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银杏树长得繁盛,一阵凉风吹过,一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钱青洛的手边。
钱青洛挽起袖子后露出的一截白嫩的手臂轻轻将落叶拂落,然后将手边的镇纸轻轻压在画的一角。拿起笔沾了些墨,小心翼翼地将斑驳的笔墨重新描绘。
一连三个时辰,钱青洛都是弯着腰仔细修着这幅画,丝毫没有懈怠,直到画被彻底修复完成。
紧接着,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蹦蹦跳跳地捧着两卷画跨过门槛,对里面的人说:“小老板,今天又来了两幅画要修。”
说着,她走到钱青洛身旁,低头仔细瞧着:“小老板你也太厉害了!完全看不出之前破旧的模样。”
说完,她又疑惑道:“名师大家的画,破旧一些的往往会更值钱,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这画复原。”
钱青洛笑着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听着姑娘惊呼一声,才到旁边的洗手盆里洗手,说道:“画的价值又不能单单用钱来衡量。”
那姑娘捂着额头,不忿道:“世人的眼光不都如此吗?我又不能免俗。要是我,我才不要修这画,那多出来的银子足够我过一辈子了。”
钱青洛把手擦干净,笑道:“小财迷,你以后别叫松风,还是改名吧。”
松风哼哼了两声,说:“我才不要。”
闲聊完,松风这才正经道:“今天馆里来了两个人要修画。一个好像是外地人,说这画是他母亲作的。他说他母亲今年年初的时候去世了,听闻小老板的技法好,这才专门跑到这里想着修一修好留个念想。”
松风口里的馆是钱青洛祖辈开的钱家修画馆,卖画,也修画。
原先这修画馆是钱青洛父母负责经营,后来钱青洛长大了,两个人就云游四海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经营修画馆的重任就落在了钱青洛的头上。
而松风是钱青洛招来的、最满意的人了。
钱青洛问:“那另一幅呢?”
松风说:“另一幅说起来也有点儿奇怪,是个行事诡异的人送进来的,也没说要多久修好,只放了一锭银子。”
“然后我和他说这个价办不了,他居然直接拿出了十锭银子。”
“这么奇怪?”
钱青洛来了兴趣,她好奇道:“是哪一幅?”
修画馆里以前也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毕竟天大地大,总有人瞧着和常人不太一样。不过他们手里的画,大部分都是钱青洛很喜欢的。
松风走到另一面桌子前,将那幅画铺平展开,道:“是这幅。”
这个院子紧挨着修画馆,是钱青洛专门负责一个人修画的地方,所以瞧着和寻常院落不太一样,比如她这个院子里摆的全是桌子,都是为了方便她干活。
钱青洛绕过去瞧了一眼,难得疑惑:“这画也没有太独特。”
松风便没大没小地把钱青洛的话又送回去:“画的价值又不能单单用钱来衡量。”
钱青洛笑了一声,道:“受教了。”
松风笑嘻嘻道:“你都瞧着这画没什么特别的,那送画的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稀奇古怪?”
钱青洛瞥了眼日头,说:“或许这画对他很重要吧。行了,你收起来放旁边,我们先把这幅画带回去,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她说的是她昨晚刚画好的一幅月亮图。
松风便把画重新收好摆放在一旁,然后仔细观摩着钱青洛的画,那笔墨痕迹、执笔走向,简直太神了。
松风刚开始是不懂画的,后来跟着钱青洛耳濡目染也能明白一些浅显的判断,知道哪些画好,哪些画不好。
但钱青洛的境界还是太高了,松风说不出这幅画有什么好,但是她一眼就瞧着欢喜得厉害。
不愧是被称作是京中第一的画师。
就在松风沉浸在画中时,钱青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钱青洛穿着一身青色的锦服,可她却半点儿不介意的直接坐在门槛上,朝着巷子口张望,在心里默默倒数了几声后,终于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很快,一道穿着官袍的颀长身影钻出马车,夕阳的余晖迎面打来,却映衬他的模样越发如玉。
钱青洛知道自己这位竹马自小就生得好看,可偏偏每次看每次都觉得俊。
顾识文下了马车后,便从银钱袋里掏出五枚铜板递过去,付完钱,这才转身往回走,然后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门槛上的钱青洛。
钱青洛熟练地朝他打招呼:“你回来啦。”
顾识文朝她露出一抹笑,也道:“我回来了。”
说完,看见已经抱着画探头出现的松风,微微颔首,这才问:“你们还要出去吗?”
