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宝玉西行,妖怪们有难了》 第1章 一觉醒来,火眼金睛不管用了? 头顶的日头毒辣得像一盆炭火,直烤得人头晕眼花。 贾宝玉只觉心口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人用锥子狠命地扎了进去。 贾宝玉低头一看,那块自娘胎里便衔在口中、日夜不离身的通灵宝玉,此刻竟“咔”地一声,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还不等贾宝玉惊呼出声,玉中陡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冷光,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沁芳亭畔的芍药开得正好,也不知袭人姐姐有没有记得摘些露水来烹茶。 再次睁眼时,眼前已不是雕梁画栋的怡红院,更没有软榻香枕、侍女环绕。 荒山。 野岭。 嶙峋的怪石如狰狞的骨爪,枯藤老树在暮色中扭曲成鬼魅的剪影。 松涛阵阵,不似大观园里的风雅,反倒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几声凄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吓得贾宝玉一个激灵,身上那件单薄的杭绸长衫根本抵不住山风,冷气如刀,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这是哪里?”贾宝玉环顾四周,满目荒凉,心底的恐慌像藤蔓般疯长。 “莫不是哪位姐姐妹妹设的**局,与我开的玩笑?”贾宝玉强作镇定地喃喃自语,可这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推翻了,“可这布景也太寒酸了些……便是我院里扫地的婆子,也不至于把场面弄得这般凄楚。”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恐惧攫住了贾宝玉。 贾宝玉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温柔乡软,何曾见过这般原始可怖的景象? “袭人!晴雯!快来扶我一把!”贾宝玉下意识地唤着贴身丫鬟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孱弱,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就在贾宝玉吓得浑身发抖、几欲落泪之际,头顶的树枝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贾宝玉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金光如流星般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烟尘散去,一个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来人身着一件虎皮短裙,露出精壮结实的四肢,最骇人的是他的长相——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仿佛嵌着两丸燃烧的炭火,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凶悍暴戾之气。 他手里倒拖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棒,棒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 贾宝玉自诩见过的人不少,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似凡人的模样。 贾宝玉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进湿滑的泥地里,险些摔倒。 那毛脸和尚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贾宝玉,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铁棒“锵”地一声直指宝玉的鼻尖,声若洪钟:“好个细皮嫩肉的贼妖!我师父的锦襕袈裟可是你偷了?速速交出来,俺老孙还能饶你个全尸!” 贼妖?袈裟? 贾宝玉脑中一片空白,他何曾受过这等指控与威胁? 惊恐过后,一股被冒犯的屈辱感冲上头顶,盖过了恐惧。 贾宝玉挺直了背脊,努力摆出在贾府时面对下人训话的派头,厉声喝道:“放肆!你这……你这野和尚!本公子乃荣国府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衔的是通灵宝玉,享的是泼天富贵!你这秃驴是哪来的,竟敢如此无礼!” “荣国府?宝二爷?”那和尚——孙行者闻言,不怒反笑,尖锐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装人还装上瘾了!一个凡人公子哥,怎会孤身出现在这黑风山地界?这方圆百里连个活人都见不着,偏生我师父袈裟一丢,你就冒了出来。不是你这妖精作祟,还能是谁?看俺老孙一棒送你上路,回炉重造去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闪,手臂肌肉虬结,那根看着就重逾千斤的铁棒挟着撕裂空气的厉风,当头就砸了下来! 贾宝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 平日里连门槛都懒得自己迈一步的贾宝玉,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凭着求生的本能,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向旁边滚去。 “轰!” 铁棒砸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地面应声龟裂,碎石四溅。 锦绣长袍瞬间沾满了泥浆与草屑,发髻歪斜,珠冠也滚落一旁,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顷刻间变成了泥地里打滚的乞儿。 贾宝玉心头一片悲凉:“我贾宝玉平日里怜花惜玉,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姐姐妹妹们说一句,今日竟要死在这野猴……野和尚之手?天道何其不公!” 眼看那铁棒再次高高举起,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绝望之中,贾宝玉所有的娇气、委屈、悲伤都化作了一股凄切之情,脱口而出,仰天悲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正是贾宝玉平日里最感同身受的《葬花吟》。 此刻生死关头念出,声调凄婉,如泣如诉,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恸与决绝。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贾宝玉的吟哦声,原本喧嚣的夜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林间的宿鸟一阵骚动后也归于沉寂。 万籁俱静中,唯有那悲伤的诗句在山谷间回荡。 正欲挥棒的孙行者,动作也为之一顿。 他那双能辨真伪、识妖魔的火眼金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泥人般的书生。 这妖精……居然还会念诗? 而且这诗句中的悲戚之意,竟让他那颗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早已坚如磐石的心,也莫名地起了一丝波澜。 贾宝玉见对方停手,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贾宝玉强撑着那点仅存的贵公子气度,从泥地里坐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混合着泪水,更显楚楚可怜。 贾宝玉颤着声音,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尔等出家人,不都讲究个慈悲为怀吗?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痛下杀手?我……我虽不知为何会落到此地,但方才以诗明志,足见我是个有情之人。天地万物,唯情最真。那妖邪之物,只会打打杀杀,茹毛饮血,哪里懂得这般春愁秋怨、断肠之句?你若连这都分不清,还谈什么火眼金睛!” 贾宝玉本意只是想拖延时间,好喘口气想个脱身之法,胡乱将平日里哄林妹妹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却不料,这番“以情破煞”的歪理邪说,竟真的让孙行者心头猛地一震。 孙悟空想起五百年前,天庭的蟠桃盛会上,也曾有一位痴情的仙子,只因对那卷帘大将说了一句“相思无用,唯有别离”,便泪洒瑶池,最终触怒王母,被贬下了凡间。 眼前这书生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子痴缠情态,竟与那仙子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真不是个妖怪? 