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束如同一把抽出了一半的刀,从巷口仓促劈下来,又迅速收鞘。杂沓的脚步声随着模糊的无线电通话声,渐行渐远。
世界重新浸入寂静,只有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声,纠缠在狭小的空间里。
江汀冬的身体倒是稍稍松下来些,但左手臂仍撑在她耳侧的砖墙上,握着她的右手,力道也并未松懈分毫。
“没事了。”
他开口道,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她的耳膜。
巷口的风仿佛也识趣地停滞。
沉默,除了沉默就只剩下沉默,戈雪想做点什么来打破它,比如,抬手理一下刚才狂奔中散乱在额头前的刘海。
可手抬起,碰到的却是江汀冬的下颌。
昏暗的只能依靠余光视物的角落里,戈雪瞥见他脸上一道不太明显的灰黑色痕迹,或许是在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戈雪也弄不懂自己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脏了就想去抹掉,没有问题吧?
她用手背把灰黑色抹掉,灰黑色就转移到自己手上来。
只是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抬不起,放不下。
“你干什么?”
江汀冬声音更哑了些。
戈雪把沾着灰黑色灰尘的手递了过去,示意这个没头没尾的动作的缘由,并非是自己发疯。
他竟也抬起手,轻轻拂过了她的额角。那里,或许沾着灰尘,或许只是几缕被细汗黏腻而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你也脏了。”
江汀冬就这样脱口而出,目光从她因这句话而睁大的圆眼睛,一路向下,滑过她挺翘的鼻梁,最终牢牢铆在她唇瓣上。
脏了,什么脏了?
是这一场已经发生的荒唐“逃亡”,还是往前再走的就会做出错事的意乱情迷下一步?
戈雪知道自己绝非正人君子,只是现在的场景并非是她所料想到的。
“谢谢,刚才拉住我跑。”
毫无任何感恩之情的一句废话,没有感谢的意思,只有化开界限的含义。
“嗯。”
他也只是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吧。”
话音刚落,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
秋风真的很冷,吹到她心里,倒是引起一阵寒颤,这才抬脚,默默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却千山万水,天高地远。
巷子走到头,豁然开朗,路灯昏黄,还算宽敞的辅路上停着上次她见过的那辆哑光黑保时捷。
江汀冬摸出车钥匙,“嘀”地一声轻响,大灯应声闪烁。他拉开车门,却没急着坐进去,只是半侧过身,看向几步外绞着相机包背带的戈雪。
“上车,送你。”
戈雪死死攥着帆布包带,其实很想直接上车后一路坐回家,但想起钱弈上次就因为这事儿生气过,再让他看到这辆保时捷,一定又要吵起来。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她扯出一个经典的糊弄式笑容,声音也带回了惯常笑意。
“确实不顺路,是两个方向,开回来等于是横跨了两次整个伦敦,我自己打车还方便。”
江汀冬没声音,把车门一关,反而向后慵懒地靠在了车门框上,气极反笑。
“怎么,怕被你,对象,看到?”
他故意拖长调子,对象”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重的,尾音上扬,酸味要溢出来似的。
“胡说什么,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知道自己一心虚也会笑,声音也会不自觉拔高,反倒欲盖弥彰。
两个人都在笑,却没人真的在笑,一个讥诮,一个伪装。
江汀冬走向她,拉近了距离,挑着眉:“胡说?刚才跑的时候,手攥那么紧,现在倒知道避嫌了?”
