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如白玉,貌若好女的宋大人,此时面上爬上一层薄红,白皙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跳动都快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这样看倒是不负探花之名了。比之前那副端着装模作样,泥胎石人的样子顺眼得多。
宛三心情好了些,不答反问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句话宋大人听过吗?”
她把戒尺重新插回腰间,拉开椅子,自己坐下。等了一会,没听到宋天仪回答,她疑惑道:“没听过?不应该吧。探花郎不是很有学问的吗?”
她语气自然,自然到有些挑衅,看起来是要对才被打了手板的宋天仪兴师问罪一样。
素日见多了君子,宋天仪还从来没被人如此挑衅过,一时间居然有些过载,看起来像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慎乐得看戏,看到宋天仪吃鳖更是大乐,一张冷脸不动声色,嘴角却上扬。
他心情很好地开口道:“说话就好好说话,三姑娘又掉什么书袋。难不成你想听宋大人在这儿跟你我开堂讲课不成?”
在骊山书院的高徒面前班门弄斧,舞文弄墨,任她有十张嘴,也说不过宋天仪。
宛三看他老神在在坐于上首,高高在上发表点评,语气诧异道:“我又没跟你说话,你插什么嘴呀?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好像也没有邀请你吧。”
这男人酸里吧唧,阴阳怪气的,不说比表哥,就是比宋天仪也差上一线,她就说沁园是故意偏私,他完全是被硬塞进好嫁榜前三的吧。
沈慎倒不意外她过河拆桥,也懒得解释他方才是在帮她,“我若是不来,你们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瓜田李下几张嘴说得清?你为了嫁他,连自家清誉都不要了吗?”
这话有些重。
宛三想了想,冷静从袖中掏出一个橘子,稳准狠地堵住了某人叭叭的嘴。
宛三拍拍手,满意道:“好了,你的用处已经结束了,可以闭嘴退场了。”
沈慎:……
一旁侍立的若筠:!!!
若筠:“殿,殿下!”
沈慎拿出橘子:“闭嘴。”
橘子有些涩口,宛三抱着堵住他嘴的决心,塞得格外用力。用力到他的牙齿差点蹭到她的手。
这个女人……真是疯子。
国公府到底会不会教女儿?
情势变得太快。
宋大人看不懂。
不过读书人就是素养高,他实事求是,不耻下问道:
“在下不懂,三小姐究竟何意。”
宛三本来也没打算打哑谜,坦然道:“我给你递信。邀你相见,你为什么不来?好吧,你不来也就算了。但为什么也不说一声,害我认错了人。”她指指旁边的沈慎,“不然今天也就没他的事了。”。
沈慎气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宛三不搭理他,继续道:“姑娘家清誉是多重要的事情,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递信,你却让我空等一场。这难道不该挨打吗?”
她倒是歪理邪说一堆。
宋天仪仔细回忆赏梅宴后的事,那位姑娘确实没说自己就是国公府三小姐,是他情急之下,认错了人。
算了,大丈夫皮糙肉厚,又不是千金之躯,挨一下便挨了。
不过,这位宛三小姐实在有些胆大妄为,今日若不替她父兄好好管教一番,恐她日后迟早闯下祸事来。
“请三小姐恕在下多言,无论是当日递信,还是今日你请世子殿下相邀,都不是一个名门闺秀该做之事。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的父兄,乃至整个国公府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受方才沈慎那句开堂讲课刺激,他这次倒并没有引经据典,浅显直白,不留情面,甚至有些难听。
换个人在此处,此时已经掩面而逃了。
但可惜站在这里的是宛三。
她心想,她爹本人都跟叛军有旧,还私藏行军图不上交,也没见他管整个国公府,管自己这个女儿死活啊。
他们一家人半斤八两,互相抵消得了。
宛三:“那你会说出去吗?”
宋天仪:“某自会将此事烂在肚内,决计不让第三人知晓,也请三小姐日后谨言慎行,恪守女子本分,不要再做出这种事情了。”
他又转头看向沈慎:“宛三小姐年纪轻,不知轻重,情有可原。但沈世子此番作为实非君子所为。”
他停顿一下,还是继续道:“就算看在她父兄与我等同朝为官的份上。也不该如此轻易哄骗于她,此等行径,与小人何异?”
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一开始还收敛着,现在直接就指着鼻子骂沈慎是个小人了。
“这就不劳宋大人你操心了。”他看向一旁面色不变的宛三,心想,这下她总该放弃了吧。
真以为宋天仪是块好啃的骨头?
“嗯,你说的很对。”宛三点点头,“今日起我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在家等着。那你何时来国公府送婚书?”