孙行者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冷哼一声收回了金箍棒:“巧言令色,更显奸诈!凡人肉躯,怎能在这深山老林里独自存活?定是哪个妖怪幻化了人形,想来诓骗我师徒!” 孙悟空虽嘴上强硬,但杀心已然去了大半。 正想再逼问几句,套出些根底,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叫嚷,声音如同猪吼:“大师兄!师父说了,要是下雨前再找不回袈裟,他老人家就要念三十遍紧箍咒啦!” 一听到“紧箍咒”三个字,孙行者的脸色顿时一变,头皮都有些发麻。 孙悟空恶狠狠地瞪向贾宝玉,迁怒道:“都怪你这妖怪!若非是你偷了袈裟,怎会恰好在这时候出现,耽误俺老孙的工夫!” 说罢,孙悟空一个箭步上前,根本不容宝玉分说,大手一伸,直接拎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 “走!去见我师父,让他亲自发落你!” 贾宝玉双脚猛然离地,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又惊又气地尖叫:“放手!放开我!你……你当我是丫鬟们提溜的绣球不成!无礼至极!粗俗不堪!” 孙行者哪里会理贾宝玉这些废话,提着他便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起来。 贾宝玉被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胃里翻江倒海,连一句完整的抱怨都说不出来。 颠簸中,贾宝玉眼角余光瞥见半空中有一只巨大的黑鹰正在盘旋,那鹰爪上似乎缠绕着一抹金色的织物,在昏暗的天色下若隐若现。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那……那莫非才是真正的“凶手”? 贾宝玉刚想开口提醒这个粗鲁的和尚,却被剧烈的颠簸呛得一口气没上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天上……天上那位羽客……怕是有……有孝心难尽之苦……” 在贾宝玉那被诗词浸泡过的脑子里,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这鹰衔走漂亮东西,或许是像鸟儿反哺一样,要拿回去孝敬长辈。 话未说完,天色骤变。 刚刚还只是暮色沉沉,转瞬间便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暴雨倾盆而至。 山路泥泞,很快便汇成了湍急的溪流。 “晦气!”孙行者骂咧咧地用手护住脑袋,目光焦急地四下扫视。 就在这时,孙悟空脚步一顿,猛地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巨大古槐。 只见那湿漉漉的树梢上,正挂着一件金光闪闪、缀满珠宝的袈裟,被狂风吹得不住摇晃。 赫然便是唐僧丢失的那件锦襕袈裟! 而在孙悟空身侧,被他拎着的贾宝玉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嘴唇已冻得发青,眼神却有些恍惚。 贾宝玉仰头望着被大雨冲刷的天空,仍在喃喃自语:“情之所钟,万物皆可通……哪怕是鹰禽鸟兽,也知反哺之情……” 在这迷离的幻觉与现实交界处,他仿佛看见一位身着素衣的仙姑立于云端,手中托着一块晶莹的玉佩残片,那残片上流转着微光。 仙姑的眼神悲悯而悠远,一声低语如风,飘入他的耳中:“情根不灭,两界皆囚。” 彻骨的寒冷与连番的惊吓终于耗尽了贾宝玉所有的精力,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这位富贵闲人最后的念头是:“若……若此处真是哪位神仙姐姐的洞府,怎的……怎的连一顶软轿都舍不得派来接迎……” 孙行者站在原地,一手提着昏死过去的贾宝玉,一手遥指着树梢上失而复得的袈裟,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孙悟空看看那袈裟,又低头看看怀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口胡言乱语却又似乎句句藏着深意的书生,平生第一次,对他那双能看破三界虚妄的火眼金睛,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双眼睛,真的能识尽天下所有的妖氛与人情吗? 第2章 一起启程取西经 孙行者那颗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早已坚如磐石的心,头一次生出这般荒谬的动摇。 他跃上湿滑的古槐树冠,伸手去取那件金光闪闪的袈裟。 指尖触到织锦的一刹,心头又是一震——这袈裟虽被雨水打湿,内里却尚存一丝若有似无的体温。 这绝非埋于地底洞穴多日的阴冷之物,确系刚刚被人弃于此地不久。 孙悟空提着袈裟,一个跟头翻回泥泞的山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怀中那个昏死过去的“麻烦”身上。 雨水冲刷掉了贾宝玉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面容。 唇色青紫,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黏在饱满的额角,长而密的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身原本华贵的杭绸长袍此刻紧贴着他瘦削的肩背,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轮廓。 孙行者看着贾宝玉这副模样,脑海里竟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还是在天庭的蟠桃盛会上,一个不知名的小仙官,因不慎打碎了王母娘娘心爱的琉璃盏,吓得面无人色,捧着碎片痴痴地低语:“落花无言,人淡如菊……”那仙官此刻的狼狈与无助,竟与眼前这书生有七八分神似。 “呸!胡思乱想!”孙行者狠狠甩了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一个凡人罢了,管他什么仙官不仙官!” 嘴上虽这么说,孙悟空却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腰间那块脏兮兮的虎皮短裙,扯过一角,粗鲁却严实地盖在了贾宝玉的肩头,挡住了大部分冰冷的雨水。 破庙之中,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与潮气。 唐僧正小心翼翼地烘烤着失而复得的锦襕袈裟,见其干透,恢复了宝光璀璨的模样,不由双手合十,满脸虔诚:“阿弥陀佛,幸得佛祖庇佑,袈裟安然归还,善哉善哉。” 话音刚落,他便见孙行者从门外走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一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 唐僧一惊,连忙起身问道:“悟空,此子何人?为何带回庙中?” 猪八戒闻声也凑了过来,借着火光一瞧,两只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哎哟!大师兄,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俊俏的货色?瞧这细皮嫩肉,这眉目如画,莫不是哪家走丢的小姐迷了路?嘿嘿,不如让老猪我背着她走一段,也算积些功德。”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探宝玉的鼻息。 谁知还未靠近,那昏迷中的人儿忽然眉头紧蹙,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梦呓:“泥浊之躯,勿近清流……女儿清净地,岂容尔等鼾息扰梦……” 声音虽轻,但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嫌弃与清高,却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得猪八戒一个哆嗦,吓得连退三步,指着宝玉结结巴巴地道:“乖……乖乖!这书生怎地连说梦话都带着刺儿?” 就在这时,贾宝玉被鼻尖萦绕的柴烟与腐木混合的怪味呛得轻咳数声,悠悠转醒。 贾宝玉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四面漏风的破壁,头顶是悬着硕大蛛网的房梁,墙角阴影里,似乎还有半截森森白骨。 此情此景,让贾宝玉瞬间花容失色,脱口而出:“这是哪位姐姐的葬花冢?怎的如此简陋,连一尊香炉、几样供果也无?” 一旁沉默许久的沙悟净默默递过来一碗用破陶碗盛着的热水,瓮声瓮气地解释道:“公子醒了。此处乃黑松林中的土地庙,昨夜大雨,冲塌了半边墙。” 贾宝玉颤巍巍地接过碗,却因浑身无力,手一抖,温热的水便洒了大半在襟前。 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泪珠便滚了下来:“我贾宝艺自幼在锦衣玉食中长大,饮的是清晨花瓣上收集的露水烹的龙井,睡的是湘妃竹帘后的象牙软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与野鬼争一间破屋,饮这浑浊的野水……” 贾宝玉说着,竟挣扎着要起身去寻自己的帕子擦泪,却被一阵冷风从破墙洞里灌入,激得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又软倒在草堆上。 唐僧本就心软,见他这般模样,更觉可怜,连忙上前温言劝慰:“小施主莫要悲伤。贫僧观你言谈举止,文雅不凡,绝非奸邪歹人。