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空灵缥缈,却如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直直刺入贾宝玉的识海深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贾宝玉猛地抬头,望向云端那道模糊而绝美的身影,混乱的思绪在剧痛中反而清明了一瞬。
贾宝玉急切地张口,声音因恐惧和迷茫而沙哑:“你是谁?警幻仙姑?为何我的玉会碎裂?我……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云中的仙姑,或许该称之为梦引仙姑,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悲悯,又似隔着万重山水,漠然地俯瞰着一只蝼蚁的挣扎。
“情之所钟,魂之所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你在彼处肝肠寸断,便在此处寻骨重生。”
话音未落,仙姑手中那块裂纹密布的通灵宝玉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线,那金线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无视时空距离,径直穿透云层,狠狠刺入贾宝玉的眉心!
“啊——!”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贾宝玉惨叫一声,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起来。
贾宝玉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里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眼前没有云端仙子,没有碎裂的宝玉,只有几点将熄的篝火残星,和远处静默如山峦剪影的师兄弟们。
原来是梦。
可那眉心被刺穿的痛感如此真实,贾宝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光洁的皮肤,并无任何伤口。
然而,那份来自神魂深处的战栗,却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来得刻骨。
“情之所钟,魂之所系……彼处断肠,此处重生……”贾宝玉失神地喃喃自语,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些话贾宝玉听不懂,却又仿佛每一个字都与自己血脉相连。
“宝兄弟,你醒了?”一个敦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沙悟净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粥。
晨光熹微,映着沙悟净老实的面庞,竟有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看你昨夜睡得不安稳,又是叹气又是呓语的,快趁热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贾宝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碗,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多谢沙大哥……做了个噩梦,梦见些故人……说些听不懂的话。”
“嘿,做什么噩梦,我看是做春梦了吧!”猪八戒哼哼唧唧地凑了过来,用他那油光锃亮的鼻子嗅了嗅,一脸促狭。
“瞧你这丢了魂儿的模样,眼圈比老猪我还黑。说,是不是梦见哪家貌美的小姐,正拉着你的手诉说相思之苦呐?”
换做平时,宝玉定要引经据典,将这呆子讽得无地自容。
可此刻,贾宝玉心中塞满了巨大的惶惑与恐惧,竟连一句反唇相讥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宝玉刚要开口,忽觉怀中一阵灼热,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贾宝玉心头一惊,急忙低下头,伸手探入怀里。
那枚“文心令”不知何时变得滚烫,隔着衣料都烫得他皮肤发疼。
贾宝玉慌忙掏出来,借着清晨的光亮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温润洁白的玉牌表面,竟凭空渗出了一丝血珠般的殷红痕迹,那红痕极细,蜿蜒如虫,仿佛活物一般,正随着贾宝玉的心跳微微搏动。
这玉牌……绝不只是个护身符那么简单!
贾宝玉猛地攥紧玉牌,那股灼热感似乎与他眉心深处的刺痛遥相呼应,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这鬼地方,连一块破牌子都透着邪性!
一行人重新上路,因宝玉脸色实在难看,孙行者虽没说什么,却破天荒地放慢了白龙马的脚程。
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的村落。
屋舍大多倾颓,墙垣上爬满了枯藤,村口的老槐树半边焦黑,像是遭过雷击。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死寂得让人心慌。
玄奘见状,本想入村化些斋饭,顺便歇歇脚。
刚走到村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便从一间破屋后闪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拦住他们:“几位长老,快走,快走!这村子住不得!有、有‘哭庙鬼’!”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问道,“老丈何出此言?光天化日,何来鬼魅?”
那老者吓得嘴唇直抖,指着村子深处一座只剩断壁残垣的庙宇,压低了声音道:“那庙里……有个女鬼!每到子时,就传出女人的哀泣声,那哭声邪门得很,听了就让人心里发慌。前些日子,外乡来的一个货郎不信邪,非要进庙里过夜,第二天就疯了,光着身子跑出去,嘴里不停地喊‘我错了,我错了’!这鬼……专摄多情种的魂魄!”
猪八戒一听,吓得直往沙僧身后躲。
宝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哭声……可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可曾留下什么诗句?”
