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子最终停在酒吧门口时,震耳的音乐声已经穿透车窗。
MOS门口确实是人山人海,比戈雪想象中的人更多,堪称今晚的华人留学生聚集地。
一眼望过去几乎全是国人面孔,派对的长龙里此起彼伏着带着各地口音的中文。
潮湿的夜雾中,呼出的白气与电子烟的烟雾糅合起来。
戈雪眯眼打量着,比起需要从国内转运的装扮服饰,这里更多的是节日店铺里二十镑买到的装扮。
成群的吸血鬼晃着荧光棒,只可惜斗篷太长并不合身;几个修女手挽着手,雪白的领圈在夜里尤其扎眼;不远处还有对天使与恶魔的组合,背着白色翅膀的天使旁是一身黑色的小恶魔。
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僵尸服的姑娘一瘸一拐着擦过戈雪身侧,浓重的蓝莓果香电子烟的甜腻气味在空气中缠斗,几乎要盖过她身上的香水味。
队伍缓慢挪到安检口,扎着满头细辫的黑人女保安利落地翻查手包,金属探测仪在各类配饰间发出断续蜂鸣。
轮到他们时,女保安的探测仪在戈雪颈间的电子表链上多停留了两秒,发出尖锐鸣响。
“打开,”女保安抬了抬下巴,戈雪顺手解开表链递过去,对方摆弄了几下又还了过来。
她目光扫过戈雪脸上的战损妆,“妆容很酷。”
验票处的亚裔男生一脸机械地撕扯着纸质手环。
咔哒一声,手环就锁在了戈雪纤细的腕骨上。
当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声浪如海啸般涌过来,一下子淹没了所有感官,只剩眼球连着耳膜在震颤。
鼓点敲击在心脏上,激光在干冰的雾气中切割出幽蓝色的通道。
某个角落里忽然传来了玻璃破碎声,戈雪闻声回头,蓝色激光恰好掠过了颧骨上未干的一片“血迹”。
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她一个利落侧身避开一个看起来就喝多了的摇晃牛仔。
在进入主厅前,她就以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深蓝色帆布包同大家的外套一起存进了柜子里,此刻手里只端着杯橙汁,一身轻松。
他们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之前预定的小卡座,位置算不上好,位置紧邻舞池,低音炮震得人心脏发麻,但她反而觉得这个视角最适合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她向来喜欢坐在边边角角,对她来说这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可算找到了!”黄涵珍松了口气,很自然地挨着戈雪身旁坐了下来,她猫女装扮的皮裙在卡座皮质沙发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钱弈和戈雪也牵着手坐在了一起,陈昊最后一个坐下,默默将骷髅口罩摘了下来,脸上有些出汗。
戈雪放下手里的橙汁,刚一抬头,眼神撞到一个带着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谁的脸庞。
这个高壮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叫,王什么什么来着?
“我靠,这不是戈雪吗?你怎么也在这?太巧了吧!”
王晨哲。对,叫这个名字。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比起高中好像更壮了。
肩膀宽得像双开门冰箱,细长眼睛在圆脸上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一身缀满反光圆片的上衣,活像个人形迪斯科球。
“王晨哲?”
戈雪确实有些意外。这位合城五中的同班同学虽然不熟,但他当时和江汀冬关系很好,所以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伦敦怎么遍地是她的高中同学?究竟是伦敦太小,还是三班太大?
“对啊,我在KCL读管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在伦敦都不联系老同学?”
他热情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小。
他俩寒暄起来,随即王晨哲目光转向她身边的人,“这位是?”
戈雪正要开口,钱弈已经站起身,一身吸血鬼装扮,黑色丝绒斗篷下是白衬衫,假獠牙恰到好处地为他增添了几分邪气,笑着伸出手。
“钱弈,戈雪的男朋友,UCL金融数学。”
“幸会幸会!”王晨哲用力握住他的手,这才注意到旁边另外两人。
黄涵珍穿着紧身的黑色猫女装,尖俏的脸上化着夸张的猫眼妆,只是并不怎么像猫,反倒有几分老鼠般的机灵相。
而陈昊则皱着眉头,戴着骷髅口罩上的双眼中满是不满,很明显他并不习惯于身处在这样的喧闹之中。
“这两位是?”
“我们的室友,黄涵珍,陈昊。”戈雪在一旁介绍着。
她手跟着嘴在介绍身边的人,眼睛却越过王晨哲,落在他身后的几人身后。
让戈雪呼吸微微一滞的,果然还是江汀冬。
浅金色短发,衬得眉眼更浓墨重彩。左边眉骨缀了颗极细的银色眉钉。琥珀色的瞳仁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间深了好几个色号。
他没有什么角色的装扮,就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口也漫不经心地挽到手肘。
在一片竭尽所能到奇装异服里,他干净得近乎突兀,神色疏淡,像误入筵席的局外人。
江汀冬远远望过来,目光在她新染的黑发上停了一瞬,朝着她点了点头。眉骨那点银芒随之微闪,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旁站着位厚鞋底的长发男生,像是会在杭州夜店里出现的角色,正低着头看手机。
一身单宁风,身上像是开了五金店,从脖子到手上,项链手串戒指都戴满了,脖子上还挂着电子烟,把玩着手中的黄铜打火机。
旁边的的单眼皮女孩顶着一头渐变紫色的短发**头,穿着《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玛蒂尔达的经典造型——军绿色外套配choker。
她也朝戈雪微微一笑。
王晨哲顺着她的视线转身:“这两位是苏一渺,UAL的才女。李贤,我哥们,和江汀冬也是发小。”
他特意顿了一顿,“这位——江汀冬,不用多介绍了吧?”
