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昊回来了。他戴着棕色冲锋衣的帽子,帽子上沾着些雨滴。
他整个人风尘仆仆,怀里还抱着一个写着“阿正饼店”的纸袋,脸上满是歉意的笑容。
“抱歉回来晚了,程序跑得出了点问题。我买了点月饼,大家要不要一起尝尝?”
黄涵珍也正好从院子里打完电话出来,笑着招呼他快来帮忙端菜。
戈雪和钱弈也终于不沉溺在对未来的规划上,开始一起铺有蕾丝边的白桌布,摆上下午在超市新买的雏菊。
终于,所有菜都上了桌,四人也围桌而坐下来。
九道菜,道道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留学出大厨果然不是吹的。
钱弈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都斟上一点,只是给戈雪的额外少,因为她基本不喝酒,但也要让她尝尝鲜。
“尝尝这个,勃艮第的黑皮诺,口感特别柔和,大家应该会喜欢。”
这是钱弈的特长,不管坐在哪个场子,他都像极了这里的主人。
陈昊也顺势拿出月饼礼盒打开,四种口味的广式月饼静静躺在格子里。
“买了混合装,豆沙、五仁、水果,还有好几个双黄白莲蓉。记得前几天聚餐,听你们谁说过喜欢咸口的?”
黄涵珍抬眼,主动伸手取了个蛋黄月饼:“我喜欢咸蛋黄的,油沙沙的口感特别好。”
戈雪笑了,点头附和着:“这么巧,我也最爱蛋黄的,甜口月饼太腻了,还是咸口的耐吃。”
钱弈笑着举起红酒杯:“昊哥有心了。来,大家喝一杯,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杯子碰撞在一起,是脆生生的庆祝。
饭局话题起初总是围绕着菜肴而展开的。
陈昊夸黄涵珍的红烧肉煮得软烂而且没有英国的猪腥味,黄涵珍则把功劳抛给钱弈:“是钱弈在要大火收汁之前提醒我的。”
钱弈自如接住,又将话题引向陈昊的项目,问他人工智能在金融风控领域的应用前景。陈昊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话才多了起来,虽然偶尔夹杂着技术术语,但还是在耐心解释着。
席间,他们三人的对话里流淌着各种充满专业壁垒的术语,戈雪倒是也不恼,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小口啜饮着红酒,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拍摄计划。
陈昊似乎想和她找些话题,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几次掠过戈雪,最终也只是将那盘她多夹了两筷子的煎芦笋往她那儿送了送。
戈雪一旦神游,对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毫无察觉,钱弈却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自然地拿过戈雪的碗,为她添了小半碗豆沙圆子:“慢点吃,小心烫。”
直到空了不少菜盘,中秋聚餐接近尾声之时,陈昊终于蓄力开口:“戈雪,你那个纪录片拍摄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不是专业的...”
戈雪心头一暖,笑眯眯地拿起酒杯敬过去:“谢谢昊哥,还在前期找素材阶段,小麻烦倒是有,不过我能搞定。”
“遇到困难很正常,所以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钱弈忽然插进来,倒是没明说,但是指向性明确。
“就是,雪雪,有钱弈帮你操心,你不知道未来会多省心呢,别人羡慕都来不及。”
黄涵珍也笑着打圆场。
戈雪笑笑没再接话,用叉子狠戳起碗里那块油润的双蛋黄月饼,一咬,油就滋到了嘴里。
窗外秋雨潺潺,升至中天的月亮被云挡得严严实实。
既然无月可赏,那今夜,她不关心未来,只关心这块月饼。
雨是十月初伦敦的初始设定,换句话说,是伦敦整年的初始设定,像人类需要吃饭睡觉一样。
直到第二天下午,雨还是没停,歇一会就继续加紧努力,停十分钟下半小时。
好在戈雪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没穿任何看起来是为了约会才穿的衣物,而是穿得像是要去徒步一般。
极地白色的冲锋衣,深灰色打底裤,脚踩萨洛蒙的白色球鞋,肩膀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大摄影包。
戈雪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前一天晚餐钱弈的那句“你只要跟着我的规划去走”还在耳边绕来绕去。她抿紧了嘴,脑袋上的丸子头跟着脚步晃来晃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上次摸索到的江汀冬常去的涂鸦地Brick Lane红砖巷,在东伦敦。
她倒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抓住他,只是那儿本身就有不少涂鸦作品,拍点空镜素材也未尝不可。
雨让这里像一副被淋湿的油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些许喷漆的化学气味,墙体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感让她忍不住蹙眉。
水洼零星分布在路面上,像随手被打碎的镜子。
实在口渴,戈雪在一家路边的Tesco门口停下了脚步,打算买瓶水。
刚迈开脚步,一个浑身酒气的穿着破烂夹克的流浪汉摇晃地撞了出来,肩膀狠狠撞到了她,力量之大让她直接踉跄了半步。
一股子带着酒臭的咆哮扑面而来。
"Fuck off, Jap. Go back to your country!"