只是……你一介文弱书生,孤身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实在令人起疑啊。” 贾宝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听闻此言,竟收了泪,勉强坐直身子,一脸正色地反驳道:“大师此言差矣。君子生于世间,贵在心诚,而非形迹。若以身处之地判断人之善恶,那山中辛劳的樵夫岂不皆成剪径大盗,而庙中诵经的僧侣,便都成了得道高僧了么?” 贾宝玉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未停的雨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悠的哲理:“况且,昨夜天降甘霖,恰好将那袈裟从树梢冲刷显形,助真赃现身,岂非是冥冥之中,上天亦为‘情’之一字所感动的明证?那鹰禽尚且知道爱惜羽毛,不忍赃物久污,将其弃于高洁的树梢之上,尚存一丝廉耻之心。反观某些手执铁棒、怒目圆睁者……” 说到这里,贾宝玉故意斜睨了一眼角落里正在擦拭金箍棒的孙行者:“……倒似乎比那不懂人言的野兽,更少了些容人之量。” “你说谁?!”孙行者本就听得不耐烦,此刻被他指桑骂槐,更是火冒三丈,一拍地面,噌地跳了起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书呆子!若非俺老孙一路用火眼金睛盯住了你,怕是早让你这满口情啊爱啊的‘有情人’,把我师父给害了!” 孙悟空正欲发作,将这不知好歹的书生拎起来教训一顿,却听庙外传来一声凄厉高亢的鹰鸣。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朝门外望去。 只见暴雨之中,一只巨大的黑鹰正扑扇着翅膀,踉跄地落在庙前的泥地里,竟双膝一软,对着庙门跪了下来。 它双爪间捧着一根血迹斑斑的羽翎,口吐人言,声音哽咽:“诸位上仙容禀……小妖铁翼,先前鬼迷心窍,窃取宝袈裟,只因家母新丧,想借佛宝光辉,为她魂羽祝祷……本已铸下大错,万死难辞其咎。今闻庙内公子一言‘汝亦有母乎’,如遭雷击,方知自己行径之悖逆。小妖万分悔恨……此翎乃家母遗下最后信物,小妖愿当众焚之,以赎罪愆!” 说罢,它竟从口中喷出一小簇妖火,引向自己左边的翅膀! “住手!”贾宝玉见状大惊,也顾不上身体虚弱,猛地冲出庙门,一把扑过去,用自己湿透的袖子堪堪将那火苗打灭。 “谁许你用自残之法来报答母恩的?孝道在心,在忆,在传承其德,岂在这焚翎断翅的虚火之中!” 贾宝玉不由分说,解下自己腰间那个虽已湿透、却仍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香囊,从中捻出一点早已被雨水浸润成膏状的胭脂粉末,混着雨水在掌心调匀,小心地涂抹在铁翼被灼伤的翅膀根部。 “此乃我贴身丫鬟袭人亲手所制的‘雪魄梅香膏’,用的都是鲜花嫩蕊,最是清净不过。你这伤口不大,涂上些,可止血祛秽,免受污浊之气侵染。” 铁翼感受到翅膀上传来的清凉之意,和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一时间愣住了。 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却固执地为它涂抹“药膏”的书生,巨大的鹰眼中竟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它深深叩首,哽咽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随即振翅而起,带着满心愧悔与感激,消失在雨幕之中。 唐僧见此情景,感念其一片孝心,不由口诵经文,为那鹰母之魂超度。 回到庙中,猪八戒还在嘟嘟囔囔:“一个哭哭啼啼,一个要放火烧自己,还有一个跑出去抹粉……师父,咱们这到底是去西天取经,还是开堂办丧仪啊?” 沙悟净却低声说了一句:“二师兄,但他救了一条命。” 唐僧沉吟良久,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瑟缩在火堆旁,冷得瑟瑟发抖的贾宝玉身上。 唐僧走上前,慈和地说道:“小施主,我看你心地纯善,并非恶人,如今又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若不嫌我等粗鄙,不若暂且随我们一道西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积些福德,待日后遇到城池,再为你另做打算,如何?” 贾宝玉本能地想拒绝,这风餐露宿、与妖魔为伍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 可一想到再独自一人回到那豺狼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贾宝玉便打了个寒颤,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应道:“既如此……便叨扰长老了。只是……只是明日启程,可否为我备一顶软轿?我……我实在走不得长路。” “做梦!”角落里的孙行者听了,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冷笑一声,“还想要软轿?连拉行李的驴子都轮不到你骑!” 夜风穿过破庙的孔洞,呜呜作响。 贾宝玉蜷缩在稻草堆的角落,望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心中一片茫然,口中喃喃自语:“若林妹妹在此,见我这般狼狈,还痴心妄想着体面收场,定要笑我说的全是梦话了……” 而在庙外浓重的云隙之间,那曾在贾宝玉昏迷时出现的梦引仙姑幻影一闪而逝,她手中那块残破的通灵宝玉,微光轻轻一颤,仿佛也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翌日清晨,队伍在薄雾中启程。 贾宝玉终究是没能坐上软轿,却也并非全靠双脚。 他被安排骑在了白龙马临时幻化成的一头瘦小毛驴的背上,随着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每一步,都像是在贾宝玉五脏六腑上敲打着一首悲切的《葬花吟》。 贾宝玉虚弱地仰头望天,心中凄苦地想——这西天取经之路,怕是要把我这满肚子的风月柔肠,全都颠成一汪苦水了。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孙行者,金箍棒扛在肩头,步履如飞。 孙悟空时不时会用眼角余光回头瞥一眼队尾那个在驴背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身影,脚下的步子,竟不知不觉地放慢了几分。 第3章 噩梦惊醒 晨雾似乳,在崎岖山路上缓缓流淌,将远近的山石草木都染上了一层迷蒙的白。 队伍前行不过半炷香的工夫,贾宝玉便觉自己快散架了。 白龙马所化的毛驴虽非凡品,刻意放缓了步子,但山路颠簸,那瘦硬的脊背硌得他臀上如针扎火燎,腰腹间更是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齐声哀嚎。 “沙师兄……沙师兄……”贾宝玉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丝惹人怜的颤音,“扶我一把……我觉着……我这腰要断了。” 走在驴子旁边的沙悟净闻言,默默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挑着的行李深处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布,塞到宝玉身下垫好。 见宝玉脸色依旧苍白,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乌木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师父行李里的安神熏香,八戒师兄说能提神,你闻闻。” 宝玉惊喜地接过来,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奇异的香气窜入鼻腔,主调是清雅的茉莉混着沉静的檀香,底子里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鹅毛烧焦后的灰味。 味道虽怪,却莫名地让贾宝玉那因颠簸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沙师兄,原来你也懂香道?”宝玉来了精神, 沙悟净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不懂。昨夜二师兄偷懒睡不着,嘴里念叨着要什么‘定神香’才能干活,我便照他说的,将师父的茉莉香和佛前供的檀香混了些,又加了点灯芯灰……不知管不管用。” 宝玉一时语塞,捏着那小瓷瓶,心中五味杂陈。 前方,正扛着九齿钉耙、挑着部分行李的猪八戒哼起了自编的小曲儿:“今日天气好晴朗,赶路何必太匆忙~老猪我歇歇脚,看看风景晒太阳~” 说着,他脚下故意一滑,“哎哟”一声,整个身子歪倒在地,肩上的包袱也滚落下来,几卷经书散了一地。 唐僧勒住马,眉头紧锁:“八戒,你又懈怠了!还不快快将经文拾起?” 猪八戒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哼哼唧唧地叫唤:“师父啊,您是不知道!我老猪昨晚被那破庙的阴风吹了一宿,浑身骨头像被雷劈过似的,这会儿半点力气也使不出了!动都动不得,动都动不得啊!” 