这话一出,钱弈才看到了这个导致自己和女友最近一次闹别扭的“罪魁祸首”。
他嘴角那抹本来得体的笑容一下子开始往下掉,黑暗中看不见的是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勉强恢复了自然。
“缘分啊,这都能碰到,”王晨哲浑然不觉这其中的风波,只是转头看向戈雪,“怎么样,一起玩呗!”
他细长的眼睛因为笑意眯成两条缝,反光衣料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戈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侧头用目光征询地看向身旁三人。
钱弈和其他人用眼神彼此确认了一番,率先开了口:“当然不介意。”
说着,他手臂自然环上戈雪的肩膀,丝绒斗篷的质感刺得她后脖颈发痒。他看向王晨哲:“人多更热闹些。”
黄涵珍立刻跟着点头,猫耳发箍也跟着轻轻晃。唯独陈昊似乎脸上的汗更多起来,四个熟人的社交已经够负担了,还要再来四个陌生人。
“太好了!”
王晨哲说干就干,开始拖拽旁边空着的卡座沙发。毕竟这里的酒吧不像国内,可以让服务员来帮忙。
长发男生丢下一句“我去买酒”后,很快转身没入吧台前拥挤的人群。
大家也都动了起来,把两个位置并在一起以后,依次坐了下来。
苏一渺在戈雪的右侧落座,顺手把耳边的紫色短发别到耳后。她俯过来,在戈雪耳边轻声说:“你长得真可爱,像会咬人的小兔子。而且你这身是不是《大逃杀》里的人物?”
今晚女孩似乎都很爱同自己咬耳朵。
戈雪一笑,虎牙又冒出头:“谢谢。对呀,是栗山千明的那个角色。”
紫色**头女孩点了点头,又看向她的战损妆上,“这伤口真挺牛的,血痂很逼真。”
这时,长发男生不知道什么回来了,也加入了对话:“确实,连边缘的淤青都过渡得很自然,是用什么晕染的吗?”
“商业机密。”
戈雪狡黠地眨了下左眼,小指轻轻勾开了黏在粉色唇蜜上的发丝。
一抬头,她发现江汀冬正好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位置。他没有和身边的人说话,只是抱着双臂,琥珀色眸子凝着手里的酒杯,仿佛能看出花来。
钱弈坐在她左侧,突然伸手替戈雪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她莫名感到尴尬,只好端起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口。
本就不宽敞的卡座,瞬间变得更加拥挤。新上的酒水摆满玻璃台面,王晨哲熟稔地拎着酒瓶挨个给大家斟酒,冰块撞击着杯壁,叮当作响。
轮到戈雪,她抬手虚掩杯口,腕间的银镯跟着滑落:“谢谢,我喝这个就好。”她在盛着橙汁的杯子上轻敲两下。
“别啊戈雪,万圣节哎,稍微喝一点,不喝点怎么开心!”王晨哲执拗地悬着酒瓶,透明液体跟着晃动起来。
“她是真的酒精过敏,确实喝不了。”
钱弈站起来接过王晨哲手里的酒瓶,很自然地替她解释。
戈雪弯起眉眼:“王晨哲,你要真想让我喝的话——"
她偏头望向DJ台的方向,“不如去求DJ换掉这首...这首土嗨金曲都快把我送走了。”
一句调侃引得众人都笑出声。戈雪端起橙汁抿了一口,尚未咽下这一口,又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他眼里是不是有磁力?
江汀冬在看着她,不偏不倚地就看着她的电子表颈链。她移开了视线,却不自觉地开始咬指甲。
“光喝酒太无聊了,来,咱们来玩游戏!”
王晨哲开口,身子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目光在百无聊赖的众人身上打了个转,双手一拍:“抓手指,正好适合这么多人。”
规则很快讲清楚。
一人掌心向下,所有人伸出食指,被抓住手指的人罚酒,或者其中的一人做一个动作,其他人模仿,做不到的罚酒。诚然交代规则也是多余,在座的也没有不懂规则的。
八个人在卡座里围坐成圈,胳膊挨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
游戏开始。
第一轮由王晨哲率先来破冰。他伸出手,在原地不停踱步,缀满反光圆片的衣服在迷幻灯光下晃成一片碎银,刺得人眼花。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音乐的频率左右张望,眼神却总往苏一渺的方向飘。忽然,他猛地一抓,却只扑了个空,引来哄笑,他只好悻悻自罚一杯,逗得苏一渺也轻笑。
几轮下来,气氛逐渐活泛起来,大家也没那么拘谨了。惩罚不再只是喝酒,加入了最经典的真心话和大冒险。
黄涵珍被罚去隔壁卡座要联系方式,她回来时满面春风,扬了扬手机留在绿色软件新加的好友界面。
轮到苏一渺做庄时,她格外从容,颇有些女王巡视领地的风范。
她缓缓伸出右手大拇指。王晨哲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握住她拇指,紧接着黄涵珍,然后是钱弈。
戈雪迟疑了一瞬,也伸手握了上去。江汀冬也明白了,手掌轻轻覆在戈雪的拇指上。倒是不陌生,毕竟上一次两人逃亡时,就已经排练过了。
只剩一位,李贤正低着头专注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输了比赛。
“李贤!”
王晨哲大声喊道。
李贤这才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他于是慌忙伸手,却为时已晚,他已然成为了最后一位。
“哎呀,回哪个妹妹的微信这么认真,头都不带抬的?”王晨哲挤眉弄眼地凑过去。
李贤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淡淡地翻了个白眼:“别乱说。”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耳根却也红了。
拿过接力棒输掉的是江汀冬,轮到他的时候惩罚成了真心话。黑暗里不知是谁提的这茬,问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卡座里霎时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变慢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不好说。”
黄涵珍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个不好说法?详细说说。”
“不算是喜欢的人,”他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但是有记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