钱青洛说:“新画了一幅画,顺便去扫一眼馆里有没有人偷懒。”
顾识文便道:“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等顾识文推开门进了对门那个破小的院子里,松风才对着钱青洛挤眉弄眼,等一直走到巷子口,松风这才忍不住道:“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一个状元,如今又做了官,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不觉得没面子吗?”
钱青洛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也问过顾识文,顾识文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着有一处安身之所,有适当的官职在身可养一家老小便可。”
“不愧是状元郎能说出的话。”
松风感叹完,又故意道:“那你呢,你不回家住,常常住这儿干什么?”
她指的是那个钱青洛专门用来当修画地方的院子。
原因当然很简单了。
钱家修画馆的修画场所一直在这里,钱青洛小时候就经常在这个院子里看爹娘修画和画画,偶尔闲来无事,自己也会跟着画两笔,毫不夸张地说,钱青洛几乎是在这里长大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会认识一直住在对门的顾识文。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顾识文也待她很好,对她总是和对旁人不一样的,但是又是因着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原因,钱青洛分不清顾识文只是拿她当邻家妹妹还是也像她喜欢他一样,偷偷喜欢自己。
但是钱青洛不敢开口问,她就像是缩头乌龟一样,害怕听到自己恐惧的回答,毕竟她已经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了。
所以她基本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想着能和喜欢的人再近一些。
但是,钱青洛怎么可能对松风说实话!
钱青洛敲了一下松风的头,道:“你怎么如此八婆!”
修画馆里的小厮们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在偷懒,钱青洛也知道他们不会偷懒,毕竟都是馆里的老人了。
钱青洛打了个招呼以后,先去旁边的墙上,把自己的画挂上去,这才开始检查最近新修好的一批画有没有什么后续问题。
每修好一幅画,钱青洛都不会着急送回去,而是先放几天,因为颜料和纸张会有轻微的融合,她需要时间来判断最后的结果。
但检查画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起码等她看完第三幅画,馆里就到了关门的时候。
馆里的小厮们纷纷和她告别,最后走的是松风,松风把桌子全擦干净了,这才招呼了钱青洛一声。
外面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手边还剩下一幅画,钱青洛不喜欢把事情拖到第二天,所以等把最后一幅画检查完,已经是快要子时了。
钱青洛揉了揉酸痛的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我明天一定要睡到午时再起。”
她又重新检查了一下修画馆,确认没问题了,这才拿着钥匙把门锁好,照例朝着小巷的住处走去。
靠近子时,街道上几乎没了人。
钱青洛以前很忙的时候,也会折腾到半夜,然后就近去巷子里住,可以说这条夜路她已经是走习惯了,毕竟是天子脚下,也没出过什么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看着这条路,心里总有些打怵。
钱青洛迟疑着回头瞧了一眼,背后也没什么人。
“奇了怪了。”
钱青洛嘟囔了一句,心说今天得赶紧回去,但是刚走没几句,地上竟然映出另一个藏在她身后、举着刀的身影。
那一瞬间,钱青洛呼吸都要停止了,恍惚间,她似乎都能感觉到背后的利刃已经卷着狂风朝她呼啸而来。
但强烈的求生意识几乎是让钱青洛瞬间做出反应。
完全没有犹豫,钱青洛头也不回的迅速朝着前面跑去,仗着小时候和爹娘斗智斗勇的机灵劲儿,硬是生生躲开了三次致命攻击。
就在跑到巷口的时候,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迅速捂住她的嘴。
钱青洛刚想喊,鼻尖就窜入一股熟悉的味道。但不等她反应,那只手已经快速抓着她从旁边的狗洞钻了进去。
从狗洞里爬起来,两个人紧紧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而钱青洛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后背伤口传来的疼痛,以及月光下,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紧紧护着她的顾识文脸上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