猪八戒话音未落,身后驴背上的贾宝玉悠悠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礼记》有云:‘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二师兄既不愿劳其筋骨,不如就此卸下行囊,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或种几亩薄田,或养几头肥猪,自给自足,岂不比在这风餐露宿来得快活?” 八戒被他这番话顶得一愣,翻身坐起,不服气地嚷道:“你这书呆子说得轻巧!那你干嘛不下来走路?骑着驴还喊累!” 宝玉从袖中摸索着抽出一柄不知何时用纸糊成的简易折扇,“刷”地一下展开,轻轻摇着,一副文人雅士的派头:“我乃病弱之躯,此番同行,已是勉力支撑。长老们出家修行,讲究慈悲为怀,照拂弱小,此乃本分。况且——” 贾宝玉忽然顿住,将声音稍稍提高,目光扫过众人,“君子远庖厨,贤者避劳役,此乃古训。我虽不才,也算读过几年圣贤书,自然要恪守礼法,不敢逾越。” 一番歪理说得猪八戒是满脸通红,两只耳朵呼扇呼扇,竟不知如何反驳。 宝玉不再理他,转而面向唐僧,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师父可知,昔年孔圣门下,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只因其心有所寄,志有所托。如今二师兄身强体壮,有万斤神力,却日日怨天尤人,步步叫苦不迭。此非力有不逮,实乃心生懈怠也。” 贾宝玉说着,竟从腰间那个宝贝香囊里捻出一小撮淡粉色的粉末,对着猪八戒的方向,用扇子轻轻一扇。 那粉末随风飘去,正好拂过八戒的鼻孔。 “阿嚏!阿嚏!阿嚏!”猪八戒猛地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只觉得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 猪八戒一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瞬间精神抖擞,仿佛方才那个瘫软在地的人根本不是他。 猪八戒茫然地看了看散落的经书,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起来:“罪过,罪过!不能偷懒,不能辜负师父厚望……” 一边念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经书一本本捡起,拍掉灰尘,重新捆扎得整整齐齐,比之前还要牢固。 这番变故,看得唐僧、沙僧目瞪口呆。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道:“阿弥陀佛……此子莫非……莫非真有什么点化顽劣的神通不成?” 沙悟净则默默从行李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下:“醒梦丹,粉色,扇风吹之,可治懒骨。” 唯有走在最前方的孙行者回头冷笑一声,低啐道:“装神弄鬼!不过是些辣椒粉混了香灰的把戏,也敢称‘丹’?” 可当孙悟空走近八戒,想看看这呆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时,却见其眼神清明,毫无迷乱之象,行动间也并无半分被操控的僵硬。 孙悟空不信邪,暗中眯起火眼金睛一扫——猪八戒周身气息平稳,更无半点妖气附体。 孙行者心头猛地一凛: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真能单凭言语和些许粉末,就驱使人改过向善,行其正事? 这比念紧箍咒还邪门! 午时,一行人在溪边歇脚。 唐僧取出经文,准备做午课,却发现因晨雾湿重,经匣受了潮,好几页珍贵的贝叶经黏连在了一起,稍一用力,便有撕裂的危险。 众人顿时束手无策。 八戒提议放在石头上晒干了再揭,沙悟净则建议干脆从缝隙小心撕开,都被唐僧否决了。 “糟蹋圣物,罪过,罪过啊。”贾宝玉轻叹一声,摇着头蹲下身来。 贾宝玉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随身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支雕花小银镊、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软绢,又让沙悟净去烧一小锅水。 待水汽升腾,贾宝玉让沙僧将经书置于蒸汽之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温汽润之,使其筋骨舒展,再用软绢裹住银镊,从页角轻轻探入,徐徐揭之。此法如揭美人面纱,最忌心浮气躁,急不得,也慢不得。” 贾宝玉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的银镊仿佛有了生命,在黏连的经页间游走,竟真如他所说,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副细致讲究的模样,与其说是修复经书,不如说是在修复一幅破碎的古画。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黏连的经页竟被他毫发无伤地全部分开。 唐僧捧着完好如初的经书,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小施主竟有此等巧思慧心,真乃我佛门之善缘,贫僧……贫僧感激不尽!” 歇息完毕,队伍再次启程。 贾宝玉依旧被驴子颠得脸色发白,两眼发花。 他望着前方那个扛着金箍棒、步履矫健的金色背影,忽然对身旁的沙悟净轻声说道:“沙师兄,你说……那猴子,明明有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力,为何偏生要靠一根棒子说话?若他肯静下心来,听人一句诗,一句曲,或许这世上,能少伤许多无辜生灵。” 沙悟净挑着担子,脚步沉稳,闻言低声道:“大师兄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性子磨掉了许多,也看透了许多。在他看来,这世上,讲理不如打架来得快。” 宝玉默然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玫瑰酥饼,小心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了过去:“那你……帮我传个话给他。” 沙悟呈接过那半块精致得不像行路人该有的点心,有些不解。 “就说……今天我没从驴上摔下来,是他……走得稳。”宝玉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扭过头去,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沙悟净看着手心那半块散发着甜香的酥饼,又看看前方大师兄的背影,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师徒几人寻到一处悬崖下的避风石凹,生起篝火准备过夜。 贾宝玉蜷在最里侧,枕着自己的小包袱,很快便在疲惫中坠入了梦乡。 梦里,贾宝玉又回到了大观园。 怡红院前花开满园,姹紫嫣红,他最爱的女儿们环绕身旁,莺声燕语。 贾宝玉一抬头,却见林妹妹独自站在沁芳桥上,正含笑望着他。 他心中一喜,提步便要奔去。 可贾宝玉刚踏上桥头,那汉白玉的桥身竟轰然断裂! 他一声惊呼,整个人直直坠向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就在失重感将他彻底吞噬的瞬间,耳边猛地炸响一声熟悉又暴躁的怒吼:“抓稳了!” 贾宝玉豁然睁眼,人还在崖壁下,身上盖着沙僧的旧衲衣。 而孙行者正单手拎着贾宝玉的后衣领,将他大半个悬在半空的身子提了回来。 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金箍棒,棒尖直指林中一晃而过的黑影,双目金光迸射,满是警惕。 原来他睡梦中翻身,竟差点滚下悬崖。 孙行者见他醒了,确定林中异动只是路过的野兽,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贾宝玉“扑通”一下摔回草堆上。 “做什么劳什子噩梦!再敢乱动掉下去,还得俺老孙费力去捞你!”猴子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转身回到火堆旁,背对着他坐下。 可就在方才,孙悟空拎起宝玉那一瞬间,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与后怕,却被月光下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沙悟净,悄悄看在了眼里。 贾宝玉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抬头望去,只见前方被月光照亮的狭窄山路,在夜色中蜿蜒向前,最终竟仿佛融进了一片笔直光滑的巨大崖壁。 那崖壁在清冷的月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死人般的惨白,看上去……竟像一幅铺展开来、等待着被笔墨玷污的巨大宣纸。 第4章 反了!妖怪不爱吃唐僧? 那片崖壁如同一面巨大的、被月光浸透的生宣,静静地悬挂在天地之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山路在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暮色四合,一行人被迫停下脚步,误入了这片奇异的山谷。 这里的山石果然如宣纸般平滑,上面天然的纹理酷似淡墨渲染的皴法;黑色的藤蔓从崖顶垂挂而下,曲折盘绕,宛如狂草大家醉后挥就的墨线;就连脚下蜿蜒的溪流,水声淙淙,其流淌的轨迹竟也带着几分行书的笔势,灵动而飘逸。 “嘿!