,步伐沉稳而坚定。长长的裙裾曳过石阶,蜿蜒出一道庄重的行迹 帝后二人,一玄衣,一青祎,立于这皇城之巅,天地之间。 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行礼——!” 皇帝率先拱手,微微躬身,向他的皇后行揖礼。动作标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后随之敛衽,深深还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抬首间,隔着摇曳的玉旒与珠冠的流光,他们的目光有了一瞬短暂的交汇。凌楚眸色深沉,似古井无波;林亦筠眼中清澈,若静水流深。一切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皇家礼仪的规范之下。 礼毕 皇帝稳步上前,伸出手。他的手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皇后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两人并肩而立。 他虚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那洞开的、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太安殿殿门。 钟磬之声再次响彻云霄,庄严肃穆。 帝后携手,并肩迈步,在百官与天地的见证下,一步步走向太安殿,走向那共掌江山、祭祀宗庙的未知前程。他们的身影融入殿门内那片宏大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唯有衣袂交叠的影像,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与此同时,春还 风卷过烽燧台的尘土,吹动王守忠染霜的鬓发。双布满冻疮的手扶在斑驳城垛上,那双望向东南方的眼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 “阿爹的故乡啊,在京都的桃花渡”他声音沙哑,像磨过粗粝的石头。王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见无尽的荒漠直通天际。 “京城三月的桃花开得很艳。您这说的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是啊...”他喉结滚动“可阿爹让你看见的,只有连年没完没了的风雪和飞沙。是我……没能给你挣出一副好命” 王琴伸手想拂去他氅上的沙尘,被他攥住手腕,拉到身前。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那些本该执笔抚琴的指节,如今却生着与他相似的茧。 “今日,你在做什么?” “跟着赵嬷嬷学认草药。”王琴浅笑“那天哨楼倒了,您带着将士们抢修到深夜。” 王守忠闭了闭眼,记忆中的女儿好像总是抱着比她还高的药箱在伤兵营里穿梭。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阿爹”,第二个词竟是“狼烟”。 “京城里你这般年纪的姑娘...” “她们不会修补战甲,也不识得三十六种烽火信号。”王琴接过话头,将手抽出,反手握住父亲“她们更不会在万军阵前,替阿爹系紧披风。” 远处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他望着这个生在边关、长在戍楼的孩子,她眸子里映着的不是汴京的霓虹,而是迎春山巅不化的雪和城墙外吹不尽的尘。 “下辈子...”王守忠刚开口就被风呛住。 王琴轻轻摇头,伸手“爹爹,你看——” 顺她所指,关山如铁,煦日正高高抬在烽火台后 “这里才是我们的京城。” 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抱着刚满月的她登上城墙。那时婴啼与羌笛一同散在风里,而此刻,他听见自己守护的土地上,响起了最动人的乡音。 是夜 喜烛安静地燃烧,将坤宁宫内渲染得一片暖融,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清冷始终无法化开。 帝后并肩坐在床榻上,之间隔着的距离,昭示着彼此之间陌生的关系。沉重的冠冕与繁复的礼服已除,但那份源于身份与责任的束缚感,似乎比先前更为清晰。 没有温情,没有旖旎,连必要的合卺酒仪式也显得格外公事公办。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 “林小姐”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新婚应有的情绪,更像是在商议朝务“遗诏之事是孤对不住你,对不住林家。但北境初定,你入主中宫,六宫安稳,于前朝亦是定心丸。” 林亦筠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臣女明白”她的回应同样冷静,如同复述一道早已熟稔的章程“徐州林氏之女,既入天家,自当以陛下之志为志,以社稷之安为安。中宫之责,臣女不敢懈怠。”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 凌楚侧头,烛光在林亦筠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眸。 “如此便好。” 她亦微微颔首,并未回视。 “安置吧。”他起身,走向龙榻的外侧。 “是。”她应道,走向内侧。 红烛高照,映照着宽大床榻上各自躺下、中间空出足以再容一人的距离的帝后。 洞房花烛夜,唯一的声响是烛芯偶尔的轻微噼啪。他们如同棋盘上两颗被迫靠近的棋子,维系着这桩婚姻必需的体面,也固守着各自划定的界限。 联盟已成,戏已开幕。至于这出戏是相敬如宾,还是终成怨偶,那是日后漫长岁月需要书写的答案。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是最稳固的政治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