(滚开,日本佬,滚回你的国家去!)
惹谁不好,惹本来心情就差的戈雪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胸腔里的火气“蹭”地一下窜起,压过了瞬间的惊愕。猛地站定后,她倏地转过身。
"Hey! What did you just say?"
(喂!你说什么?)
流浪汉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反击,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球眨巴了几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戈雪直接上前一步,直直瞪着还没自己高的流浪汉。
语速比雅思口语考试里和希思罗机场过海关的时候都快得多。
"Second, look at yourself. A drunk, racist loser, hiding in a corner and picking on girls. How pathetic is that?"
(第二,看看你自己。一个喝醉的、种族主义的废物,只敢躲在角落里欺负女孩。)
她甚至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机,镜头直接对准他涨红扭曲的脸。
"Say it again, louder. Let your country see what a real loser looks like!"
(再说一遍,大点声。让你的国家看看,真正的废物长什么样!)
这气势从戈雪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让作为惯犯的流浪汉终于是踢到了硬钉子。
他狼狈转过身,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Crazy **ing bitch... Whatever...”。
(疯婆子...算了...)
戈雪看着他很快消失在拐弯处的小巷尽头,这才放下举得有点发酸的手臂。
肾上腺素激增让她嘴唇止不住微颤,耳膜都激动得直跳。
第一次这样直面种族歧视并非不怕,只是对戈雪来说,愤怒永远比恐惧多一份,惹毛她比让她哭更轻松。
旁边一个提着WAITROSE的绿色购物袋的老妇人投过来关切的目光,她无奈地耸耸肩,撇了下嘴巴。
刚才的战斗太投入,摄影包的带子滑落勒得她手肘生疼都没察觉。她用力把包带拉回肩上,抬起小小的尖下巴,像打了场胜仗的将军。
爽。
她完全靠自己解决了麻烦,而且解决得干净利落,没丢份儿。
回答导师刁钻的问题她还磕巴,但回击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她义不容辞——尤其还把她错认成日本人,简直罪加一等。
可爱的都是日本人吗?什么鬼认知,蠢货流浪汉。歧视也请说对国家名字好不好?
What a **ing idiot.
戈雪转身,决定不去Tesco买矿泉水了,她要找家看起来不错的咖啡店,奖励自己一杯热气腾腾的澳白。
转身又差点撞到一个人的怀里,今天尽撞人了。
“战斗力还是这么强。”
很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一句低声调侃。
戈雪猛地抬头,江汀冬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还真能在这捉到江汀冬?
是伦敦太小,所以东西南北,哪儿都是他。
比起上次见面,他头发似乎剪短了些,显得脸部线条更利落。
深橄榄绿绑带外套配上卡其色的工装裤,还是熟悉的棕色马丁靴和黑色双肩包。倒是莫名和自己这一身“徒步”穿搭很般配?
江汀冬眯了眯狭长的睫毛,他只要心情不错,就会眯起眼睛。
戈雪刚才那股寸步不让的劲劲儿的模样,倒是和他记忆深处里那个影子重叠起来。
她在天台不管不顾猛抱他,她敢在厕所门口为他打人,她说他的鼻子很好看,她说他听歌品味很好。
她仰起脸,模仿《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明的台词说:“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是不可改变的...”,她说她讨厌杨德昌,她说她要拍一部女人因为男友出轨所以杀了对方的电影。
她说这些的时候,和现在一样,眼睛像撕咬对手成功的动物。
“你看了多久了?”
戈雪挑眉,压下心头被窥见狼狈的赧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没看到开头,”他只一味盯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只看到你龇牙咧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又接着问:“你怎么在这?”
戈雪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这话该我问你吧?这又不是你家客厅。”
江汀冬目光在她脸上和肩上沉甸甸的摄影包上扫了个来回,得出推论:“摸着那个账号的蛛丝马迹,找到这儿来,想碰运气拍点东西?”
戈雪心下一凛,向前逼近半步,仰头直视他。
“哦?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那个账号?如果那不是你,这说得通吗?”
他不是听不出来挑衅的意思,但他巧妙避开了这场对峙。
“这种地方不安全,以后别一个人来。”
“我不。”
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犟:“我就要拍。你不让拍你,我就拍别人。伦敦又不止你一个涂鸦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就这么俯视她,眼神如果能有动作,此刻一定是剥开她的血肉,直抵内里的一颗真心,敲了敲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犟。
戈雪被看得舌尖发麻,她一紧张就有些想咬手指,但依旧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回视他。
许久,他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永远倔不过她。
“行吧。什么时候拍?”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