这地方风水不错嘛!”猪八戒放下钉耙,搓着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山明水秀,还透着一股子雅气。老猪我掐指一算,此地必有宝贝,不是藏着前朝的古董,就是埋着哪路神仙的私房钱!” 猪八戒话音未落,山谷深处毫无征兆地升起一道五色彩烟。 那烟气并不呛人,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脂粉气。 烟雾之中,数十名身披轻薄纱衣、手执团扇的女子踏着虚空款款而来,她们步履轻盈,衣袂飘飘,仿佛从古画里走出的仙娥。 为首的女子容貌绝美,眉如远山,眸含秋水,气质清冷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郁。 她手持一卷青色竹简,目光在唐僧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驴背上脸色发白的贾宝玉,朱唇轻启,声音如玉石相击:“妾身姽婳,久闻东土高僧携经西去,路经我画屏山。今夜月色甚好,特设‘文心宴’相邀,还请长老与这位公子移步寒窟一叙。”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不容置喙。 孙行者已然掣出金箍棒,喝道:“什么文心宴武心宴!我等还有要事在身,速速让开道路,否则休怪俺老孙棒下无情!” 那名为姽婳的女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孙行者的叫嚣。 她素手一挥,袖中飞出两条七彩绫带,一条如灵蛇般卷住唐僧的腰,另一条则直奔猪八戒而去。 八戒见势不妙,刚想使个神通遁地,那绫带却快如闪电,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人带耙一同提上了半空。 唐僧与八戒惊呼声未绝,便被卷着向山谷深处飞去。 “妖精,休走!”孙行者怒吼一声,正要驾起筋斗云去追,却见周围那些女子纷纷将手中团扇抛出。 数十面扇子在空中结成一个玄妙的法阵,金光闪烁,无数蝌蚪般的符文倾泻而下,化作一个坚不可摧的石笼,将孙悟空牢牢困在其中。 任凭他如何使力,金箍棒砸在石笼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竟无法撼动分毫。 沙悟净见状,立刻将贾宝玉护在身后,举起降妖宝杖,警惕地盯着那群女妖。 姽婳的目光最后落在宝玉身上,见他吓得嘴唇发白,却还死死抓着驴鞍,一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又是一笑。 姽婳没有用绫带去卷,只是素手隔空一指,宝玉便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自己托起,连同身下的毛驴和一旁的沙僧,一同飘向了那片巨大的“宣纸”崖壁。 穿过一层水波般的光幕,眼前豁然开朗。 洞府之内,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可怖,反而处处透着雅致。 地上铺着织锦地毯,墙边立着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残卷、笔墨纸砚。 角落里,一架古琴静置,旁边是一盘未完的棋局。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松烟墨与安神香混合的气味,令人心神宁静。 唐僧和八戒被放在了地上,绫带自动松开,只是被几个侍女客气地“请”到一旁坐下。 宝玉和沙僧也被轻轻放下。 宝玉惊魂未定,目光扫过洞中陈设,当他看到正墙上悬挂着的一幅《仕女游春图》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上仕女娇俏,春光烂漫,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画旁的题跋,那几句歪歪扭扭、故作风雅的打油诗,他认得——正是去年春天,他在怡红院里喝醉了,随手在一张废纸上胡乱写的! “这……这不是我……我随手写的打油诗吗?怎会在此处?”宝玉指着那幅画,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沙悟净低声对他道:“宝兄弟,方才她们抓我们的时候,我听其中一个小妖说,你是什么‘南国第一风流才子’,她们仰慕已久,今日是特意请你来赴宴的。” “放屁!” 石笼里的孙行者听得真切,气得抓耳挠腮,怒吼道:“一群画皮妖精,肚子里不知藏着什么坏水,还装什么斯文败类!有本事把俺老孙放出去,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正在此时,姽婳翩然入内,径直走到宝玉面前,不顾他满脸的错愕与惊恐,敛衽下拜,行了一个万福大礼:“先生一阕《葬花吟》,道尽我辈红颜薄命之悲,妾身与姐妹们每每读之,无不泪湿罗巾。今日得见先生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宝玉彻底懵了,他扶着身旁的桌案,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不吃我们?” 姽婳闻言,露出一副比他还诧异的神情:“吃?先生说笑了。茹毛饮血,那是山野粗鄙妖物所为。我等姐妹修的是‘文心道果’,需集齐世间至情至性的文章,从中汲取情魄文思,方能勘破画皮之相,渡劫飞升。那唐僧肉虽说能长生,却一身的烟火气,腥臊碍韵,如何能入得口?污了我们的清净道心。” 说罢,姽婳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册用金线绣成的名录,轻轻展开:“此乃我画屏山‘十大情殇文宗’榜。先生凭借一首《葬花吟》与半阕《红豆曲》,已位列第七,仅次于写下‘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李义山,与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柳三变。” 贾宝玉看着那名录上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脑子一片混乱。 他总算明白了,这群女妖不爱吃肉,爱“吃”文。 她们不杀人,专掳有才华的文人骚客,或是得道高僧,逼其当场吟诗作赋。 若作品能感人至深,便奉为上宾,好生款待;若是敷衍了事,俗不可耐,则要被关押起来,罚抄三百遍《离骚》方可赎身。 果不其然,唐僧被客气地请上前,奉上笔墨。 玄奘法师无奈,只得将《心经》的要义,仿着古乐府的格式写了一篇。 虽也算工整,但通篇佛理,佶屈聱牙,毫无情致可言。 姽婳看后,柳眉微蹙,评价道:“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罚抄《楚辞》五十遍,以养浩然之气。” 轮到猪八戒,他眼珠一转,自以为得了便宜,抓起笔就诌了一首打油诗:“师父胖乎像冬瓜,一顿能吃仨西瓜。要问为啥去西天,听说那里瓜更大。” 诗刚念完,满洞女妖皆露出鄙夷之色。 姽婳更是气得玉面含霜,挥袖道:“俗不可耐!打入‘俗不可耐阁’禁闭三日,不许吃饭!” 两个侍女立刻上来,像拖死猪一样把哭爹喊娘的八戒拖了下去。 唯有贾宝玉,因其原作早已在她们的“崇拜榜”上封神,直接被请到了主座,奉上了香茗和精致的果品。 姽婳再次对宝玉盈盈一拜,眼中竟泛起泪光,柔声请求道:“先生,妾身有一不情之请。我有一位情同手足的妹妹,三百年前为情所困,自行了断,魂魄始终无法归于文海,日夜啼哭。恳请先生能为她作一篇祭文,须得字字泣血,句句断肠,方可引动天地至情,助她超脱。若先生应允,我等姐妹感激不尽,即刻便放令师徒西行。” 祭奠亡故的姐妹? 宝玉心头猛地一颤,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月白绫裙、眉眼刚烈的丫鬟。 晴雯死后,他悲痛欲绝,为她写下的那篇诔文……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大观园的种种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份失去挚友的锥心之痛,跨越了时空,依旧清晰无比。 贾宝玉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满是水光。 “取笔来。” 贾宝玉没有推辞,接过一支紫毫笔,蘸饱了墨,对着面前铺开的雪浪笺,沉吟片刻,提笔挥毫,口中以一种如泣如诉的声调,缓缓诵出: “……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怆。 贾宝玉一边写,一边念,声音渐渐颤抖,情难自已。 当念到“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时,已是泪流满面。 声未毕,满洞的女妖早已泣不成声。 有的掩面低泣,有的撕碎了手中的团扇,有的甚至将自己珍藏多年的诗稿投入火盆,焚稿痛哭,仿佛那祭文写的不是晴雯,而是她们每一个人的宿命。 就连被困在石笼中的孙行者,听着这听不懂却悲伤到骨子里的调子,也愣住了。 孙悟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那股酸楚的劲儿,竟比师父念紧箍咒时还要难受。 孙悟空挠了挠毛脸,金睛里满是困惑:“这书生……念的到底是什么咒?怎么比俺老孙的紧箍咒还疼?” 待到最后一句“读毕祭文,焚以灰烬,化作纸钱,飞落谁家”念罢,宝玉力竭般地放下了笔,整个人摇摇欲坠。 姽婳早已泪流满面,对着他长跪叩首:“先生此文,可抵万卷经书,足以超度我画屏山千年亡魂!大恩不言谢!” 说罢,姽婳立刻下令,释放了唐僧,从“俗不可耐阁”里放出了饿得嗷嗷叫的猪八戒,也撤去了困住孙行者的法阵。 