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压抑的隔离间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所有目光,无论是防护面罩后惊疑不定的,还是太宰治那锐利如刀的,都聚焦在了林秋言身上。
林秋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隔离舱内。村山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束缚带深深勒进他异变的皮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膨大的腹部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表面的皮肤已被撑得近乎透明,其下蠕动的黑影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多个尖锐的、试图撕扯内壁的突起。亵渎的赞歌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与某种濒临极限的狂喜,仿佛献祭仪式已至**。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腥臭几乎化为实质,带着一种令人心智摇荡的、原始生命力的压迫感。仪式的余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孕育”接近完成而变得更加狂暴。这个隔离间,乃至整个设施,都仿佛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扭曲生命的火山口。
“关闭它?”林秋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那扇‘门’已经被错误的力量撑开,强行关闭的后果,可能是内部积累的能量瞬间释放,将这里夷为平地,或者……让那些未成熟的‘子嗣’以更不稳定的形态喷涌而出,污染更大范围。”
他的话让几名研究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看向那不断鼓动的腹部。
“那难道就看着它……‘生’出来吗?”一个研究人员忍不住颤声问道,光是说出那个词都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当然不。”林秋言的目光锐利起来,“既然无法从外部关闭错误的‘门’,那就从内部瓦解它赖以维持的‘规则’。”
他转向太宰治,眼神凝重:“需要一种更强力的、本质层面的‘干扰’,一种能覆盖甚至扭曲当前仪式核心逻辑的‘信息’。就像用一场海啸,去淹没一条泛滥的河流。”
太宰治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更强的‘信息’?比如?”
林秋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他脑中的知识之海因他的意图而剧烈翻腾,无数禁忌的词语、真名、咒文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般闪烁。最终,一个选择浮出水面——最直接,也最危险。
“真名。”林秋言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那位被错误祈求的存在的……真名。”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兴趣与警惕:“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一个……足以在此刻产生共鸣的音节。”林秋言没有否认。使用真名是极其危险的双刃剑,尤其是在这种仪式力量激荡的环境下。这无异于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边点燃一支特殊的火炬,可能引爆,也可能以其独特的光芒暂时驱散黑暗。
“需要我做什么?”太宰治直接问道,他明白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在我念诵时,用你的【人间失格】接触我。”林秋言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指令,“不是持续无效化,而是在我念出最后一个音节的瞬间,触碰我。必须精准。”
太宰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利用【人间失格】在关键时刻强行切断林秋言与那真名可能产生的、超出控制的联系,防止他被反噬或被那存在的意志注意到。这是一种走在刀尖上的精确操作。
“有意思。”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气的弧度,“赌上我的技巧和你……嗯,‘知识’的准确性吗?我接受了。”
没有时间犹豫。隔离舱内,村山的腹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在那薄如蝉翼的皮肤上,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缓缓渗出。
林秋言深吸一口气,并非出于紧张,而是某种仪式性的准备。他向前一步,更靠近隔离舱,无视了那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疯狂景象与气息。他闭上双眼,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专注地引导脑中的知识。
他开始低声吟诵。那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扭曲、古老、充满了湿滑的摩擦感和深沉的喉音,仿佛来自生命诞生之初最黑暗的温床。这些音节本身就带着力量,它们在空中振动,与隔离舱内那股狂暴的繁殖力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房间内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乱跳,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研究人员们惊恐地捂住耳朵,那吟诵声并不响亮,却直刺灵魂深处,勾起生物最原始的、对黑暗森林与无尽繁殖的恐惧。
太宰治紧紧盯着林秋言,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人间失格】的微光,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林秋言的吟诵声调逐渐升高,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在攀登一座无形的高峰。隔离舱内,村山的挣扎奇异地停止了,他仰着头,嘴巴张大到撕裂的程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在与那吟诵竞争着对某种关注的吸引。他腹部的裂痕越来越多,蠕动达到了顶峰——
就是现在!
林秋言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生命的幻影在疯狂滋生又湮灭。他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亵渎、最为核心的音节:
“——Niggurath!”
当最后一个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无边的、充满了极致丰穰与极致黑暗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汐般透过那错位的“门扉”,轰然降临于此地!它并非完整的意识,更像是一个巨大存在无意识投来的一瞥,但这一瞥所携带的信息洪流,已足以湮灭凡人的心智。
隔离舱内的村山,身体猛地弓起,然后剧烈抽搐。他腹部的皮肤在那真名力量的冲刷下,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薄膜般迅速溶解、剥落,露出了其内一团巨大、搏动、由无数纠缠的未成形器官、眼球、触须和口器组成的、难以名状的肉块集合体!那团血肉正在疯狂地吸收着真名带来的力量,试图完成最后的“诞生”。
然而,莎布·尼古拉丝的真名所代表的,是终极的、混沌的“孕育”法则。这股力量过于纯粹,过于庞大,远远超出了这个错误仪式所能承载的极限,也超出了那团强行催生出的血肉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像往一个即将涨破的气球里瞬间注入远超其容量的高压气体。
那团血肉集合体在极致的、扭曲的“生育”狂欢中,达到了存在的临界点。它内部的生命结构在疯狂增殖中失去了所有平衡与秩序,各种器官互相吞噬、挤压、变异……
然后——
“噗——!”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更加恶心、更加彻底的内爆与溶解。
那团血肉,连同作为温床的村山残余的身体,在一阵急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收缩与膨胀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般,瞬间坍缩、融化、分解成一滩不断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红与墨绿交织的粘稠浆液。浆液中,只剩下一些迅速被消融的碎骨和无法辨认的软组织残渣。
那亵渎的赞歌戛然而止。
弥漫在空气中的疯狂压迫感与甜腻腥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灯光稳定下来,仪器的警报声也逐一停止,只剩下代表生命体征的几条曲线彻底归于平直的、单调的长音。
隔离舱内,只剩下一片狼藉的、仿佛被强酸洗礼过的污秽,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林秋言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念诵真名,哪怕只是一个音节,并引导其力量,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一部分。
几乎在他念诵完毕、力量开始反噬的同一毫秒,太宰治的手掌精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人间失格】的力量流过,如同最有效的净化剂,瞬间切断了那冥冥中可能缠绕上林秋言的、来自遥远黑暗森林的无形触须,将一切超自然的影响归于“无效”。
太宰治收回手,看着隔离舱内的景象,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秋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世界之广阔与危险的凝重。
“真是……了不起的知识啊,书店老板。”他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林秋言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他成功阻止了更糟的结果,但也再次确认了脑中知识的危险性。每一次使用,都是在与虎谋皮。
而这一次,他是在港口Mafia,以及太宰治面前,亲自演示了这锋利的“双刃剑”,究竟能造成何等景象。