戈雪最恨江汀冬这一点,他要么不说话,要说就一针见血,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只能哑口无言。
见她吃瘪,江汀冬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直起身,利落地第二次拉开车门。
“上车,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到门口我就走,或者再往前的一个路口,不让他看到不就好了。”
车门外,戈雪站在原地。
他说的对,刚才那么跑完她也心有余悸,何况这里位于肖尔迪奇边缘的街区,打的车子进来也麻烦得够呛。
只是他说的话,莫名听起来有点偷情的意思。
她咬着指甲,最终还是在愈来愈冷冽的夜风再吹来时,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伸手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低矮的车身让戈雪不得不弯着腰,每次坐进去她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车门一关,世界就被隔绝在了外面。
熟悉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又爬入她脖子,缠绕上来,像蜘蛛网活过来。
北方,门蒂托洛萨的北方。
带着绿意和凉气的雪地气息,曾经是她最迷恋的气味,她送给江汀冬的生日礼物,她给他亲手喷上的标记。
甚至气味比上次更浓,他把这香水当不要钱的空气清新剂洒在车里了吗?车里比他身上的浓多了。
波尔多红的内饰晃得她眼睛涨,她默默系好安全带,便偏头看向窗外。
引擎启动,江汀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拧开了音响的旋钮,电台司令的《No Surprises》。
这首歌他们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了解每一个气口的切换,清楚每一个音效的位置。
“A heart that’s full up like a landfill ”
(心堵得像个垃圾堆 )
窗外夜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成一片,行人的面孔无论什么人种都一闪而过。
真正身处异乡时,戈雪才深切认识到自己是何为局外人,或主动或被动,自然地就会对身边的一切报以观察者的视角。
“You look so tired-unhappy”
(你看起来如此疲乏和不高兴)
但是当身边的这位是中国人,甚至是从高中时就认识的人,戈雪产生了一种时间从未流逝的错觉,就算去往天南地北,就算十年百年,他们俩还是坐在了一起。
这种错觉给了她一些毫无由来的安全感。
“Silent, silent”
(沉默,沉默)
沉默,沉默。
嗡——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突兀,从她卫衣口袋里传出来,终于打断了无止境的沉默。
她慌乱之中摸出手机,但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除了钱弈,还能有谁?
果然,“宝宝”两个字就在上面显示着。连续按了两次电源键后,震动声戛然而止。
「在回去路上啦,手机快没电了宝宝。」
打完解释的话,戈雪把手机屏幕朝下,迅速塞回包里的角落,一连串动作快得好似提前演练过。
又下雨了,伦敦雨像鼻炎患者的喷嚏,是不分季节时刻相伴的存在。
雨刷器开始规律作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江汀冬,开了口:“怎么不接?”
“不想接,要理由吗?”
戈雪依旧没回头,望着窗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我还以为...”
他也同样目视前方,幸亏车里只有这两人,否则根本分不清他俩在对哪块的空气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完:“是怕被听见我的声音。”
戈雪倏地转过头,怒瞪他:“江汀冬,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也终于侧过头,极快地瞥一眼她,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昏暗的车里看不见底。
“毕竟看你手忙脚乱的,很慌吗?”
“我哪有手忙脚乱。”她像是被踩了尾巴。
“我只是不想在车里打电话,这歌放得我也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
她伸手,想去调低音量。
手腕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他们的手,今晚已经是第三次相遇了,不再陌生,却仍然会让她僵住。
“吵吗?我以为,你一直很喜欢。”江汀冬松开了手,但目光沉沉。
沉默之下只剩无声,因为戈雪确实仍然喜欢,但她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有电台司令的歌还在唱着。
"No alarms and no surprises"
(没有警报,没有惊喜)。
没有警报,没有惊喜。其实不管何时何地,遇见江汀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戈雪警铃大作了。
就在她以为这场无声会持续到终点时,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得更甚:“你很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直接。
“之前不知道,你这么有好奇心。他是我对象,我当然喜欢,这话问得就很奇怪。”
戈雪扭回了头,觉得这车里快要让她窒息,从鼻腔到喉咙,再到胃里都发紧。
她伸手把白色口罩一摘,往口袋里塞,只低头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根部已经长出来不少,要去重新做指甲了。
红指甲做得极美,甲型修得精致,色号纯净,看得她心情放松下来,可能这就是美甲的意义,她想。
无论身处何处,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手上的一亩三分地仍然自顾自地保持艳丽便是安心的。
他不遑多让,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要融进音乐里:“是吧。”
车子拐进她熟悉的街道,距离那栋象牙白色大门的联排别墅还有一个路口。
“就前面路口停好了,谢谢你呀。”
戈雪的声音又回到了既往的娇柔轻软,语调上扬着,带着精心平衡好的甜美,仿佛之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上一次就以逃跑做结尾,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戏以漂亮的结尾画上句号。
江汀冬利落打了转向灯,车便无声地滑向路边,尚未完全停稳时,戈雪就伸手去摸安全带的卡扣。
“到了。”
他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雨水打湿的、泛着冷光的柏油路面上,没有看她。
“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戈雪又笑起来,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礼貌,手指急切地搭上门把。
将推未退的这一刻,他叫住了她。
“戈雪。”
她推门的动作一顿,握着门的手收紧,回头时,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浅浅笑容:“怎么啦?”
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他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透出仓冷的白。
“你用的,还是红毒对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七年前,红毒是江汀冬送给戈雪的16岁生日礼物,北方是戈雪松给江汀的16岁生日礼物。
七年后,红毒仍然有毒,北方喷在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