临别之际,姽婳亲手奉上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递到宝玉手中:“此乃我画屏山‘文心令’,持此令牌,方圆千里之内,可免三次文劫。望先生珍重。” 孙行者刚一脱困,便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抢过那玉牌,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宝玉的怀里,恶声恶气地道:“留着压箱底吧!下次再碰上这种‘文艺绑架’,我看你还往哪儿躲!” 孙悟空嘴上虽凶,动作却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宝玉。 队伍重新上路,踏着如水的月光,离开了这片诡异而风雅的山谷。 身后,山巅之上,姽婳独立风中,手中捧着那篇墨迹未干的《芙蓉女儿诔》,轻声吟诵:“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清泪滴落在宣纸上,悄然洇开。 夜深了,林间篝火将熄。 贾宝玉蜷缩在火堆旁,却辗转难眠。 贾宝玉悄悄从怀中摸出那枚“文心令”,借着清冷的月光细细摩挲。 玉牌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那女妖的体温。 忽然,贾宝玉指尖一顿,感觉玉牌背面似乎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贾宝玉将玉牌凑到眼前,费力地辨认着。 月光下,那行小字如鬼魅般,缓缓浮现—— “情根既种,劫亦随之。”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让贾宝玉心中猛地一凛。 与此同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贾宝玉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云端之上,那个在梦中指引他来到此处的警幻仙姑,身影再度浮现。 她依旧容颜绝美,神情却比上次更加凝重,手中那块象征着他本源的通灵宝玉,上面的裂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只听她幽幽一叹,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神魂深处:“你救得了别人,可还记得,自己究竟为何而来?” 第5章 梦里仙姑又来了?是好是坏? 那声音空灵缥缈,却如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直直刺入贾宝玉的识海深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贾宝玉猛地抬头,望向云端那道模糊而绝美的身影,混乱的思绪在剧痛中反而清明了一瞬。 贾宝玉急切地张口,声音因恐惧和迷茫而沙哑:“你是谁?警幻仙姑?为何我的玉会碎裂?我……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云中的仙姑,或许该称之为梦引仙姑,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悲悯,又似隔着万重山水,漠然地俯瞰着一只蝼蚁的挣扎。 “情之所钟,魂之所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你在彼处肝肠寸断,便在此处寻骨重生。” 话音未落,仙姑手中那块裂纹密布的通灵宝玉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线,那金线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无视时空距离,径直穿透云层,狠狠刺入贾宝玉的眉心! “啊——!”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贾宝玉惨叫一声,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起来。 贾宝玉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里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眼前没有云端仙子,没有碎裂的宝玉,只有几点将熄的篝火残星,和远处静默如山峦剪影的师兄弟们。 原来是梦。 可那眉心被刺穿的痛感如此真实,贾宝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光洁的皮肤,并无任何伤口。 然而,那份来自神魂深处的战栗,却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来得刻骨。 “情之所钟,魂之所系……彼处断肠,此处重生……”贾宝玉失神地喃喃自语,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些话贾宝玉听不懂,却又仿佛每一个字都与自己血脉相连。 “宝兄弟,你醒了?”一个敦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沙悟净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粥。 晨光熹微,映着沙悟净老实的面庞,竟有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看你昨夜睡得不安稳,又是叹气又是呓语的,快趁热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贾宝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碗,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多谢沙大哥……做了个噩梦,梦见些故人……说些听不懂的话。” “嘿,做什么噩梦,我看是做春梦了吧!”猪八戒哼哼唧唧地凑了过来,用他那油光锃亮的鼻子嗅了嗅,一脸促狭。 “瞧你这丢了魂儿的模样,眼圈比老猪我还黑。说,是不是梦见哪家貌美的小姐,正拉着你的手诉说相思之苦呐?” 换做平时,宝玉定要引经据典,将这呆子讽得无地自容。 可此刻,贾宝玉心中塞满了巨大的惶惑与恐惧,竟连一句反唇相讥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宝玉刚要开口,忽觉怀中一阵灼热,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贾宝玉心头一惊,急忙低下头,伸手探入怀里。 那枚“文心令”不知何时变得滚烫,隔着衣料都烫得他皮肤发疼。 贾宝玉慌忙掏出来,借着清晨的光亮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温润洁白的玉牌表面,竟凭空渗出了一丝血珠般的殷红痕迹,那红痕极细,蜿蜒如虫,仿佛活物一般,正随着贾宝玉的心跳微微搏动。 这玉牌……绝不只是个护身符那么简单! 贾宝玉猛地攥紧玉牌,那股灼热感似乎与他眉心深处的刺痛遥相呼应,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这鬼地方,连一块破牌子都透着邪性! 一行人重新上路,因宝玉脸色实在难看,孙行者虽没说什么,却破天荒地放慢了白龙马的脚程。 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的村落。 屋舍大多倾颓,墙垣上爬满了枯藤,村口的老槐树半边焦黑,像是遭过雷击。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死寂得让人心慌。 玄奘见状,本想入村化些斋饭,顺便歇歇脚。 刚走到村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便从一间破屋后闪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拦住他们:“几位长老,快走,快走!这村子住不得!有、有‘哭庙鬼’!”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问道,“老丈何出此言?光天化日,何来鬼魅?” 那老者吓得嘴唇直抖,指着村子深处一座只剩断壁残垣的庙宇,压低了声音道:“那庙里……有个女鬼!每到子时,就传出女人的哀泣声,那哭声邪门得很,听了就让人心里发慌。前些日子,外乡来的一个货郎不信邪,非要进庙里过夜,第二天就疯了,光着身子跑出去,嘴里不停地喊‘我错了,我错了’!这鬼……专摄多情种的魂魄!” 猪八戒一听,吓得直往沙僧身后躲。 宝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哭声……可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可曾留下什么诗句?” 老者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不知,不知……只听说她生前被负心郎抛弃,怨气不散,恨极了天下的负心薄幸之人。” “恨极负心郎……”宝玉闻言,竟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低声自语,“这话听着,倒像是我自己写过的批语。” 孙行者金睛闪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越发觉得这书生古怪。 