宋天仪几乎是要疑心自己方才是否说的太隐晦,才让这位三小姐误会至此。
“你是不是听错了?宋大人何时说过要娶你?”沈慎先代替他问出了口,语气十分讶异。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很想说了。你为什么还在啊?”宛三真诚发问:“一个橘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吗?咱俩又无冤无仇,你就别来破坏我的大事了,行不行。”
她把沈慎从窗边拉起来,连推带踢的把人赶了出去。
“快走快走!”
“还有你也一起。”
若筠不用她动手,非常自觉的跟在自己主子身后,一起被很不客气地送出了门。
砰的一声。
房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沈慎被踢了几下,衣服上都是她的鞋印。
若筠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殿下,我们要回府吗?”
沈慎倚着墙开始剥橘子,“急什么,这戏还未散场,此时就走,岂不枉费我来这一趟。”。
若筠腹诽,还看什么戏啊,他怎么觉得是他们家世子被人当猴戏耍了。
宛三小姐说的也没错,她同宋大人之间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干系,干什么非掺和进去?难不成,世子真拉纤保媒上瘾了。
“对了,你想办法给谢昭带个口信。把他引到这儿来。”
若筠:“是,属下这就去。”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多嘴,“咱们为何不通知国公府的人?”
靖安侯府虽然也和宛三小姐有关系,但到底隔了一层。国公府才是宛三小姐正儿八经的家吧。
“叫你去就去,磨蹭什么?”沈慎眼睛微眯,“这次要再把事情办砸了。你就自己滚下去领罚吧。”
若筠哪还敢再问,行了个礼,连滚带爬跑去干活了。
把谢昭叫来才能看戏。
他倒是好奇,等谢昭来了,宛三这出戏还能不能完整唱完?
状元郎知道,他的表妹一心相要另嫁他人吗?
若是真让国公府的人来了,恐怕这位宛三小姐在及笄前都别想踏出房门一步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垂眸轻笑,看见自己衣袍下摆的鞋印,脸色一黑,暗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真是不分好赖。
烦人的人,终于走了。
宛三这才轻快几分。
她单刀直入问道:“宋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宋天仪:“在下目前并无婚配打算。”他本意是让她死心。
然而听了他这句话,宛三越发满意。
宛三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赞同道:“正好,我也是。”
宋天仪:?
所以他俩为什么此时会坐在此处?
宛三叹口气,“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也不想嫁人。我还小呢。我自己都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早嫁给别人生孩子?”
甚至极大概率生的是小智障。
电光石火之间,宋天仪居然领悟了她的意思。
“宛三姑娘的意思,是想拿在下当个幌子?”
宛三惊喜地看向他,这就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感觉吗?
“是也不是啦。我真的需要你给国公府下一封婚书,不然等下个月我及笄,就要被八抬大轿送过去嫁给我表哥了。所以这个幌子还是需要你付出那么一点代价的?”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认真道:“反正你也不想娶妻。我也不想嫁人。我们俩各取所需不好吗?”
宋天仪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恍惚,摇摇头强行清醒道:“这太荒唐了。宛三小姐,你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事情轻重,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情,岂能如此儿戏。”
“哪里儿戏了?”宛三皱眉道:“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其他人要么已英年早婚,孩子一大堆,要么就是歪瓜裂枣,她实在是委屈不了自己一点。
其实早在她联系沁园之前,京中适龄未婚配的男子,她就打听的差不多了。
宋天仪这个名字,高居榜首。
当然得先排除了表哥。
沁园的话也再次证实了这件事。
毕竟,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掺和进国公府和靖安侯府,能够不多管闲事的帮手。沁园实在是很合适。事实也证明,她的确很合适。
宋天仪必须承认,宛三这句“找不到更好的人”,让他有一瞬心软。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害怕到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可以同家里人好好商量一番,没必要如此冒险。”
“我母亲生病了,无心管我。二伯母忙着二姐姐的婚事,更不会搭理我。所有人都默认,我及笄后就要嫁给表哥,但是我真的不想这样。”
她认真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娶我,只要丢一份婚书来,三年后再取消婚约就好了。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就嫁人,至少也得等我再长大三岁吧。到时候你我两家,各自重新议亲,也不影响呀。”
“还是说,”宛三眉头一皱,“你刚才其实是骗我的。你说暂时不想成亲,只是不想和我?”
宋天仪:……
“并无此事。”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显然是从未遇到过如此难题。
宛三等了一会,丧气道:“算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可能逼良为娼吧。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只能找别人了。”
“万万不可!”宋天仪听到她前面那句逼良为娼,还觉得好笑,听到最后,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你,你让我考虑考虑。”
那张欺霜赛雪,圣人般的脸,此刻神色别扭,一副很不自在的模样。
她要找谁?总不能是沈慎吧。
那怎么行。
此人品性不端,怎堪为良配。他已然忘记,宛三小姐本来就不是想嫁人,而只是想找个幌子。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两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慧慧,你在里面吗?”
是……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