老者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不知,不知……只听说她生前被负心郎抛弃,怨气不散,恨极了天下的负心薄幸之人。”
“恨极负心郎……”宝玉闻言,竟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低声自语,“这话听着,倒像是我自己写过的批语。”
孙行者金睛闪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越发觉得这书生古怪。
因天色将晚,又无他处可去,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在村外的破庙将就一宿。
孙行者用金箍棒在庙宇周围画下个圈子,将众人护在其中,自己则跃上房梁,警惕地监视着四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贾宝玉裹着薄被,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却是辗转难眠。
梦中仙姑的话语、滚烫的玉牌、老者口中的“哭庙鬼”,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贾宝玉牢牢缚住。
子时刚至。
“呜……呜呜……”
一阵幽咽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哀怨。
猪八戒“嗷”地一声怪叫,一头钻进了沙悟净的怀里,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个筛糠。
玄奘法师面色一白,立刻盘膝坐定,口中急急念起了往生咒。
唯有孙悟空在房梁上冷笑一声:“哼,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妖在此装神弄鬼!待俺老孙一棒砸了这破墙,看她还往哪儿哭!”
说着,便掣出金箍棒,作势要打。
“大圣,等等!”
贾宝玉却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坐起,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贾宝玉死死盯着那面传出哭声的斑驳土墙,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她哭的……是《葬花吟》的后半阕!”
贾宝玉颤声说道:“‘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这是我写给晴雯的……她怎会知道?!”
这哭声虽然没有唱词,但那曲调中的悲切转折,那种对红颜薄命的彻骨哀痛,与他当初作诔文时的心境分毫不差!
贾宝玉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冰冷的墙壁。
孙行者眉头一皱,本想拦贾宝玉,却见他神情悲恸,竟不似作伪,便按捺住了。
“姑娘……”
宝玉对着墙角,轻声呼唤,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你真是因情而殇,又何苦在此作祟害人?世间负心之人千千万,你即便拘走一个凡夫俗子的魂魄,难道就能换回他的真心么?”
哭声戛然而止。
墙缝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缓缓渗出,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她面容不清,身形飘忽,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化不开的怨毒与哀伤。
她手中似乎执着一支枯笔,颤颤巍巍地在潮湿的墙壁上划动。
一行湿痕缓缓出现,字迹哀婉而决绝:“君赠我以诗,我报君以命——你既多情,便该留下。”
这字如同一道判词,直击宝玉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贾宝玉凝视着那行字,良久,忽然凄然一笑。
贾宝玉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将里面最后一撮、也是他从大观园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那珍贵的“雪魄梅香膏”,尽数倾倒出来,撒向空中。
“我无命可留,唯有这一身还不清的风月情债。”
贾宝玉望着那抹白影,眼中竟也泛起了泪光:“你要怨,就怨这写诗的人太多情善感;你要恨,就恨那听诗的人太心软痴缠。这些香,是我在那边世界,为一位女儿燃尽的最后一点心意。今日,便一并给了你吧。”
淡雅而清冽的梅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粉在空中散作点点星尘,飘向那抹白影。
白影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烈地颤动起来,口中发出一声似解脱又似不甘的尖啸。
最终,它在香气中寸寸消散,化作一页焦黄的诗笺,飘落在地。
诗笺上,墨迹淋漓,只有两个字:“还你。”
话音刚落,诗笺无火自燃,转瞬间便化作一撮飞灰。
天光大亮,昨夜的阴森诡谲仿佛一场幻梦。
村民们发现庙中再无哭声,纷纷奔走相告,跑到庙前对着一行人叩谢不止,称他们为“活神仙”。
玄奘法师双手合十,看着宝玉,眼中满是赞叹:“善哉,善哉。小施主不以法力伏魔,而以至情破妄,此举暗合佛法妙谛,真乃我佛门之奇才。”
众人皆对宝玉刮目相看,唯有孙行者,一双金睛死死盯着宝玉手中那枚已恢复温润的玉牌,眉头紧紧锁起。
孙悟空昨夜在房梁上看得分明,当那白影靠近宝玉时,这书生怀里的玉牌曾闪过一道微光,那光芒的气息,竟与他当年在天宫见过的通灵宝玉同出一源!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贾宝玉,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那撮灰烬,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迷惘。
“原来我的文字,不仅能哄骗妖怪,还能招来亡魂……”贾宝玉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可我自己呢?谁来告诉我,我是谁?”
队伍再度启程,宝玉骑在驴背上,一路默然不语。
贾宝玉悄悄将那枚玉牌从怀里取出,贴身藏好,决心不再轻易示人。
就在贾宝玉将手从衣襟里抽出的瞬间,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异物。
贾宝玉心中一动,将那东西捏了出来。
竟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不知是何时、被谁塞进了贾宝玉的袖袋里。
贾宝玉警惕地环顾四周,孙行者在前方开路,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护着师父,谁也没有看他。
贾宝玉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一种极其清秀的笔迹,写着四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勿信仙姑。
贾宝玉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
贾宝玉猛然抬头四顾,周遭只有萧瑟的山风和渐渐从天边聚拢而来的铅色云层。
是梦中幻象的延续?
还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窥伺着他?
山雨欲来,前路更显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