因天色将晚,又无他处可去,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在村外的破庙将就一宿。 孙行者用金箍棒在庙宇周围画下个圈子,将众人护在其中,自己则跃上房梁,警惕地监视着四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贾宝玉裹着薄被,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却是辗转难眠。 梦中仙姑的话语、滚烫的玉牌、老者口中的“哭庙鬼”,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贾宝玉牢牢缚住。 子时刚至。 “呜……呜呜……” 一阵幽咽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哀怨。 猪八戒“嗷”地一声怪叫,一头钻进了沙悟净的怀里,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个筛糠。 玄奘法师面色一白,立刻盘膝坐定,口中急急念起了往生咒。 唯有孙悟空在房梁上冷笑一声:“哼,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妖在此装神弄鬼!待俺老孙一棒砸了这破墙,看她还往哪儿哭!” 说着,便掣出金箍棒,作势要打。 “大圣,等等!” 贾宝玉却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坐起,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贾宝玉死死盯着那面传出哭声的斑驳土墙,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她哭的……是《葬花吟》的后半阕!” 贾宝玉颤声说道:“‘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这是我写给晴雯的……她怎会知道?!” 这哭声虽然没有唱词,但那曲调中的悲切转折,那种对红颜薄命的彻骨哀痛,与他当初作诔文时的心境分毫不差! 贾宝玉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冰冷的墙壁。 孙行者眉头一皱,本想拦贾宝玉,却见他神情悲恸,竟不似作伪,便按捺住了。 “姑娘……” 宝玉对着墙角,轻声呼唤,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你真是因情而殇,又何苦在此作祟害人?世间负心之人千千万,你即便拘走一个凡夫俗子的魂魄,难道就能换回他的真心么?” 哭声戛然而止。 墙缝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缓缓渗出,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她面容不清,身形飘忽,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化不开的怨毒与哀伤。 她手中似乎执着一支枯笔,颤颤巍巍地在潮湿的墙壁上划动。 一行湿痕缓缓出现,字迹哀婉而决绝:“君赠我以诗,我报君以命——你既多情,便该留下。” 这字如同一道判词,直击宝玉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贾宝玉凝视着那行字,良久,忽然凄然一笑。 贾宝玉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将里面最后一撮、也是他从大观园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那珍贵的“雪魄梅香膏”,尽数倾倒出来,撒向空中。 “我无命可留,唯有这一身还不清的风月情债。” 贾宝玉望着那抹白影,眼中竟也泛起了泪光:“你要怨,就怨这写诗的人太多情善感;你要恨,就恨那听诗的人太心软痴缠。这些香,是我在那边世界,为一位女儿燃尽的最后一点心意。今日,便一并给了你吧。” 淡雅而清冽的梅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粉在空中散作点点星尘,飘向那抹白影。 白影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烈地颤动起来,口中发出一声似解脱又似不甘的尖啸。 最终,它在香气中寸寸消散,化作一页焦黄的诗笺,飘落在地。 诗笺上,墨迹淋漓,只有两个字:“还你。” 话音刚落,诗笺无火自燃,转瞬间便化作一撮飞灰。 天光大亮,昨夜的阴森诡谲仿佛一场幻梦。 村民们发现庙中再无哭声,纷纷奔走相告,跑到庙前对着一行人叩谢不止,称他们为“活神仙”。 玄奘法师双手合十,看着宝玉,眼中满是赞叹:“善哉,善哉。小施主不以法力伏魔,而以至情破妄,此举暗合佛法妙谛,真乃我佛门之奇才。” 众人皆对宝玉刮目相看,唯有孙行者,一双金睛死死盯着宝玉手中那枚已恢复温润的玉牌,眉头紧紧锁起。 孙悟空昨夜在房梁上看得分明,当那白影靠近宝玉时,这书生怀里的玉牌曾闪过一道微光,那光芒的气息,竟与他当年在天宫见过的通灵宝玉同出一源!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贾宝玉,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那撮灰烬,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迷惘。 “原来我的文字,不仅能哄骗妖怪,还能招来亡魂……”贾宝玉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可我自己呢?谁来告诉我,我是谁?” 队伍再度启程,宝玉骑在驴背上,一路默然不语。 贾宝玉悄悄将那枚玉牌从怀里取出,贴身藏好,决心不再轻易示人。 就在贾宝玉将手从衣襟里抽出的瞬间,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异物。 贾宝玉心中一动,将那东西捏了出来。 竟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不知是何时、被谁塞进了贾宝玉的袖袋里。 贾宝玉警惕地环顾四周,孙行者在前方开路,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护着师父,谁也没有看他。 贾宝玉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一种极其清秀的笔迹,写着四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勿信仙姑。 贾宝玉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 贾宝玉猛然抬头四顾,周遭只有萧瑟的山风和渐渐从天边聚拢而来的铅色云层。 是梦中幻象的延续? 还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窥伺着他? 山雨欲来,前路更显迷茫。 第6章 猴哥念经比我还会煽情? 连日阴雨,将山路泡得稀烂。 泥浆裹着腐叶,每踩一脚都像是陷进了烂柿子里,拔出来时带着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贾宝玉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贾宝玉那双平日里只踩过锦绣地毯的靴子早已辨不出颜色,湿气顺着脚底板一路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他牙关打颤。 好不容易在大雨彻底倾盆前,众人撞进了一座名为“断头崖”的破庙。 这庙名听着就不吉利,里头更是惨不忍睹。 大殿顶上破了个大洞,雨水如注,正正浇在那尊泥塑的佛像头顶。 佛头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个光秃秃的脖颈,身子半歪在供台上,满身泥泞。 而供桌上摊开的几卷经书,早已被雨水泡得发涨、稀烂,墨迹晕成了一团团黑乎乎的污渍。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玄奘法师一见这惨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 他双手颤抖着去捧那几卷烂得像豆腐渣一样的经书,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佛门圣地竟遭此劫……定是我心不诚,德行不足,才致天地示警,让经书受此大辱!” 唐僧伏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念诵起《心经》,可声音抖得厉害,越念越乱,气息急促得像是拉破了的风箱,脸色煞白,眼看就是急火攻心的走火入魔之兆。 猪八戒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知从何下嘴,沙悟净也是一脸愁容,只能徒劳地帮师父挡着头顶的漏雨。 “哭什么!嚎丧呢?” 一声暴喝炸响,孙行者猛地蹿上前,一把夺过玄奘手里那坨烂纸,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滩泥点子。 “一座破庙塌了,难道佛法也跟着塌了?几张纸烂了,你心里的佛也就烂了?这一路妖魔鬼怪没把你吃了,倒被这几滴雨水给淹死了?没出息!” 这话糙理不糙,却像是火上浇油。 玄奘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温润慈悲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悟空,突然怒极反笑:“你懂什么慈悲?你这泼猴,只知道打打杀杀!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那是无法无天,如今护我取经,也不过是个戴了金箍的奴才!你哪里懂什么敬畏!”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骤然结冰。 孙行者浑身一僵,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火眼金睛瞬间定住,瞳孔中金光暴涨。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咯”爆响。 猪八戒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行李担子上。 悟空没有动手。 悟空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为讥讽的冷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寺庙。 那背影孤峭挺拔,像极了这断头崖上的嶙峋怪石,硬得硌人,也冷得刺骨。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贾宝玉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方还算干爽的素绢帕子,也不嫌脏,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几页尚算完整的经文。 贾宝玉用帕子一点点吸去纸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大观园里的花瓣拭露。 “师父!”宝玉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可知,我家中有个林妹妹,最是多愁善感。她曾在那春日里葬花,哭得肝肠寸断。旁人笑她痴,说花落乃自然之理,何必伤感。可我知道,她葬花并非只为花落,实为惧己命薄。” 玄奘怔了怔,念经声停了,呆呆地看着宝玉手中的动作。 宝玉将吸干水分的经页展平,继续道:“师父您怜惜这庙、痛惜这书,也不是真为了这死物。您是怕这漫漫西行路,终究是镜花水月;怕自己这一路坚持,到头来就像这烂泥里的佛像,成了一场虚妄吧?” 一语中的。玄奘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戳破了心底最隐秘的脓疮。 “花落了,明年春还会开;庙毁了,只要人还在,砖瓦总能重砌。”宝玉将那页经书轻轻放回玄奘手中,目光清澈。 “真正不灭的,不是这纸上的墨迹,是您心里那点不肯低头的‘诚’。若连您都倒了,我们这些人,在这荒山野岭里,也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不知该飘向何处了。” 玄奘捧着那页残经,浑浊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而是宣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了光。 就在此时,庙门口光线一暗。 孙行者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孙悟空肩头的猴毛干燥蓬松,并没有淋湿的痕迹,手里却举着一片大得离谱的荷叶,那叶柄足有手腕粗细,叶面上还滚着晶莹的水珠——这荒山野岭并没有荷塘,不知他瞬息之间翻越了多少山头才寻来这么个物件。 孙悟空看都没看玄奘一眼,径直走到宝玉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刚整理好的经书,粗声粗气地嘟囔:“你这张嘴……真是比那老和尚的紧箍咒还烦人。” 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孙悟空随手将经书塞回行囊,然后将那巨大的荷叶往这边一斜,大半个叶面正好遮住了宝玉漏雨的头顶,替这娇贵的“富贵闲人”挡去了寒雨。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捅了捅沙僧:“老沙,我是不是饿昏头了?大师兄这是转性了?还是被这小子灌了什么**汤?” 夜深了,雨势渐收,只余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宝玉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写着“勿信仙姑”的纸条贴着胸口,像个烫手的火炭。 庙外隐约传来些许动静。贾宝玉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循声摸去。 只见庙后的一棵老松下,一轮冷月刚破云而出,照亮了那个盘腿坐在青石上的身影。 是孙悟空。 孙悟空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四望,而是微闭双目,双手并未合十,只是随意搭在膝头,嘴唇微微翕动,低沉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戾气与焦躁,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深深的疲惫。 那不是念给佛祖听的,倒像是念给他自己听的。 宝玉躲在断墙后,听得心头巨震。 贾宝玉原以为这猴子是铜头铁臂、没心没肺的石猴,却没想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竟也藏着如此深沉的孤独。 贾宝玉正听得出神,脚下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 孙行者瞬间睁眼,金瞳如两道利剑直刺暗处,杀气毕露:“谁?!” 宝玉知道躲不过,只好尴尬地从墙后转出来,讪讪道:“那个……我也没想到,大圣……猴哥你也会念经。” 孙行者看清是他,眼中的杀气敛去,重新换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冷哼一声:“少啰嗦!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听墙根?” 孙悟空从青石上跳下来,几步逼近宝玉,一双金眼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微沉:“你那玉牌的事,最好给我个交代。”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胸口。 “昨夜那女鬼离你不过三尺,你怀里的玉牌就发光,那气息……哼,别以为老孙眼拙没看见。”悟空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凡人肉胎,身上古怪倒是不少。” 宝玉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火眼金睛:“猴哥,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我是谁。那玉牌为何发光,我为何会来此地,我一概不知。” 贾宝玉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只知道,若没有你们……凭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早就碎在这条路上了。” 孙行者盯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孙悟空撇过头去,不再看宝玉那双真诚得有些傻气的眼睛。 “睡觉去。” 孙悟空背过身,重新跳回青石上,却随手将旁边那片巨大的荷叶往宝玉这边挪了寸许,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山岚在林间蒸腾。 玄奘经过一夜修整,神色已恢复清明,主动走到正在整理马匹的悟空身后,低声念了句佛号,算是赔礼。 悟空没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此事翻篇。 待到众人整装待发时,悟空路过宝玉身边,像是随手扔垃圾一样,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宝玉怀里。 “拿去熏你的那个破香囊。”说完,孙悟空头也不回地牵着马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宝玉一愣,打开那布包一看——里面竟是几片晒得干透的茉莉花瓣,虽已干枯,却仍保留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是他昨夜为了超度女鬼,燃尽了所有梅香膏的香囊。 这猴子……竟都看在眼里。 宝玉握着那几片花瓣,望着前方那个扛着棒子、走得六亲不认的倔强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也会用这种看似“无用”的花花草草,来说这些“有用”的情谊。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干了地上的泥泞,扬起漫天的尘土。 宝玉骑在白龙马上,随着马背颠簸,被晃得有些昏昏欲睡。 前方的大道笔直延伸进一片黄土漫天的旷野,热浪扭曲了空气,隐约似乎能看见几面破败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